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壤贞柏洞一座墓里,出过一份分县计算人口的木牍。纪年是汉元帝初元四年(前45),郡名是乐浪。六百多年后,唐人攻入高句丽首都,又在平壤安置了两万兵。五代编《旧唐书》时,地理志列出安东都护府所属的羁縻州,特意写了“并无城池”。前一处有活人的户口簿,后一处有些州只管从故土迁出的降户。顺着辽河、鸭绿江到松花江、黑龙江和日本海,哪几处真曾同时听同一个政权调遣,得从这种区别讲起。乐浪木牍释读及出土背景;《旧唐书》卷三十九安东都护府及十四州条

太守到了辽东,有人已经替他夺回乐浪

战国末年,燕将秦开向东、向北用兵。《史记》把燕北长城的东端写到襄平,大体在今辽阳一带,列拒胡的五郡,辽东居其一。《三国志》裴注引《魏略》另从古朝鲜这一边讲,说燕军取其西方之地,到满番汗为界。满番汗究竟落在哪条河边,学者意见不一。秦灭燕,接收辽东郡和原有边塞。西汉初年收缩,修辽东故塞,以浿水为界。汉初这个浿水有不同今河比定,不能把它和平壤后世也叫浿水的大同江直接重合。出塞的燕人卫满收留移民,取代准,建都王险。辽东太守曾与他约定守塞、容许别的首领来朝。汉廷认可的是由卫满执行的约定,他自己能兼并邻邑,还能阻拦别国和汉往来。《史记·匈奴列传》所载五郡及燕地疆界;《史记·朝鲜列传》原文、古注;《魏略》关于准和卫满的另一种叙述

前109年,卫满之孙右渠与汉使涉何冲突,涉何杀了送行的朝鲜裨王,回汉受官,又被朝鲜发兵袭杀。武帝遣杨仆由海路、荀彘由辽东出师。两军在王险城下不和,数月未克;到前108年,尼谿相参使人杀右渠,城内仍有大臣成巳抵抗。汉军借已降者及右渠之子晓谕城内,收拾抵抗,才有武帝纪所记的四个郡名。燕秦的辽东郡早已存在,与武帝此时增设的四郡应分开读。《史记》卷一一五,用兵、杀右渠及封侯各条;韩国国史编纂委员会对读汉书与诸家考释

郡名 可定位的治所和时间 后来的变动与证据限度
乐浪 前108年设,治朝鲜县,通常考定在平壤大同江南岸土城里一带。木牍所记是前45年,早于《汉书·地理志》采用的西汉末户数。 前82年撤并后受纳部分地区。东汉建武六年(30)撤岭东都尉,封地方渠帅为侯。三世纪初又析南部为带方。313年见高句丽攻郡,四世纪初平壤一带郡治告终。
玄菟 武帝纪总叙前108年四郡,《汉书·地理志》却明确记玄菟“元封四年开”,即前107年。初治沃沮城,常在今朝鲜咸兴平原寻找,也有更靠北的说法。 受夷貊压力,内徙高句丽西北。前75年《汉书·昭帝纪》记征募刑徒筑辽东玄菟城,常与第二处郡治、今辽宁新宾永陵南城相联系。东汉安帝前后再向浑河流域退移,抚顺劳动公园、小甲邦等说争的是具体城址。315年见高句丽攻破玄菟城,侨置旧名也不能证明原治仍在。
真番 前108年设,臣瓒注引《茂陵书》称治霅县。今址争论甚大,通行图多画在黄海道至汉江以北,也有置于鸭绿江以北或更南的方案。 前82年与临屯同罢。文献合称并归乐浪、玄菟;分县交割和霅县城址都没有平壤乐浪那样的证据。
临屯 前108年设,同一条《茂陵书》材料称治东暆县。江陵等东海岸说与移向半岛西部的考证并存。此处“东部”究竟以哪段山岭为准,也会改变复原。 前82年撤,东暆后来列为乐浪属县。县名留存可供追查,不能用后来县表倒算整个临屯郡的边界。

四郡的原文依据可分别查《汉书》卷二十八下,玄菟、乐浪县表、丁若镛《我邦疆域考》辑《茂陵书》与两汉纪、志、真番地望的南北诸说、《皇城新闻》1903年所刊临屯异说、玄菟内迁与永陵南城考证及抚顺各处汉城的不同定位。

