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历代疆域怎样变化07|努尔哈赤怎样取得佛阿拉和抚顺
在佛阿拉,努尔哈赤叫人运木料,在外城之外设栅,朝鲜来使见到了沿途的牛车。在抚顺,他得先叫明朝的游击将军开城,城中还有守将抵抗。两处遗址今天都在辽宁抚顺市境内,十六世纪末却属两种地方政治。前者的居民已经随努尔哈赤服役,他又领着明朝官号;后者有明军的营伍和明朝开设的马市,直到1618年受到进攻。Q2所问“建州的土地”,落在这两处,答案并不一样。《朝鲜宣祖实录》卷七十一,宣祖二十九年正月三十日丁酉第三条;《明史》卷二五九《杨镐传》
一座山城的牛车与两枚不同年代的印
佛阿拉(Fe Ala,亦写费阿拉、弗阿拉)在今新宾二道河子。它和后来称汗的赫图阿拉是两座城。早在努尔哈赤出生以前,明廷已把女真首领编入建州卫、左卫和右卫,随人授官。当地头人借敕书取得入贡、领赏和出入市口的资格。各家族可以结亲或交战,一名首领死后,他的文书和部众也可能分别落入别人手里。1467年明与朝鲜出兵,李满住父子遇害,首领和营寨都付出了代价;远征军退去后,山间的部众仍由各头人聚合。这一次联合进兵没有在佛阿拉留下一支由明朝发饷的常驻军。《清史稿》卷二二二《诸臣传》;《明史纪事本末补遗·辽左兵端》校读,核各部敕书与明军行动
1583年,辽东总兵李成梁攻打古勒寨,努尔哈赤的祖父觉昌安、父亲塔克世在此次行动中丧命。他随后向尼堪外兰及其支持者寻仇,逐渐招集族人、兼并邻寨。后来的清朝本纪把这一年写成以少数遗甲起兵的开端。双方后来都承认祖、父死于这场军事行动,谁在战场上有意杀谁却不能只凭复仇叙事坐实。1589年九月乙卯,明廷授努尔哈赤都督佥事。辽东地方官向朝廷申报的理由包括保塞、约束部众,另有归还被掠人口、以首级请赏等记录。1590年代又加龙虎将军散阶,1596年已有朝鲜方面的记录;常见的1595年授号之说出自明末记载,实录没有同样清楚的授号纪日。官号给他按明制入贡请赏的名分,手下的人和牛车另有来源。《明神宗实录》卷二一五,万历十七年九月乙卯,页4028,见李东枭校读页152至153;黄彰健《奴儿哈赤所建国号考》,页421至423
1595年冬,日军尚在朝鲜境内。朝廷遣申忠一越过鸭绿江,探明建州情形,商谈边民、逃人和两边往来。申忠一进佛阿拉时,见运木材的车接连入城,回程又见木料更多。他听当地人说,距城三四日路程的村落按户核男丁,轮流出役,每名运十根。车和木料是亲见,户役办法是采访,两者恰好接得上。他还记下,有人想带熊皮鹿皮赴朝鲜满浦换牛,努尔哈赤下令拦住,要等朝鲜先准许他派人到王京。设栅、调役和准不准交易,当场作出决定的都是努尔哈赤一方。《宣祖实录》卷七十一,申忠一书启,原文“正月初五日”“駕牛輸入”段
同一趟访问留下了印迹。回帖借用明官号,署称“女直国建州卫管束夷人之主”,申忠一认出上面钤“建州左卫之印”。前者是努尔哈赤一方写给朝鲜的称谓,有汉文文书手代笔;后者是使臣亲眼辨认的篆文。“主”所管束的对象明说是人。回帖还要求朝鲜协助交还越境人员,遇到辽东边官侵害,转呈明朝。把女直国、建州卫和明朝裁断都写在一件文书里,对这位首领并无不便。另一个世纪董山、凡察争过左卫印;仅据字样相同,无法认定两次出现的是同一件铜器,更无法从字面画出一块世袭领地。申忠一书启及回帖的汉文整理;《宣祖实录》原文及韩译
