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7年冬,吐鲁番交还了被俘的哈密忠顺王陕巴和一批人口。北京接报,先让人把王接往甘州等候。住在苦峪的哈密人已有两千四百五十余口,城里房屋残破,回去拿什么过冬?三个大头目会不会听陕巴的?要不要保留他的王号,朝里也有争论。到1499年二月,守臣才派兵护送陕巴一行从嘉峪关启程返哈密。明人写的“复哈密”,在这几年里先后指过军队到城、吐鲁番放人、朝廷确认王位和居民返乡。四件事有四种当事人。《明孝宗实录》卷一三一,弘治十年十一月,甘肃镇巡官陆訚等奏及廷议;兵部尚书马文升《兴复哈密记》末段。

出嘉峪关以后,谁收过路钱

从今天甘肃酒泉向西,过嘉峪关,沿河西走廊去瓜州,再穿过缺水的戈壁,才到天山东端的哈密绿洲。从哈密继续向西是吐鲁番,过绿洲往下还有一站站城郭。商队和使团需要找到水、役畜、熟悉路径的向导,还须同沿路各城接洽。永乐年间从这里出使的陈诚记哈密不过数百户,操不同语言,西来的使者往往被当地人拦住,交了道路钱才放行。文章所能坐实的日常征取,有这一笔路钱;至于明廷是否在城里逐户收过田赋,现有几种边报、见闻和敕书没有给出这样的账册。严从简《殊域周咨录》卷十三〈哈密〉所录陈诚出使见闻;马文升《兴复哈密记》,哈密往苦峪、西往吐鲁番的水草记载。

图一 两幅十六世纪明人西域图怎样画哈密以西。 西北大学丝绸之路研究院对读的第7图,是万历刻本罗洪先《广舆图·西域图》,沿袭旧图、经史地名,把远至大食的广阔空间编入方格。第9图出自台北故宫藏《甘肃镇战守图略·西域土地人物图》,无署名,研究者约定为嘉靖二十三至二十四年(1544—1545),该局部绘哈密至阿克苏,顺行路次铺陈城郭、山形和人物。两图重叠处可用来找路,前者混合不同时代的地名,后者服务于河西守边者沿路辨认。两图均无划分哈密、明廷和吐鲁番征税权限的颜色图例。以下链接可并排打开看原图,第7、9图藏品摄影和网页转载许可未明,本文链接原页。原图与图题,第7、9图;台北故宫《甘肃镇战守图略》专考与断代。

元末哈密由蒙古宗王家族统治,忽纳失里死后,其弟安克帖木儿承接当地王位。明初在河西驻军,既能派兵越过关口,也希望让远行者沿路获得接应。永乐二年(1404),安克帖木儿遣使贡马,明成祖封他为忠顺王。次年其侄脱脱获准袭封,明朝遣人护送他回去。永乐四年三月丁巳(1406),《太宗实录》另记设哈密卫、给印章,以马哈麻火者等当地头目为指挥、千户、百户,以周安为忠顺王长史、刘行为纪善。王室的金印与卫的官印各有用途。当地王族在先,明朝可以承认某人为王、授职给各头目、为王府配官,继而要求哈密转报西来消息、翻译贡表、接待过路使者。《明太宗实录》卷五十二,永乐四年三月丁巳;《明史》卷三二九〈哈密卫〉。

这种安排第一次遇上王族内部的考验,就要借助城里的另一位当家人。脱脱幼年流落明境,回城后同祖母速哥失里不合,被祖母逐走。永乐帝谕当地头目扶他复位。后来脱脱和祖母各自遣使,足以确认他重新参与哈密政事,祖母也还保有自己的人马和使者。宣德时,忠顺王与忠义王甚至可以同时存在。明朝追索从沙州逃到哈密的一百余户人家,两王经催促送还约半,未归者仍未归。王可以同明廷一道办事,却不能或不愿把城里每一户人家交给明使。《殊域周咨录》卷十三,永乐四年、六年;《明史》卷三二九〈哈密卫〉,宣德三年两王及沙州亡人条。

