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46年六月,北京准桑结坚赞“借袭”他儿子的阐化王封号。两年后,乃东主持帕木竹巴政务的是他的另一个儿子贡噶勒巴。1454年藏历十一月初十,藏文《青史》又记父子二人共同商议,邀请桑结坚赞的孙子阿格旺波入丹萨替寺,登大寺的狮子座。要看明廷那道命令在藏地有什么效力,可以分开查这一家父子如何承袭王号,又由谁决定寺院的住持。皇帝认可的是可以持印、遣使、代表该家族与朝廷交涉的受封者。谁驻守宗堡,谁主政乃东,谁主持丹萨替的法座,藏地还有自己的决定程序。黄彰健《明史箋误再续》页566,引《明英宗实录》正统十一年六月庚子条,史语所校印本页2808;《青史》第八部帕竹住持世系末节,郭译师著、Roerich英译。

乌思藏有多大,乃东在哪里

乌思藏、乌斯藏,两种汉字写法都见于史籍。藏语 dbus(卫、前藏)与 gtsang(藏、后藏)合称卫藏,前者包括拉萨与雅砻河谷一带,后者的政治重镇有日喀则。沿雅鲁藏布江看,帕木竹巴朗氏的政务中心在今天山南乃东一带,宗教中心丹萨替寺在今山南桑日县;再向西,日喀则的桑珠孜宗堡控制的是另一片河谷。向东的朵甘(mdo khams)另有建置,向西阿里一带的俄力思亦另置军民元帅府。今天西藏自治区的山南、日喀则、昌都、阿里不能统统拿一个“乌思藏都司”去套,今日川、青等地的藏语人群也超出这个名称。《明史》卷三三一〈乌斯藏〉〈朵甘、乌斯藏行都指挥使司〉;《丹萨替寺》,鲁宾博物馆 Project Himalayan Art,见寺院位置与朗氏世系。

明朝第一批文书送达前,这里的各方已经打过仗、换过主人。元代有宣政院、帝师、萨迦本钦和地方万户。帝师具有宗教权威,本钦负责俗务,皇帝可以授官、授印、调兵,萨迦与各万户仍须在地方争取支持。绛曲坚赞(Byang chub rgyal mtshan)1322年受命为帕竹万户长。他以雅砻河谷为根据,1349年攻雅桑一方,1350年取得贡嘎,又同本钦争夺据点。1357年元帝授他大司徒称号。元朝的册命为一场已经进行多年的权力重组提供了依据。他在1364年去世时,帕竹已建宗设官,乃东的政治地位也已确立。牛津大学藏法项目,绛曲坚赞《遗教》藏英对页,导言及原书页249—285摘译。

一桩案件可见当时怎样执行法律。绛曲坚赞在《遗教》中追叙营救一名被拘本钦,同对手交涉换人,索取画押担保;他又质问另一名本钦,既称凭皇帝颁下的文书杀人,将那道命令解释得对不对。由谁拘人、能同谁换人、凭什么文书处置,都在争论中。这是当事人对自己行为的申辩,足以看出元帝命令和当地武力同时有效,却不能当作一部照章办理的判例汇编。帕竹政权设“宗”以后,由宗本掌地方军政、管辖庄园,帕竹首领任免调动宗本;农户还会向庄园主人负担地租差役。后文所见明朝官号,要同这套能向当地人收取实物、调役和兴讼的制度放在一起读。《遗教》,拉萨1986年藏文本页261、285的原文与英译;张云主编《西藏历史55讲》第20讲,宗本的任免及庄园。

洪武诏书里有哪几个衙门

洪武六年(1373)二月,摄帝师喃加巴藏卜等人入明,推荐元朝旧官。明廷接受推荐,授官六十人,置乌思藏、朵甘卫指挥使司,另列宣慰司、元帅府、招讨司、万户府和千户所。在其他个案里,也有官员带元代旧印呈明、换获新职。明廷争取到的第一批人,已有旧部、家族和既有职务,能把命令带回各自的地方。皇帝发下六十份任命,不能由此算出六十处由内地官兵接管的驻地。《明太祖实录》卷七十九,洪武六年二月;《明史》卷三三一,锁南兀即尔上元司徒银印条。