图一 现代复原图上的汉四郡与辽东

图一 Stillskywkpd 制作的《Four Commanderies of Han, with English Names》(2026),题定前108年。原图把真番放在乐浪以南,把玄菟画到半岛西北,并用红线标汉界;还在真番处提示后来才设的带方。图作者参用了成书更晚的《三国志》和《后汉书》。朝鲜县的位置可拿来对照平壤出土物,红线的每个拐点却没有相应时代的界标,玄菟初治沃沮一说尤其难与这块色斑重合。图依原作刊载,无改绘。原图与文献说明;CC BY 4.0 许可

在土城里,城墙可以圈出聚落;城内出土的封泥是文书缄封后留下的印痕,郡、县官号说明这里处理过官文书。传世品可能经过购买、转手,谷丰信按1935、1937年发掘图和原始记录逐件追查出处,不能把市场购得的封泥都说成在衙署原位挖出。贞柏洞364号墓里的户口簿按二十五县分列,比一方孤印更能说明哪些地方给郡里报过数。墓葬本身还留下居民采用的葬具、随葬习惯;汉式墓葬能沿迁徙或贸易道路出现。要证明东吉林或黑龙江某个村落由乐浪征税,仍得找当地与郡县往返的材料。松花江流域有夫余,东沃沮、挹娄也有各自首领,《三国志》分别记其与近邻役属、脱离的遭遇。谷丰信《乐浪土城出土封泥的发现地点》;贞柏洞木牍研究,页336至364;《三国志》卷三十,夫余、东沃沮与挹娄传

公元30年,郡内的分歧一度比朝廷的距离更重要。东汉新任乐浪太守王遵带兵才到辽东,乐浪三老王闳、决曹史杨邑等人已杀死自称太守的王调,前来迎接。也是这一年,东汉撤了乐浪东部都尉,岭东地方首领接受侯号,依岁时朝贺。东汉在同一年能换掉平壤的太守,同时缩短对山岭以东居民的指挥。朝贡若能同郡吏上报户数并存,一幅郡图就要读出两种不同的生活。《后汉书·王景传》,父王闳事;《后汉书·东夷列传》,濊、东沃沮条

从襄平、国内城到平壤

东汉末,辽东太守公孙度以襄平为中心掌兵任官。其子公孙康在建安年间从乐浪南部分置带方,遣人招回流散郡民。儿子公孙渊一度在曹魏、孙吴之间往还,237年自立燕王。238年司马懿入襄平,公孙渊死;魏明帝另遣刘昕、鲜于嗣渡海接收带方、乐浪。辽东一城易手、郡民被招回、渡海另派太守,是三次不同的行动。魏将毌丘俭在240年代又曾攻破高句丽丸都,追军经过沃沮。此时来回受攻的是一个有自己王城的政权。今吉林集安的国内城、丸都山城和周边王陵,使这座政权中心可以落到地面上;魏军到过更远的地方,那里并未因此都置魏县。《三国志》卷三十,高句丽与带方条;魏方战争序文与地名注;世界遗产名录,国内城、丸都山城与墓地

晋在276年把辽东、玄菟、乐浪、带方等郡国编入平州。到西晋末,连接辽东与半岛的道路屡受争夺。《三国史记》说美川王在311年取西安平,313年十月入乐浪俘男女二千余口,314年攻带方,315年破玄菟城。后世以313、314年标志两郡在半岛失去统治,原纪写的是入侵和俘获,没有留下一张逐县撤销清单。迁出的郡民还能在辽西等地延用旧郡名。342年前燕慕容皝攻入丸都,带走居民;高句丽王室此后仍能重建。四世纪末、五世纪初,高句丽又在与后燕的争夺中进入辽东;427年长寿王迁都平壤。至隋唐之际,高句丽能在辽东城设防,在鸭绿江沿途设城,又从平壤发令。这是辽阳、集安、平壤曾属于同一政权的一段,向北到黑龙江口,没有同样的都城、任官和征发证据。《晋书》卷十四平州;《三国史记》美川王十四年,附相邻各年原条;丸都城建筑遗迹与战后复建考古分析