陕巴怎样当上王,又怎样被俘

到十五世纪后半叶,成化朝在哈密能找到的接洽人,是主持卫事的王母和分掌部众的头目。明方文书把这些部众概称为“回回”“畏兀儿”“哈剌灰”,列名是为了分辨由谁领人、谁可以保举,不能把三个旧称逐一对应今天的民族。1473年吐鲁番速檀阿力袭取哈密,连王母和金印也带走了。有居民逃到苦峪、肃州,有人投向吐鲁番。部分哈密人急切求明救援,明代译馆留存的波斯文来文范本中,也有一封被学者系于此次入侵后的求援书。它经译馆选录,能补见求援者自己的行动;它没有列出未参加求援的人家。《殊域周咨录》卷十三,成化九年;《The Persianate World》,明代波斯文来文考释,注78、79。

明派李文、刘文到西边督促救援,调来罕东、赤斤数千人,军队到了苦峪就停下。要把盟兵从苦峪推到哈密,远比给头目发官诰困难。1482年,哈密都督罕慎乘势重新进城,有赤斤、罕东部众相助。他是王母的外甥,在明朝的官爵与在当地领兵是两回事。甘肃将臣替他请封,朝廷对他的家世有过疑问。马文升追记1484年遣使送他入城。另据《明史》,罕慎先因战功升左都督,后来才获王号。1488年,吐鲁番阿黑麻以通婚为名诱杀罕慎,再占其城。阿黑麻随后遣使入贡,还向明廷索取主持哈密的王号。朝廷准其入贡,拒绝封王。争夺双方都认为北京的册封值得争取,却各有足以改变城中局面的力量。《明史》卷三二九〈哈密卫〉成化十八年至弘治初;马文升《兴复哈密记》,罕慎及阿黑麻请封。

1491年,阿黑麻交还城池、金印,谁来用印成为难题。马文升主张寻蒙古宗王后裔,希望各头目肯服。兵部先让通事去问来贡的安定王使者,使者推荐王侄陕巴;甘肃守臣验看人选;奄克孛剌等三方头目又联名作保。1492年二月朝议通过。守臣急于把人送进城,连备给新王的冠服都没等到。陕巴也没东西犒赏当地人。哈密头目阿木郎与阿黑麻又有赏赐、牲畜纠纷。1493年,阿黑麻杀阿木郎、掳走陕巴及印,派牙兰驻守。作保可以把名字送上御案,却不足以保证各部把牲畜和人马交给新王。马文升《兴复哈密记》,弘治四年至六年。

1495年到城的是谁,1499年由谁护送返乡

陕巴被俘时,吐鲁番的一批使者恰在明境。朝廷遣张海、缑谦赴甘肃,兵部尚书马文升留京兼顾北边军情。交涉无果后,明朝扣留使者、关闭嘉峪关,使其他西域商团和使者也失去通贡获赏的机会,希望他们转而向阿黑麻施压。代价不只由吐鲁番承担。到1497年,明廷复核出撒马儿罕等七地的使者及随行男女五十二人被误扣,才令放还。关门的命令在嘉峪关比在哈密有效得多。马文升《兴复哈密记》,弘治六、七年;《明孝宗实录》卷一三一,七处使者五十二人。

马文升原拟由甘肃官军三千人支援、罕东三千人为先,目标是擒杀守哈密的牙兰。他回忆决策时写的是预计调集的人数。1495年出师,甘肃巡抚许进、总兵刘宁等督军,实际率军抵城的是副总兵彭清。罕东援兵迟迟未至,等候耽误了行程,缺水草的路上军队还须自备粮水;到城时牙兰已走。马文升记斩四十余人,其他记功文本所报有别,缺双方名册和居民死伤总数。他有意批评边将改变自己的用兵安排,不能据他的独白断定延误的全部责任。这次远征迫使吐鲁番守将离城,陕巴和被掳居民仍在对方手上,彭清也没有留下可以常年供养的城防军。《兴复哈密记》,弘治八年;高岱《皇明鸿猷录》〈兴复哈密〉,另报六十余级。