次年七月己卯,朝廷在河州(今甘肃临夏一带)设西安行都指挥使司,由韦正总辖河州、朵甘、乌思藏,同时将朵甘、乌思藏二卫升为行都指挥使司,颁银印。十二月再有地方人推荐故官五十六名,朝廷据此增设朵甘方面职司。后出的《明史》记洪武十八年授班竹儿藏卜“乌斯藏都指挥使”。永乐时,牛儿宗寨等地也获行都指挥使司名号。至宣德元年(1426)诰书,公哥儿寨一件用“乌思藏都指挥佥事”,领思奔寨一件用“领思奔寨行都指挥使司佥事”。同年的两个称号,指向不同受职者和不同层次的地点。凡图上笼统题“乌斯藏都司”,应先问制图者据哪一年、哪一份官名表;仅凭省去“行”字,还无法推出全境在同一天完成改制。《太祖实录》卷九十一,洪武七年七月己卯;同书卷九十五,十二月壬辰;李帅《以文治边》图1-18、1-19,页429—430,出版目录所列诰书题名。

这套建置替朝廷带来一种具体能力。谁获授何种官号、其使者带着什么资格入境、该给多少回赐,可以按朝廷的规矩办。它还使当地人可以把请求递到北京。宣德年间,一批从乌思藏来的使者被阻,多年不得归;正统十二年(1447)正月,答隆喇嘛遣人上奏,说哈力麻、必力工等三百余人原分住丹的寺等处,求明廷出兵马护送。英宗准请,同时交代西宁卫都指挥佥事汪清查明人数和意愿。河州有人早已成家,愿意留者准留,愿归者酌给人马,护送出境后自行返乡。答隆人确实把朝廷当作能解决问题的对象,皇帝也有可调用的河州、西宁机构;现存这一条只到下令为止,不能把三百余人悉数写成已经护抵藏中。《明英宗实录》卷一四九,正统十二年正月己卯。

桑结坚赞借到王号,借到了什么

1406年三月初二,明成祖封帕竹的扎巴坚赞(Grags pa rgyal mtshan)为灌顶国师阐化王,并赐印。这个朗氏成员在乃东执政已经多年,支持寺院营建、同藏地其他宗教集团往来。阐化王也只是明朝所封若干藏地领袖之一;大宝法王、大乘法王等各有教法和门徒,未见一纸诏书将所有宗教集团交给阐化王统率。朝廷承认帕竹政权的地位,帕竹使者也受领官号与赏赐。这种相互承认有可追踪的物证。《明太宗实录》卷五十二,永乐四年三月初二,校印本页775;孔令伟《清朝初期与西藏之间的资讯流通与政教关系》,《近代史研究所集刊》129期,页32—35,校“王印/玉印”异文。

1432年扎巴坚赞去世。面对空出的乃东职位,朗氏内部谁应相继并无共识。家族长辈与家臣卷入争执,扎巴坚赞之弟桑结坚赞与自己的儿子扎巴迥乃各有支持。宗教长辈支持扎巴迥乃,1434年他在乃东掌权,其父一度被逐;到1443年,在家臣劝说下父子才和解。在此期间,日喀则一带仁蚌家族利用亲缘、地方军力和宗堡扩张,在后藏成为能够左右局面的一方。关于仁蚌取得桑珠孜的确切年份,藏史重建有先后不同之说;无论取哪一个年头,争夺城堡者和在北京确认封号者都不是同一批人。张云主编《西藏历史55讲》第17讲,帕竹家族之争;Olaf Czaja, Medieval Rule in Tibet,有关朗氏家族与仁蚌的史料重建,页223—225。

汉文史书所记的交接年份需要校勘。《明史》将王卒、嗣位系在正统五年(1440)前后,黄彰健据《英宗实录》校出,正统四年十二月(1439)已经出现新一代灌顶国师的名字,不能把后来使者被查私市茶货的年份当作老王去世年。约1444—1445年,扎巴迥乃身亡,留下幼子阿格旺波与异母弟贡噶勒巴。到正统十一年(1446)六月,明廷所准的办法很具体:父亲桑结坚赞借袭亡子的阐化王号,并命礼部遣人致赐。奏请者看重明朝名分,皇帝也能决定借不借。然而1448年,乃东掌政者是贡噶勒巴。本地没有因此前的诏令,把父亲排定为乃东必须终身在位的执政者。黄彰健《明史箋误再续》页565—566,对读《英宗实录》页1187、2808;《西藏历史55讲》第17讲。

