中国历代疆域怎样变化
1595年冬,朝鲜使者申忠一走进佛阿拉,见到努尔哈赤能使当地人出车出力,也见他珍藏明朝的印。二十多年后,努尔哈赤攻下抚顺,带走城中降户。倘若把这两件事都写成“建州取得土地”,便看不出佛阿拉是谁在征役,更看不出抚顺原有明军驻守,居民是打完仗才被迫迁走的。黑龙江下游特林还有一处明朝派船到过的地方。三处各有一套史料,能证明的事情也各有远近。申忠一书启,见《宣祖实录》卷七十一 · 佛阿拉与抚顺的史料对读 · 特林两碑
一块地方换了主人,居民可能先从契书上知道。1428年黎利在河内即位,规定买卖、借贷文书写大越国号与顺天年号。此时明军已经撤离,北京还在访求陈氏后人。过了三年,明廷才让黎利以另一套名号处理安南国事。若要给这一页历史着色,画明军能否驻城,画当地人用谁的年号立契,或画北京承认谁的王号,会得到三张日期不同的图。《大越史记全书》本纪卷十,顺天元年四月 · 交趾细年表
八个问题从哪里读
Q1【我的总题】“研究中国历代历史疆域变迁。” 西周燕侯把受命带领的人群带到燕地,秦县吏须按期传送粮簿,辽宋两边的官员依据盟誓处理逃人。元廷在云南的省官、高丽兼任征东行省长官的国王,同样列在地理志里,实际经手的钱粮、人事相去甚远。串起这些地方的,是制度怎样随人、仓粮、兵力和文书抵达一地,又怎样被别的政权接手。下文总年表可按时代通读。封国、郡县与都护 · 盟约与行省
Q2【我的明代问题】 “要解释哈密卫、乌斯藏都司、奴尔干都司等后来‘不属于明领土’的土地的来龙去脉、前世今生。特别地,要解释明对这些地区的所谓实控和失控都是怎么来的。如果他们本身曾经是明朝的合法领土,后面是怎么悄然失去,而又得到明朝承认的-比如如果曾经有东三省的都司,为什么努尔哈赤的建州女真可以堂而皇之地把他占据的土地当做建州的土地,而不是背叛明朝都司得到的土地。”
明廷能给哈密忠顺王陕巴发还印信,甘肃能备牛、种、粮,派人护送他的家户出关。要让他回城主政,还得吐鲁番先放人、几个头目肯合作。乃东则可查到明廷准许桑结坚赞暂承阐化王号,藏文记录另能查出谁主持乃东政务、谁登丹萨替寺的法座。同一枚印在这两地能办到的事已经不同。至于努尔哈赤,他受过明官,能兼并部众,也会以自己一方的疆界向明廷交涉。明廷可以按自己的君臣秩序追究他举兵攻城,两方对这里归谁的认识从来未必相同。明代没有一份可把特林、佛阿拉与辽阳交给同一继承人的“东三省都司”交割书。哈密 · 乌思藏 · 奴尔干 · 建州
Q3【我的交趾问题】“要解释像交趾之类的最终脱幅的土地的来龙去脉、前世今生。” 明军进入红河平原时,当地已有自己的王朝、官署与田赋。明廷1407年设布政使司等机构,后来黎利逐步取代其征兵和给养网络。宣德二年冬东关议和、守军分批撤出,1428年黎利即帝位,1431年明廷许他权署安南国事,1436年才封其子为安南国王,诏印次年送达。大越百姓换契书所用的年号,无须等待北京改变外交称谓。东关盟誓、撤军与请封
Q4【我对近现代范围的要求】 纳入外东北、唐努乌梁海、外蒙古等一切与俄罗斯有关的领土变迁,也要包括西藏、新疆、藏南、东海、南海和台湾问题。黑龙江的边界由中俄订定,帕米尔有些地段今天面对塔吉克斯坦,库伦成了蒙古国首都,克孜勒则在俄罗斯联邦境内。达旺由印度行政,两岸分治各有其机构,海域中还有已经协议划定的北部湾线和有待协商的海界。各处当事方、居民的经历、已执行的安排和持续的分歧见下面第四、五组。近现代各篇资料核至 2026年11月20日;表内保留条约的生效日、移交日和观测资料本身的年份。
Q5【为回答以上问题补充】 同一个地方,在什么时间、对哪些人、在哪些事务上受谁管辖?后世地图为什么会对同一时间、同一地区画出不同答案?哪种画法有充分依据,哪种遗漏了决定性事实?一幅1896年刊行的直省图仍按旧绘画台湾,1895年双方换约与交割文书却可按日核对;即使换成同年日本接收图,太鲁阁村社仍有自己的权力,更晚才遭遇日本军警深入。前一幅可用来研究图籍流传,条约可据以画清日交割对象,军警驻在所的建立年代才适合画到山村。清代两种总图 · 台湾的垦界、条约与山地