图一 万历七年(1579)钱岱刻本《广舆图》卷二《辽东边图》局部。方格图右侧分别标“撫順”和“撫關”,左下可见“遼陽鎮”。明人已把所城和关口分别标出。罗洪先增绘,中国国家图书馆藏地87/7652,取自公版原书第6页。图上没有佛阿拉,朝鲜使臣后来从另一条路抵达那里。万历刻本扫描和公版说明
图二 申忠一从满浦渡江到佛阿拉的行程与近代实测图对照。1939年建国大学刊《兴京二道河子旧老城》把1595年所记沿途山川、聚落和近代调查地名放在同一幅图中;左下有凡例,图下有比例尺。这幅对照图距使行三百多年,近代调查者也须猜测个别地名的位置。朴正珉2018年用日程和实地地形重做复原,把终点落在二道河子,提出通往该地的若干可能路径。这里采用两者共同支持的终点,不把某一幅复原图上的全部线段视作定论。1939年图像页标示原产地公版,此处链接原图。申忠一《建州闻见录》的韩国国立文化遗产研究院图录标为公共努里第4类(署名、非商业、禁止改作)。1939年对照图;2018年路线考证,尤其页322–324;韩国藏本说明与许可
谁在明廷面前说起自己的疆界
没有在上述回帖、申忠一的书启或所核明方文书中找到“建州的土地”这句现代白话原话。最接近的问题恰有直接证据。1609年二月初二甲寅,两个建州使者在明廷朝见时越班投递一纸盖印文书。据明方概述,来人主张己方疆界长九百余里,以新立的碑为据,又称有六万余辽人因差徭逃到他们这一边。《明神宗实录》用“大略言”引出这些话。“彼疆界”是记录者转述来意;数字来自请愿一方,无四至清单,也无对应户册。明官随即指责此举妨碍勘地,双方对碑的效力显然没有达成一致。一个受官首领确实以自己的名义争过边地:他在明朝接待贡使的场合这么做,朝廷明知其事。《明神宗实录》卷四五五,万历三十七年二月甲寅,页8580;增井宽也所辑入贡逐日表
双方此前已为宽甸一带的边堡搬迁过居民。李成梁主张收回远地居民,便于防守,反对者随后追究弃地;后世著作给出的年月也不完全相同,《东夷考略》系于1605年,《明神宗实录》在1606年八月记功。迁居民、撤防、清查田亩、新设界碑和正式交割可以分别发生。对官员所报的人数及其归向,明廷内部还有争论。这也解释了为何1609年使者拿着印文来朝,双方仍须争谁可在界外耕种、谁可以带走或接纳逃人。李东枭校读,页155–157,《明神宗实录》卷四二四、四四七与《东夷考略》对读
被并的卫并非明朝可以随时换旗号的一排空寨。1593年叶赫等部联军在古勒山败于努尔哈赤。后来哈达、辉发、乌拉相继被兼并,叶赫抵抗至1619年。部众、牲畜、敕书、婚姻关系分别落到胜者手中,服从方式也不同。1608年三月明礼部已向皇帝报告努尔哈赤吞并毛怜等卫、取得敕印,又吞并海西南关首领;对口岸交易量价、贡使延误,礼部得靠辽东边官核报。1616年努尔哈赤在赫图阿拉称汗,政权通称后金。朝鲜早在1603年就收到他带人移驻新城的情报,房舍已造,城栅尚未立成。佛阿拉的旧城、赫图阿拉的新城、后金的汗位因此各有日期。《明神宗实录》卷四四四,万历三十六年三月丁酉,页8429–8432;《宣祖实录》卷一六五,三十六年八月初八,边官报新城;《清史稿》卷一《太祖本纪》