《青史》的作者廓译师循努贝在这些人物活动时在世,写作重点是教法传承。他说丹萨替住持席空缺多年。藏历木阳狗年(1454)十一月初十,贡噶勒巴(Kun dga’ legs pa)与桑结坚赞(Sangs rgyas rgyal mtshan)共议,请十六岁的阿格旺波(Ngag gi dbang po)登大寺的狮子座。1458年又因南北交战,阿格旺波本人由乃东赴寺;书里另记1473年登座。邀请、亲赴、举行仪式,藏文叙事本身也没有只留一个日期。桑结坚赞获准“借袭”后仍参与家族事务,主持政务的儿子与他共议,孙子获邀继承寺座。北京没有留下逐一指定这三人的命令。藏文以 Chengdu 版转写本的帕竹传承段为索引,本文释义采用 Roerich 英译对照,未以现代汉译名推定三个职位相同。《青史》藏文转写本及版本说明;Roerich英译第八部帕竹住持世系第十四人,末三段。

这也回答了Q2、Q5里最容易被地图遮住的问题。一幅按洪武诏令查官署的图,在乌思藏标行都司、在河州标联络上级,有诏书为据;若把一百年后的仁蚌军队也当作这个衙门的驻军,就遗漏了当地政权实际能调动的兵。按1440年代的执行情况,乃东应标帕竹家族的治所,日喀则要标仁蚌竞争或控制的宗堡,丹萨替要标住持法座,通往河州、西宁的使路另列。反过来,若一张图只画帕竹而删去明廷授印、世袭审核及使团求援,读者便无法解释桑结坚赞为什么专程请借儿子的封号。一张任官图与一张宗堡控制图可以各有所据。把任官范围直接涂成逐县征粮、判案和驻军都由北京掌握的整片疆界,缺少能接上后半段的簿册、军令和办案记录。《太祖实录》卷九十一;《青史》帕竹世系末节;《英宗实录》卷一四九。

换了朝代,谁还拿着阐化王的印

明廷确有跨越距离把封授文书发到藏地的能力。今天可见嘉靖四十一年(1562)五月二十日敕书影像,称原阐化王因病不能管事,命其子札思巴札失坚参袭职,敕书原件保存在西藏。次年十月初八,《明世宗实录》记前一次出使的远丹班麻等途中与监送者发生冲突。礼部改定,此后把敕交请封者带回,或由边地僧人转递。这种变更降低了北京亲往查验的机会,却不妨碍后人继续以王号派遣使者。明末藏巴汗与格鲁派争夺卫藏,1618年战事打到拉萨。1642年和硕特蒙古固始汗击败藏巴汗,第五世达赖喇嘛和掌政的第巴在拉萨建立甘丹颇章政权,蒙古汗保持军事影响。失去政治主导权的是一个个地方家族和政权;未见明朝在此时同时撤出一套原先统治卫藏的税务、司法与驻军机构。孔令伟,页24—25、33—36,收1562年敕书图版及《明世宗实录》卷五二六嘉靖四十二年十月八日条。

图一 清廷收到的阐化王玉印篆文,与藏地所藏1562年袭封敕书。 孔令伟文第33页图2是中研院史语所《内阁大库档》166471所存篆文;第35页图3是嘉靖敕书照片,原图见1985年《藏族简史》扉页图20。前者是印文存档,原玉印今下落未明,藏地又曾制作同印文的复制印。后者确实发给一名有名有姓的继承人,也只授这一份职。图版原属所列馆藏、出版者,未见另授转载许可,此处链接原图并列查阅。图2,〈灌顶国师阐化王玉印篆文〉;图3,嘉靖四十一年敕书。

清朝入关后,顺治五年(1648)又来了以阐化王为名的使者。清礼部受理并回赏,其后又接待数次。1656年来使堅错那卜请求换发旧敕、玉印。清廷查《大明会典》备办礼物,定制新印,并破例派出使团。使者带回的消息却是,阐化王一家已先被藏巴汗、再被和硕特汗和达赖喇嘛政权置于下属位置,本人受戒为僧,由第巴管辖。旧敕、旧印的确还在流转,代表帕竹系统的人也确实在北京得到款待。正因为清朝终于让人到当地调查,后人才知道1648年以来的“阐化王入贡”并不等于他仍能号令各宗。1656年呈缴件题九月十五日,藏地保留的原敕题五月二十日,孔令伟据此推测呈京者是抄件;不能凭同一年号认成同一张纸。《内阁大库档》035998、166471及理藩院满文题本,孔令伟释读,页29—40。