1497年获释的陕巴没有立即复位。有人主张他不能守国,应革去王号。也有人指出,招他来时再三劝说,本非他所求,城被强敌攻破不能全怪他。三方头目互不相下,若罢王,仍没人能代替他协调各部。朝廷令甘肃复问头目,视西域贡路是否重开,再决定修城和搬迁。1498年九月准王越等给还印信、冠服,筹备牛只、籽种。马文升记护送在弘治十二年二月(1499年),《甘肃镇战守图略》将启程日记到初四。守臣派兵护送陕巴与家户,由嘉峪关启程。到城那一天还须另证。这个数字包含有老有小的一家人,把它写作增派两千明军,会把恢复的事情整个改掉。获得王号的陕巴、在苦峪等待的居民、供应粮牛的甘肃守臣,都是这次恢复得以实行的条件。《明孝宗实录》卷一三一,所奏处置各部及家口;同书卷一四一,弘治十一年九月甲午;马文升《兴复哈密记》末段,弘治十二年二月 · 《甘肃镇战守图略》原文,弘治十二年二月初四 · 台北故宫〈一带山河万里墙〉续表一。

陕巴重新住进城,约五年后又遇政变。1504年,阿孛剌欲迎吐鲁番王子真帖木儿,此人母亲就是罕慎之女,同样有哈密亲缘。陕巴出走求援。百户董杰与当地头目奄克孛剌等诛阿孛剌,陕巴得返,真帖木儿则投甘肃受安置。这次可以确认明方派来的人参加了更换城中掌权者的实际行动。1505年陕巴死,儿子拜牙即继位,获明封忠顺王。当地人对陕巴父子的横征、失政也有不满。1499年恢复的统治者一家持续到1513年,中间经过驱逐和复立,远非十四年安稳无事。《明史》卷三二九〈哈密卫〉,弘治十七、十八年及正德八年。

明廷何时承认哈密另有其主

1513年秋,拜牙即离城投吐鲁番。满速儿派火者他只丁进驻,一面索取财物,一面拿还城、还印与明方议价。甘肃上报,到1514年北京已知情,并派彭泽经略。1516年彭泽自报事平,有交还城印的消息,拜牙即却没有回来。关于许给了多少绢帛、彭泽是否虚报,参与争论的王琼与彭泽旧有政治嫌隙。王琼《双溪杂记》抄录正德十一年四月二十六日所记过关人数,哈密、吐鲁番使者各成一队,还有伴送者、取印者。朝廷能验人、议价、拿印,却再没能将忠顺王本人送回久居。1520年接受对方送还被掳将卒和王的家属,许其进贡,依然是人回来了,王没有回来。《明史》卷三二九〈哈密卫〉及〈土鲁番〉;王琼《双溪杂记》,正德十一年出入关人数、取印事。

1524年战事已打到肃州,明将的首务成为保住河西城堡。1528年,明廷依王琼建议释放被留贡使。1529年四月,甘肃巡抚唐泽等仍请索还城池,明说还要保全续立失国王系的名义,留待将来。兵部主张由边臣因时处置,皇帝允行。1530年正月,准许通贡的条件落在吐鲁番是否再来侵犯边境。嘉靖时《桂洲奏议》还保留了一份具体的验贡记录,哈密卫袭职都督米儿马黑木等带来番文三纸、使者四十七名。河西官员明知忠顺王久缺,仍照例审核人数、贡马和骆驼。后来虽有关于交城和由哪个都督领众的报告,留存的记录无法证明原王系复立、由明军长驻。1557年九月,《国朝典汇》更记这名哈密都督遭吐鲁番方面侵犯,请求内附,明方将他安置甘肃。这是一项较晚且有结果的干预,地点在关内。《皇明世法录》卷七十二,嘉靖八年四月、九年正月有关处置;夏言《桂洲奏议》,哈密卫都督番文及贡使查验原疏;徐学聚《国朝典汇》嘉靖三十六年九月条,内阁文库本影印。

Q2、Q5所问的“失去”和“承认”,在这里有两重答案。 以明廷同王、头目已执行的授官、迎立与护送约定而言,哈密确曾在明朝制度中占有一席,1499年和1504年尤其可以验明。以哈密城内谁能驻人、哪一家能再度登位而言,1513年起吐鲁番对城中人事有决定性影响,继之又有本地首领在其势力下掌事。明朝知情、曾出力挽回,后来选择守关和通市。隆庆、万历时仍收哈密名义的贡使,所认的首领已非忠顺王后裔。这里可以指出最后一次确知扶回陕巴、最后一位忠顺王的去向、较晚的人员安置和更晚的通贡。所核文书中,未见一纸双方签押的弃地、改界之约;1529年的奏议尤其不容读作明朝已经正式放弃。《明史》卷三二九〈哈密卫〉篇末、〈土鲁番〉嘉靖以来;《皇明世法录》卷七十二。