安东都护府搬走,谁来管旧址

隋炀帝612年大举攻高句丽,辽东城未下,深入半岛的军队败退;613、614年再出兵,也没有留下能够长守平壤的机构。唐太宗645年夺辽东城,在安市受阻后撤。到660年,唐与新罗先灭百济,改变半岛南部力量对比。高句丽执政者泉盖苏文死后,诸子争权,男生转投唐;唐军有了熟悉城防、道路的合作者。668年九月平壤陷落,宝藏王高藏被俘。十二月唐才下令分旧地为九府、四十二州、一百县,择当地首领任都督、刺史、县令,薛仁贵率兵镇平壤。《旧唐书》地理志和东夷传的州数还差一州。驻军能进城,远方各县是否交出了户口、仓粮,不能拿规划的州数作答。唐耕耦《唐朝对高丽的战争》,国家图书馆藏整理稿;《旧唐书》地理志安东条;《旧唐书》卷一九九上,高丽传

669年二月,李勣等奏报,奉敕与已降唐的泉男生商议,高句丽哪些城适合设置府州。诏令刘仁轨区分各州所隶。《三国史记》地理志接着列出两组鸭绿水以北的城。十一座“未降”城中有新城州、辽东城州、安市城,另十一座“已降”城中有国内州。名字带“州”的城仍能列在未降一栏。奏文有年月,两张名单没有署时。十二世纪修书时把它们抄在一起,未必是二月奏书当天的附件。安东后来迁治,也无法倒推各城早已听命。《三国史记》卷三十七,李勣等奏及诏答;鸭绿水以北未降十一城;已降十一城

唐随后迁数万户高句丽居民入内地。670年,新罗记载水临城大兄年岑(唐书作剑牟岑)收合遗民,来到浿江南,杀唐官,拥立安胜。新罗文武王把他们安置在金马渚,今韩国益山一带,安胜后来获封报德王。男生所率的人、随安胜出走的人和被迁往江淮的人,离开的是同一旧国,所受号令并不同。新罗此时正自行接管百济旧地,与唐军交战。唐在676年二月把安东都护府迁往辽东郡故城,即今辽阳一带;次年迁新城,今地多在沈阳、抚顺以东一带考求,各家对具体山城定位有别。高宗又授旧王高藏辽东州都督、朝鲜王,遣还辽东招抚。高藏后来被指联络靺鞨而被召回。旧王奉唐命到过辽东,仍可能争取自己的追随者。《三国史记》文武王十年六月;新罗安置安胜与金马渚地望;唐书安东迁治及韩国国史编纂委员会校注

在新驻地,都护有驻军和安置降户的军镇,可以通过高藏等首领招集余众。696年契丹李尽忠等在营州起兵,东西通道中断;武周698年改安东为都督府,同年又封高藏之孙宝元为忠诚国王,拟令统摄安东旧户。《旧唐书·高丽传》说“事竟不行”。699年改授高藏之子德武为安东都督,书中接着记旧户转投突厥、靺鞨,留在安东的人渐少。705年唐复都护府名。714年治所徙平州,已到辽西;743年再徙辽西故郡城,至德以后废。史书仍抄录新城、辽城、安市等十四个羁縻州名,紧接着说明户散居军镇,由本族首领领户。这个“安市州”能管一群身在军镇的降人,不等于都护在旧安市城收税。回头看668年的九府百县,它们与天宝年间的降户军镇分属两套时地。《旧唐书》卷三十九,迁治地、十四州名、降户编制;《旧唐书》卷一九九上,宝元与德武条;《新唐书》卷三十九

平壤旧城在676年后的接管人,不能逐年补齐。 新罗从南面推进,735年取得唐廷对其占有浿江以南的认可。此后新罗仍需在新得地区设郡县、迁民,782年移民于浿江镇,镇址通常定在平山。向北拓地和守住一条河的南岸,都不足以证明大同江畔的高句丽旧都当天便有新罗长官。渤海在鸭绿江流域也有西京,尚未找到它在平壤履职的同类记录。905年却有具体的人可指认,《三国史记》载平壤城主将军黔用降弓裔。918年王建建立高丽,同年九月命堂弟式廉和侍郎列评守平壤,议徙民充实。诏中说旧都荒废,仍有人在其间狩猎。旧城残破,与附近有人、此前有城主,并不相妨。两百余年间几条断开的记录,只能接到这里。新罗北境的建郡、迁户与浿江镇;《三国史记》卷五十,905年黔用降;《高丽史》卷一,太祖元年九月丙申

