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2年,明宣宗追问一批在松花江造船运粮的军士。派去的官员已经回朝,还有五百多人没有回来。皇帝发敕书给海西一带的首领,请他们寻人,送到辽东总兵官处。敕书保存了失踪人数、求助对象和送还地点。五百多人究竟去了哪里,接到敕书的人找回多少,两者都得另找证据。一次运粮已经需要河上几种人各出一份力,把这条河画成一种颜色,容易看漏做事的人。《明宣宗实录》宣德七年五月丙寅,见内藤虎次郎所录实录条文

Q2所说“东三省的都司”,牵涉三个相距很远的地方。辽阳在太子河畔,有明朝自己的军城和仓储。建州诸部先后在图们江、鸭绿江支流和辽东边墙以东活动,居地数迁。奴儿干,又写奴尔干,最硬的地面证据在黑龙江下游特林(Тыр),接近阿姆贡河汇入黑龙江处,今天在俄罗斯哈巴罗夫斯克边疆区。十五世纪初,朝廷在三处都办成过事。建州后来攻取辽阳,不能据此说它也从特林接收过都司辖地。

辽阳城和特林江崖

元朝的辽阳行省以辽阳路为治所。黑龙江下游已有渔猎居民,元代经营下游及渡海交通,明人后来把奴儿干与元朝征东元帅府联系起来。当地人没有因为元主退出大都一并换主。洪武朝率先接上的是辽南、辽中道路。1371年明设定辽都卫,1375年改辽东都指挥使司,治辽阳。辽阳的定辽诸卫共城,沈阳一带另设军城,1388年设抚顺千户所。旅顺口可接海船,开原可收转粮食。明军的衣粮、家属的住处、相邻卫所怎样调动,都要沿这套城镇和道路安排。《明史》卷四十一,辽东都指挥使司、沈阳中卫条;《明代前期辽东的边防》,海运与开原段

图一 明万历七年刻本《广舆图》的辽东边图

图一 《广舆图》卷二《辽东边图》,罗洪先增绘,海虞钱岱万历七年(1579)刻本,中国国家图书馆藏,地87/7652。原卷第6、7页的两半图按东西位置并列,保留方格。题记每方百里,城堡、河流与边墙各有画法。沿辽东镇往北可以找开原,往东可找抚顺,图幅到这里已接近边沿。图随嘉靖以来的九边军防资料刊行,未指定某年实测。既不能按边墙抹去墙外受明官号的首领,也不能向图外补上两百年前的特林船队。这幅公版扫描的藏本信息和原版面均可查看。馆藏扫描与公版标记

黑龙江口的往来另有起点。永乐年间,忽剌冬奴等头目来朝,已经得过卫官,此后又呈请在当地要路设元帅府。1409年闰四月,明廷选用自己的建制,设奴儿干都指挥使司,以出自辽东东宁卫的康旺为都指挥同知,王肇舟等为僚属。朝廷要他们统领所属人众,输送海青、貂皮等物,接续用狗牵引的驿递。头目的建议留下了痕迹,皇帝给了官职,两方对同一次设官都有用得着的地方。实录记的是朝廷的决定,是否有人真能带着粮食、回赐抵达下游,要靠江边的遗物回答。《明太宗实录》卷九十一,永乐七年闰四月己酉,页1194;条文及制度考释

两通碑记下的船队与寺院

特林江崖出土的建筑陶件、瓦和基址,同两通碑上所记的建寺、重建相互印证。第一碑立于1413年,追记永乐九年(1411)春亦失哈率一千余名官军、二十五艘大船来到下游,开设都司。碑记朝廷分给衣物器用,接受当地人的贡物。朝廷支付船、人、粮和赏物,江边出现了一座可供后来人辨认的寺,这比只有设官名目多出了施工和通航两项结果。碑上的人船数字出自派船的一方,遗址能印证建筑,不能替出航名册核数。特林地方博物馆,建筑遗物说明;内藤所录碑文及校记

1413年碑有汉文、蒙古文和女真文,侧面的佛教真言还有藏文等文字。清末迁至海参崴的实物,保存在今阿尔谢尼耶夫博物馆。参加过新释读的彼得·雷金(П. О. Рыкин)说明,研究者校合了拓本和照片。多种文字说明立碑者准备向不同来访者说明事情。碑上以居民口吻表达的臣服之意,仍由主持建寺的一方刻写,不能代替沿江各村的证词。雷金《1413年特林碑蒙古文的语言特点》,导言及各本文字

明廷还曾派人护印。1414年闰九月,康旺请增兵,诏书追述先前已经给过二百人,这次命辽东都司派三百人,超过两年要遣还。1428年正月,朝廷再次命康旺等往奴儿干建立都司,颁都司银印和经历司铜印。这些材料足以排除“只在京城拟了个空名”。前后两份设立或重建命令,也不足以证明十多年间每一季都由同一套官兵坐衙。没有留存的驻防簿,不能由护印兵的编额倒算当地军户。内藤所辑《明太宗实录》永乐十二年闰九月壬子、《明宣宗实录》宣德三年正月庚寅

到宣德七年再度奉命出航,第二碑记载的规模约二千官军、五十艘船。抵达时永宁寺只余基址。立碑者说当地有人害怕受罚,使臣设宴安抚,委官重建。地方记忆和明朝宣称的长久臣服可以在一座寺里分开核对。明廷还调得出足以重造它的劳力和物资,前一次派人建成的寺却没能持续保存。碑已残缺,究竟哪些人、出于何种原因毁寺,不能从颂扬宽仁的笔法中断定。宣德八年(1433)八月的实录又记弗提卫头目随亦失哈往返,从京师得到赏赐。去程、返程和当地活动各有一端可查。二碑拓本文字与宣德八年八月甲午