朝鲜官员使用“建州卫”可以沿用明制,也会以“老酋”指努尔哈赤,为的是辨清鸭绿江对岸究竟谁能调人。1607年朝鲜备边司讨论努尔哈赤向各镇移文,要求带走江外原与朝鲜边镇往来的“藩胡”。备边司仍把对岸居民中的一些人看成自己可以安抚的人,担心对方抢先行动。朝鲜所说的归附、建州所说的本部人,和明朝的卫籍可以落在同一批居民身上。他们的迁居,不等于三个政权共同签过界约。《宣祖实录》卷二〇九,四十年三月二十二日第三条
抚顺城破以后,人随谁走
抚顺是浑河边的明军所城,1388年置千户所,隶属沈阳中卫体系,所城东另有关口。边市开闭、入市查验和城中守军都经辽东官员之手;努尔哈赤无权给此城委任游击。城中军民、关外交易者和来往商人并非一类人,现有记载还不能列出开战当年城内每户的赋粮。1618年农历四月,努尔哈赤发布对明用兵的宣示,诉及祖父之死、明援叶赫以及边民耕作遭阻。十三日出师,十五日城破。后金的直接目标是迫使明撤去对叶赫的支援,并取得关城及其人口;在这一步上,指向辽东腹地的后续占领还要经过其他战争。《明史》卷四十一,沈阳中卫条;黄彰健所对校的《武皇帝实录》及明方收文记录,页449–453
努尔哈赤指挥出兵,后金方面的《武皇帝实录》写步骑二万,尚无两军逐人清册可以对核。守城的李永芳出降,千总王命印战死。明末王在晋的记载强调边市受袭、守将被执,清朝重修的记录强调投降劝书和礼遇;两方并不因此对等地证明他是主动献城或全程被迫。其后他在汗权之下继续管理迁走的居民,获婚姻和升迁,足以确定他更换了效忠与受命对象。广宁总兵张承胤等追援失败,张亦战死。清方报援军约一万、自报战果极高,不能把敌方估计当作明军实损。后金拆城,带走降户、俘获和牲畜,随后向编组的降民分给田地、房舍、耕畜。后修《满洲实录》大举计算“人畜”的数字,混合了人口和财产,不能当作抚顺人口普查。王在晋《三朝辽事实录》卷一,戊午四月条扫描;《满洲实录》卷四,天命三年四月十五日至二十六日
明廷明白失去了什么。该年十二月丁未,兵部尚书黄嘉善以“奴酋犯顺”拟定赏格,皇帝批准刊榜。捉拿努尔哈赤有赏,李永芳等人若能擒献他可以免死,若由叶赫首领取胜,则考虑颁给建州敕书,以龙虎将军封植其地。所谓犯顺,从明廷的官爵秩序说,就是受官者以兵犯上;榜中并没有接受他占有抚顺。努尔哈赤一方同时把明军出边和禁止耕获列作兴兵理由,拒绝接受明廷独断。他在明朝官书中是应讨者,又是可以作出相反主张、逼使邻国应对的汗。两件事同时发生,只有“明廷悄然承认”的推断与悬赏榜和随后出兵的事实相抵牾。《明神宗实录》卷五七七,万历四十六年十二月丁未
“七大恨”的字句和递交日期也值得停一下。后金告天是对本部官兵说话,放还商人带印文去明朝是另一次行动。明方把张儒绅等送文事系于四月甲寅,满文旧档所载送归则在闰四月二十二日。旧档中相关“荒”字册有事后追记的纸张,乾隆朝还有重抄本。原档译出的“诸申”(女真)在后修实录中可写成“满洲”。这里的满语和两种送文日期据广禄、李学智等译者及黄彰健的逐条对校;没有把汉译倒写成1618年现场的满文原话。民国史馆的《清史稿·太祖本纪》已把建州编进皇室开国世系,适合查后世如何叙述,不能拿它取代明朝当时收到的文书。台北故宫《满文原档》馆藏说明;黄彰健对送文日期及档册形成的考订,页450–453