苦峪的居民与清代哈密的纳役人

明末以后,吐鲁番诸王、天山一带的蒙古力量先后影响哈密。十七世纪末,哈密首领额贝都拉在清廷与准噶尔争夺交通的背景下转向清廷。1697年,清授其扎萨克一等达尔汉,后代累进王爵。扎萨克是清廷确认、世袭管众的旗长,清朝的征调依赖他手里的人、马和粮。这个家族和明忠顺王是两套世系。1884年新疆建省之后,同一绿洲仍有人受王府管辖、给王府服役;省县的疆域图无法表示这层差别。哈密市政府〈哈密回王府〉,历代回王与王府制度;《新疆大记补编》〈哈密县〉所录民初呈文。

民初新疆都督杨增新呈称,哈密山里有人抱怨原定三天的差役加到五天,他们请求脱离王府,归官府征税。官府讨论让山民改缴赋税,再给王府补贴,呈文能证明争执和提案,未逐户交代执行成效。1930年末代回王去世,省政府废世袭制度,次年哈密发生大规模反抗。绿洲从王府管民转为县政的过程,直接触动劳役、土地和移民安置。1949年新疆政权更替,1955年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成立;到2016年国务院批准撤销哈密地区和县级哈密市,设地级哈密市,原县级市辖区改设伊州区。今天城中居民所处的市、区两级行政体制,可以据这份批复划定。把这个市的范围倒画为永乐年间哈密卫的四至,就会抹去历史上真正值得追问的那些人。《新疆大记补编》〈哈密县〉,杨增新呈文;哈密市政府〈哈密回王府〉;新疆自治区政府转国务院国函〔2016〕9号。

哈密细年表

时间 地点、当事人与行动 实行到哪一步,接下来发生什么 核查位置
1404—1406 安克帖木儿在哈密受封,脱脱获明使护还。朝廷另设卫,任当地头目及王府官 王室、卫官、城中部众同时存在;祖母还能逐王 《太宗实录》卷五十二
1428年前后 北京向哈密两王索回沙州逃户 百余户只送还约半,两王均可遣使 《明史》卷三二九〈哈密卫〉宣德条
1473、1482—1488 阿力掳王母与印;罕慎收城,后被阿黑麻诱杀 苦峪聚集逃户,赤斤、罕东部众先后选择是否援助,王系有争执 《殊域周咨录》卷十三
1491—1493 阿黑麻还印。安定使推荐陕巴,三方头目作保、明封王 冠服尚未给齐便送入城,次年陕巴和金印再次被掳 《兴复哈密记》,弘治四至六年
1494—1495 明闭关,西域使者被扣;彭清到哈密 牙兰撤离;陕巴仍受拘,出兵与迎王分别发生 《兴复哈密记》,弘治七、八年
1497—1499 吐鲁番放人,甘肃备供给,皇帝听取头目意见 两年间先安置、议立,再安排修复与护送出关;《甘肃镇战守图略》记启程日,抵城日另缺 《孝宗实录》卷一三一、卷一四一
1504—1505 哈密内部迎真帖木儿,董杰与奄克孛剌助陕巴复位 原王得到实援;次年子拜牙即承袭 《明史》卷三二九,弘治末
1513—1520 拜牙即赴吐鲁番,满速儿派人住城。彭泽交涉城印 一度还印、交还家属,无忠顺王回城的记录;关口仍有使团过境 《双溪杂记》正德十一年、《明史》同卷
1524—1530 甘肃拒入寇。唐泽、王琼等议还使者、索城,嘉靖帝许通贡 先守肃州,继而安排边市;保留兴复名义 《皇明世法录》卷七十二
1557九月;隆庆、万历 哈密都督米儿马黑木内附,处甘肃;哈密名义的使者继续来 安置官员、接待使者均可实行,未见续立旧王 《国朝典汇》嘉靖三十六年、《明史》同卷篇末
1697—1930 清立扎萨克,民初山民请免王府差役,省政府终止世袭 建省未立即改换每个居民的纳役对象 《新疆大记补编》〈哈密县〉
2016 国务院批准撤地设市、设伊州区 现行市区的行政层级和范围见批复 国函〔2016〕9号

系列总目、八问与总年表 · 从河西到葱岭以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