Q6【汉唐西域】 说“汉朝或唐朝统治西域”,在哪些年份、哪些地方、哪些事务上成立?敦煌的驿站能列出一顿饭的开销,龟兹、疏勒还要逐次查谁立王、谁给驻军粮食。葱岭以西的册授另有受领官号者。安史之乱后,长安接不到日常报告,守镇将领却仍能绕路遣使。789年,悟空还能与安西、北庭奏事人员东归;790年北庭降吐蕃,同年于阗的军仓却还有实收税粮的账。疏勒驻军何日最后支饷,仍缺凭证。从河西到葱岭以西,分期与地点对照
Q7【青藏高原】 从河湟、青海湖周边走到雅鲁藏布江中游,在同一个年代会经过谁的辖地?汉廷能在河湟组织屯田,今天的青海省界却不能作为屯田官征调民户的四至。到唐蕃时期,河湟城镇有两方争夺,拉萨又有吐蕃自己的赞普、臣僚与立碑者。821、822年两方先后在长安与拉萨盟誓。拉萨碑把将军谷交马、东西沿途由谁供给写得很具体;若问远离驿路的牧地归谁,这份约文就少了逐地勘界的细目。唐蕃会盟碑西面汉文,王尧录本河湟、青海湖、雅江与高原东部 · 乃东的王位与寺院 · 拉萨与达旺
Q8【东北】 从辽河、鸭绿江流域往北到松花江、黑龙江,往东到乌苏里江流域和沿海,哪些地区曾在同一时期受同一政权治理?唐攻下平壤后曾在当地安置安东都护府,都护移往辽东,未能把原来名单上的州县一并带到新治。905年才有平壤城主向弓裔归附的具体记录,918年又可指名王建派去镇守的人。另在牡丹江一带,唐廷所封的渤海王仍以自己的官署和使者对外交涉。沿着辽阳、松花江与黑龙江下游分别追踪,才能看出明代在辽阳遇到的地方旧制与特林江崖的前史相差多远。辽河到黑龙江口的地点对照 · 清俄勘界及现代移交
全系列的五组文章
| 时代与问题 | 可独立阅读的篇目 |
|---|---|
| 一、先秦至隋唐五代 | 01 从燕侯受命到都护府迁走。追一处地方跨朝代读,还有16 汉唐西域、17 青藏高原、18 东北 |
| 二、辽宋夏金、蒙古与元 | 02 雄州的界河与蒙古的行省,对照边民、互市、高丽与云南 |
| 三、明代 | 03 明朝边地通史;西行读04 哈密,入藏读05 乌思藏,往东北读06 奴尔干与07 建州,沿红河读08 交趾 |
| 四、清至民国 | 09 清朝总图上的驻防、旗地、州县与垦界,与11 库伦、唐努乌梁海对读清帝退位前后 |
| 五、近现代陆地与海域 | 10 黑龙江、伊犁与帕米尔、11 蒙古与图瓦、12 西藏、新疆与达旺、13 台湾、14 东海、15 南海 |
总年表|同一年代,哪些地方先后易手
表中每行只适用于点名的地点。写某年“设”一官,只能证明建置;若能找到当地领粮、赴任、断案、缴印或移民的记录,再把那项权力写入结果。同一篇中的分地年表列有相关卷次、档号、条约条次及其他纪年。
| 时期 | 地点与各方 | 落实到当地的变化 | 材料与细表 |
|---|---|---|---|
| 晚商、西周早期 | 安阳、燕地琉璃河 | 卜辞留有边地受袭的报告,燕侯克所受人群与新封地的出土铜器可以互证 | 《合集》6057正、克罍与克盉 |
| 战国、秦至前111年 | 巴蜀、里耶、番禺 | 秦县吏递送公文;秦末赵佗凭原有官吏关道立国,汉先封赵氏,后破城设郡 | 里耶简、《史记·南越列传》 |
| 前2世纪至2世纪 | 河西、龟兹、疏勒、辽东与乐浪 | 两汉运粮屯田、设都护又撤吏;辽东与半岛北部的郡治另有设、并、徙的次序 | 西域 · 东北 |
| 3至6世纪 | 河西诸城、青海湖、鸭绿江两岸、建康 | 绿洲王国、吐谷浑、高句丽各有自己的继承与兵力;南迁的州郡可以沿用北方旧名 | 西域 · 高原 · 侨州郡 |
| 589至7世纪后半 | 建康、高昌、平壤、辽东 | 隋接收陈的州县,对高句丽的战争失败。唐先后在高昌故地置州县、攻取平壤,安东府治后来迁回辽东 | 早期通史 · 安东迁治 |
| 7世纪末至9世纪 | 龟兹、河湟、拉萨、敦煌 | 唐恢复西域驻镇,后来河西道路被吐蕃截断,镇将仍有消息东达。唐蕃订盟、沙州归义军兴起又分属不同时段 | 驻军与绕道使者 · 盟碑 |
| 906至1005年前后 | 交州、幽燕、白沟 | 曲氏先取唐官衔,吴权后来击退南汉;后晋交出幽云诸州,宋辽沿边各守盟誓 | 红河下游 · 雄州 |