一枚卫印可以随着人迁居

如果所有“卫”都有像辽阳军城那样固定的辖地,建州史上两件事就很难解释。第一件是迁居。1403年阿哈出受建州卫官;猛哥帖木儿所领斡朵里部又受明官。朝鲜方面说,国王先前已经给猛哥帖木儿万户官、住所、衣粮和农用物资,他的部众长期居于图们江斡木河,即今天朝鲜会宁一带。左卫通常系于1412年前后,官员受职、卫号最早明载以及人们后来追记的建置年不尽相同。至迟1417年实录明称建州左卫,可以确立与建州卫并行的下限。《清朝前纪》第七篇辑明方敕书及朝鲜奏文;台北故宫《清史馆与清史稿》,未刊《建州表》的考证

第二件是争印。1433年猛哥帖木儿及子阿古被杀,其弟凡察与子董山都能号召一部分人。原来以为失落的旧印又出现,一卫两印,两人都能凭证向明廷争取职位。1440年明廷接受其众西迁,令辽东方面安置于靠近李满住所部的河谷;1442年又分建州左、右二卫,董山、凡察各领一卫。朝鲜担心江边失去能够招集的部众,女真首领担心继续遭到侵袭,明廷要防止两人相争。官号随人走,明廷仲裁确实改变了头衔及朝贡途径,迁居却由部众亲自完成。后来把这些卫归入奴儿干系统的明朝官书,不能替代从特林发来、且在这两卫真正执行的每一道命令。《清史稿》卷二二二《诸臣传》所录迁徙、分卫过程;《清史研究》2025年第4期,卫印争执及《明实录》卷次

十六世纪末,辽阳城里仍有明军。佛阿拉的首领已经能命附近村落按户出役,给朝鲜的信上仍钤建州左卫印。至于特林,两通碑所能钉住的最后一次大规模营造在1430年代初,从此不能逐年追到一套在当地办案征粮的都司;学界对何时停止活动、是否正式撤废意见不一。1608年明礼部仍说永乐设奴儿干都司以统诸卫,同时承认努尔哈赤已吞并其他卫、拿走敕印。那是礼部解释现行政策所援引的祖制,没有提到当时一位在特林发令的长官。现存的这些记载,也找不到明廷将下游土地划给建州或承认其继承奴儿干的文书。《明神宗实录》卷四四四,万历三十六年三月丁酉;《明代女真朝贡制度研究》,页93及撤废时间异说

清朝经营黑龙江下游又有新的经手人。宁古塔及后来的三姓副都统通过姓长、乡长联系靠渔猎和毛皮交易为生的居民,收貂并给付衣布。清代贡册和当地群体的往返,比明代卫印更能说明十八世纪哪些人履行了什么义务。十九世纪中叶俄方在黑龙江口设据点;1858年瑷珲条约和1860年北京条约先后改订黑龙江、乌苏里江一带的辖境。特林今天在俄罗斯境内,辽阳、抚顺和佛阿拉遗址在中国辽宁。要解释两地为何分属两国,须经过清俄交涉,直接从永宁寺最后一通碑跳到现代国界,会漏掉其间数百年的征贡和移民。清代三姓满文贡赏档案及《宁古塔纪略》所见收貂

特林、辽阳与建州的分期年表

时间 地点与行动人 决定、执行结果及可确定的范围 核查位置
1371、1375、1388 辽阳、抚顺,明廷 定辽都卫改辽东都司,后有抚顺千户所。可定位各城,须逐项查驻防所及 《明史》卷四十一
1403至1417 建州卫、斡木河,阿哈出、猛哥帖木儿 不同首领先后受职,左卫另有印号。猛哥帖木儿仍和朝鲜有官与粮的关系 《建州表》考证、《清朝前纪》第七篇
1409闰四月至1413 朝廷、松花江与特林,康旺、亦失哈 朝廷定官,船队到达并建寺;颁命、执行、立碑相隔数年 《明太宗实录》卷九十一;永乐十一年碑
1414闰九月、1428正月 辽东、下游,康旺等 请增护印兵,规定轮还;后再颁两印,持续驻防的月份仍无从连缀 《明太宗实录》壬子条、《明宣宗实录》庚寅条
1432至1433 松花江造船地、特林,刘清、亦失哈、各卫头目 要求查寻失踪军士;下游重建寺院;随行者返回得赏。失踪者结局未见 《明宣宗实录》宣德七年五月丙寅、八年八月甲午;重建碑
1433至1442 斡木河、婆猪江一带,董山、凡察、明及朝鲜朝廷 首领被杀,余众西迁,争印终于分卫;原居地没有随印移动 《清朝前纪》第七篇;《清史稿》卷二二二
1595冬至1608春 佛阿拉、辽东,申忠一、明礼部 使者见左卫印,礼部已知有首领吞并别卫。所记均无法证明特林此时仍节制建州 《宣祖实录》卷七十一;《明神宗实录》卷四四四
十八至十九世纪中叶 黑龙江下游,三姓衙门、沿江居民、俄方 收貂回赏有清册可追;俄方设点和条约定界改变地方归属 三姓副都统衙门贡赏档;1858、1860年清俄条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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