1619年,明经略杨镐组织各地援军分四路攻赫图阿拉,朝鲜军也赴援。为收复边地,明方须凑不同将领、来源和供给的兵,积雪使出师延期。杜松、马林、刘綎所部先后败,李如柏所部撤回,朝鲜军中有人战死、有人投降。此役通常统称萨尔浒,实际涉及几处战场;《明史·杨镐传》所报战死将吏三百一十余、军士四万五千八百余,为诸路合计的事后数字,各方所称出师兵力相差很大。战后开原、铁岭相继失守,叶赫也失掉靠明援保持独立的可能。1621年后金又占沈阳、辽阳,移驻辽阳,翌年在太子河东营建东京城,1625年迁沈阳。与1618年拆抚顺城、迁其人相比,把宫室和军政人员搬到辽阳,更能证明占领转成了持续治理。《明史》卷二五九《杨镐传》;《论万历征东岛山之战及明清萨尔浒之战》,交战规模的史料辨析;《钦定盛京通志》卷十八,东京城条
抚顺后来归清的盛京体系,清末改置抚顺县,民国初属奉天省。二十世纪日本控制抚顺煤矿,东北沦陷后纳入满洲国统治;1945年日本投降,苏军占领和国共内战又造成行政当局数度更替。1948年中共取得抚顺,1954年新设辽宁省辖抚顺市。今天把佛阿拉、赫图阿拉与抚顺列在同一市的地图上,方便寻访遗址。从历史上判定谁夺了谁的土地,佛阿拉可证明建州首领组织部众、征调劳役,抚顺可指明确被攻破的明军所城,辽阳可看见常设军政中心换主。至于黑龙江口特林,三处的得失都没有为它提供一份地域交接记录。抚顺市地方建置沿革
从卫印到汗权的关键年表
| 时间(月份从旧历) | 地点、决定与行动者 | 执行结果、争议和下一步 | 核查位置 |
|---|---|---|---|
| 1467、1583 | 建州各寨、古勒,明军、朝鲜军及各部首领 | 前一次合击改变首领人选;后一役努尔哈赤祖、父死,他据此复仇 | 《清史稿》卷一、二二二;《东夷考略·建州》 |
| 1589九月、1590年代 | 辽东、建州,明授官 | 都督佥事有纪日,龙虎将军的授号日期各本记法有出入 | 《神宗实录》卷二一五乙卯;《宣祖实录》卷七十一 |
| 1593、1595冬至1596正月 | 古勒山、佛阿拉,诸部、努尔哈赤、申忠一 | 联军失利,随后使者见当地调役、禁赴市和卫印;并非人人同时归附 | 《太祖本纪》;申忠一正月三十日书启 |
| 1603、1605至1606 | 新城、宽甸,建州、辽东边官 | 迁新城渐成事实,旧边堡另有撤民、勘地之争 | 《宣祖实录》卷一六五;《神宗实录》卷四二四 |
| 1607至1609二月 | 鸭绿江、北京,朝鲜备边司、明礼部、建州使者 | 争夺江外居民,礼部报告建州取诸卫敕印,来使以界碑申说己方疆界,未获两方共认 | 《宣祖实录》卷二〇九;《神宗实录》卷四四四、四五五 |
| 1616、1618四月至闰四月 | 赫图阿拉、抚顺,努尔哈赤、李永芳、张承胤 | 称汗后对明开战,抚顺被拆、降户迁走;告天与遣商人送文日期有别 | 《满洲实录》卷四;满文旧档“荒”字册;《神宗实录》卷五六八 |
| 1618十二月、1619春秋 | 北京、萨尔浒等地、开原、叶赫 | 明悬赏并组织反攻;明军三路失败,建州兼并叶赫 | 《神宗实录》卷五七七丁未;《明史·杨镐传》 |
| 1621至1625 | 沈阳、辽阳,后金汗廷 | 城池转手,后金迁入军政人员,营建东京,后迁沈阳 | 《盛京通志》卷十八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