十八世纪的拉萨又经历一轮改变。1720年清军逐出准噶尔军,1727年起清廷派驻藏大臣,达赖、班禅与地方政府则各有僧俗辖属。1793年善后章程整顿军政、选官和涉外事务。至十九世纪,清查差赋还有西藏地方留下的实册、交纳人与收纳人的名字,已经可以逐庄追索。一批1830—1890年间的藏文汉饷税清单记录昌门巴等地寺院庄园向萨迦方面交差;这类材料才足以回答某地粮差实际去了哪里。《西藏历史55讲》第28讲,钦定藏内善后章程;道帏·才让加、格桑〈19世纪西藏藏文档案《汉饷税收清单》〉。

1911—1913年,清朝覆亡,驻拉萨军队和官员先后撤离,十三世达赖喇嘛返拉萨。此后拉萨政府在卫藏自理赋税、司法、军队和对外交涉,中华民国继续提出继承清朝疆域的主张。1950年昌都战役、1951年《十七条协议》和解放军进驻拉萨,又分别改变军力、中央与地方的约定和部队驻地。1959年拉萨发生武装冲突,十四世达赖喇嘛出走印度,国务院宣布解散西藏地方政府;1965年西藏自治区成立。今日乃东是西藏自治区山南市辖区。现代拉萨政府的权限、当代边界争议,需要各自时期的条约、军政记录和地方材料才能回答。明代的王印能回答的那部分,与后来才出现的驻藏大臣、噶厦和自治区,已经隔了几次政权更替。Goldstein〈Tibet and China in the Twentieth Century〉;国务院新闻办公室《西藏自治区的民族区域自治》所列近现代文件及行政沿革。

乌思藏细年表

时间 地点、当事人、决定 谁使之生效,下一步如何 核查位置
1322—1357 元廷任绛曲坚赞为帕竹万户长;绛曲坚赞在贡嘎等地作战、设宗 军力与家族联盟改变河谷归属,元帝随后加封大司徒 《遗教》导言、藏英摘译
1373年二月 喃加巴藏卜等推荐元代旧官,明授职、设乌思藏及朵甘卫 利用现有首领联系属民,所举者进入明朝官号体系 《太祖实录》卷七十九
1374年七月、十二月 河州置西安行都司,两卫升行都司;当地再荐人 分别有上级名义、具体人员和加设职司,任官范围需逐地定位 卷九十一、卷九十五
1406年三月;1426年 扎巴坚赞受阐化王印;另有公哥儿、领思奔等寨授官文书 王、寨官和行都司各有名称和持有人 《太宗实录》卷五十二、两诰题名与页码
1432—1445年前后 扎巴坚赞死,乃东父子争位,扎巴迥乃掌政,后迎父和解 明书写的官号或来使日期迟于地方变动;扎巴迥乃卒年有异说 《西藏历史55讲》第17讲、黄彰健校记
1446年六月;1447年正月 北京允桑结坚赞借袭;答隆喇嘛另请援通使路 皇帝批准借袭、命西宁验人护送;护送终程未详 正统十一年六月庚子校引、《英宗实录》卷一四九
1448、1454、1458、1473 贡噶勒巴掌政,与父方议丹萨替寺座;战乱影响赴寺 地方政位、家族提名、住持坐床各有日期 《青史》第八部,阿格旺波一节
1562年五月;1563年十月 明廷封原王之子,次年更改送敕办法 敕书在藏地存世,来使此后可自行带回 敕书照片及《世宗实录》卷五二六引文,页34—35
1618—1657 藏巴汗进攻前藏,固始汗取胜,达赖及第巴掌政;阐化王使者向清换印 清使首次核出旧王系已无前代辖权,朝贡记录滞后于当地兵政 满文题本释读及档号,页32—40
1720—1793;1911—1913 清军、驻藏大臣进入拉萨;清末民初驻军退出 清代军政权逐步扩展;王朝覆亡后拉萨政府在卫藏自行施政 1793年章程、Goldstein近代史论述
1950—1965 昌都战役、协议、部队进驻、拉萨冲突与解散地方政府、自治区成立 军事结果、协议效力和现行行政组织分别有据 国务院新闻办公室2015年白皮书

系列总目、八问与总年表 · 从河湟到雅鲁藏布江 · 拉萨、达旺与伊犁的接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