| 1038至1142年前后 | 兴庆府、开封、淮河 | 夏在国内称帝、对宋受号;金先灭辽,再灭北宋,宋金和议改变沿淮州县归属 | 三方市口与宋金和议 |
| 1253至1387年 | 大理、和林、和州、大都、辽东 | 蒙古诸支分治,元廷设省并与高丽王共事;明军攻进大都时,云南、辽东及草原仍各有统领 | 云南、征东与岭北 · 明初各路接管 |
| 14世纪末至15世纪中叶 | 乃东、哈密、特林、河内 | 各地先后换取元印、领明封号、接待船队或实际设府县。交趾的官军先撤,阐化王的继承后来还在北京议定 | 乌思藏 · 两通碑 · 黎利 |
| 1495至1571年 | 哈密、甘肃边关、大同马市 | 明军一度攻入哈密,王印、人口及贸易另经交涉;大同后来凭换人、封号与开市维持另一种边界 | 哈密细表 · 大同 |
| 1580年代至1680年代 | 佛阿拉、抚顺、辽阳、北京、台南 | 建州兼并部众后公开与明作战。清军入关以后,西南明系政权和台湾郑氏各自延续,清接管台湾另有一次战争 | 建州 · 清初 · 台湾 |
| 1689至18世纪末 | 黑龙江、喀尔喀、拉萨、伊犁、台湾山麓 | 清俄开始以条约划界;清廷以旗盟、驻藏人员、伊犁驻防和县官立碑处理不同地方的事务 | 东北与西北 · 清代各地 |
| 1842至1898年 | 香港、江左六十四屯、伊犁、台湾 | 清廷在战争压力下同不同国家订约;江左居民一度保有居住安排,伊犁交还涉及迁民,台澎另签交接文书 | 港澳条约见表后 · 中俄诸约 · 台澎 |
| 1911至1946年 | 库伦、克孜勒、拉萨、伊宁 | 清帝退位引出不同的继承主张;蒙古经历自治、革命与公投,图瓦1944年并入苏联,新疆三区一度另有政权与军队 | 库伦与图瓦 · 新疆与西藏 |
| 1945至1960年代 | 台北、北京、旅顺、达旺、拉萨 | 日本受降、两岸分治、苏军撤出旅顺、印度推进达旺行政、西藏的军政与行政改组各自有可追查的日期 | 旅顺移交 · 达旺与拉萨 · 台湾 |
| 1970年代至21世纪 | 黑龙江岛屿、香港、澳门、东海、南海 | 完成移交或议定界线的地方与持续争执的岛礁并存;渔船作业协议、岛上施政、海域法律裁判的效力各有限定 | 中俄界河 · 东海 · 南海 |
香港一地便有三种起算日期。英国先后依1842年、1860年条约取得香港岛与九龙半岛南部,1898年再租借新界九十九年。若只按租期推算,无法解释前两处何以也在1997年交接。1984年中英联合声明写明交接对象包括香港岛、九龙和新界。1997年7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恢复对香港行使主权,成立特别行政区。澳门的交接依据另一份文件,1987年中葡联合声明另定葡方管理至1999年12月19日,次日交接。明代葡商在澳门居留时,两份联合声明涉及的近现代外交关系均尚未形成。香港历次条约沿革 · 香港基本法序言 · 中葡联合声明第一至四项,联合国条约集第1498卷
史书、地图和条约各能查到哪一步
史书写“置”,先找新官是否到任。写“复”,要问上一次撤走的是兵、王、户口还是官印。地方出土的一件官印能把制度落实到具体地点;倘若墓主人带着它离任迁葬,出土地也可能远离当初的治所。把出土层位、所记人名同封泥、户簿和遗址并读,才有理由画到一座城以外。汉四郡的考古材料
史书也有收信人。一个汗给明边官递话、一位越南国王向国内颁诏、同一位国王再向明廷上表,各有想办成的事。考察“合法”要说出哪一方的制度能约束哪一群人。双方签约时可以查条文和执行;单方自称、第三国承认及后修王朝史则各有不同的用途。近现代海事还要问裁判庭获授权处理哪些问题。2016年南海仲裁案检验了地物能产生的海洋权利,岛屿领土归属和国与国的海域划界仍在其裁理范围以外。裁决书与地物图
本系列把出土文书、原件图版、后出史书、译本及现代复原图的身份标在使用处。碰到缺失的赋簿或失去音讯的驻军,就停在最后有据的一项事务上。对这样的地方,留白是一项有据可查的结论。哪种权力曾经到过已有记录,它在何日由何人接替仍待查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