平壤此后成了高丽西京。1269年本地官吏崔坦等叛高丽、以西京等城投蒙古;次年蒙古军驻城,置东宁府。《元史》与《高丽史》对改府落在哪一年相差一年。经过高丽屡次交涉,1290年西京归还。朝鲜王朝在这里治平安道,1910年后城市处于日本殖民统治,1945年后属半岛北方的苏军占领区,1948年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在平壤成立。1950年朝鲜战争中城市还曾短时为联合国军占领,今天是朝鲜首都。这里有可以点名的驻军、任官和交还,要与676年后那段材料空缺区别看待。东宁府设置、归还与两史异文;美国国会图书馆藏平壤近现代地图及城市变迁

图二 从凤凰城至朝鲜黄州旅行图第四幅,平壤与黄州之间的道路和河流

图二 渡边铁太郎、石川洁太(馆录 Watanabe Tetsutarō、Ishikawa Kiyota)《从清国凤凰城至朝鲜国黄州旅行图》第四幅。美国国会图书馆将这套四幅日文手绘图约定在1880年代,馆号 G7908.P8 188- .W3,未定确年,按馆藏说明可自由使用。查第四幅,可看出行人如何沿河和驿路在平壤、黄州间往来;馆员还提示高程与距离存在误差。图上能找到十九世纪的平壤,当地居民在七八世纪听谁发令,仍要找当时的材料。馆藏著录、年代与使用说明;第四幅原图

一位渤海王给日本送去三百张貂皮

营州乱后,大祚荣联合靺鞨和高句丽遗民东走,在东牟山一带立国,通常系于698年。关于他的来历,成书较早的《旧唐书》称“高丽别种”,《新唐书》说“粟末靺鞨附高丽者”。两者都写到迁徙、结众和抗拒追兵,足以说明人群的联合,不能用其中一个称谓给所有居民排一条祖系。713年唐遣崔忻册大祚荣为渤海郡王、忽汗州都督,并授左骁卫员外大将军(《新唐书》略去“员外”)。崔忻回程在旅顺留下凿井题刻,署开元二年(714)五月十八日及“宣劳靺鞨使”衔,能证其行经辽东半岛;封爵内容仍要查唐书。先有当地王权与部众,随后才来册使;唐通过它取得受封、遣子入侍和朝贡的关系。崔忻井石释文与职衔;《旧唐书》卷一九九下,渤海靺鞨传;《新唐书》卷二一九渤海传

719年大祚荣去世。儿子大武艺即位,国内追谥其父,改元仁安;唐玄宗颁册,令其承袭父亲的王爵及所领官号。《新唐书》把两方的动作分别记在册命前后。再看日本保存的一封外交文书。728年正月十七,高齐德等在日本朝廷递交大武艺的国书,书中自称“复高丽之旧居,有扶余之遗俗”,并列派使二十四人、随书送貂皮三百张;当天受日本官阶与赐服的是八人。王自己挑选携书的将领、决定送多少皮和与谁通使。其所称“旧居”是向邻国讲述的政治来历,不能据此把高句丽旧疆尽数划归渤海。《新唐书》卷二一九,祚荣死、武艺立条;《续日本纪》卷十,大武艺国书与日本接待记录

三百张貂皮也留下一个财政问题。《新唐书》所述渤海官制有仓部、计部、大农寺、司藏寺,并分别记显州的布、位城的铁、卢城的稻等物产。国书让人看见王廷有本事集中并对外付出货物,仍不能断定这批皮是按哪种税率征来、有多少由交换买得。王国内部各地的收入究竟如何分配,两种材料都没有账;也没有一项写着由唐户部在渤海逐户征租。军事事务更能见出决定者。因黑水首领单独求唐设官,大武艺派弟大门艺领兵,门艺反对,出走投唐。732年大武艺又派张文休渡海攻登州,次年唐令新罗配合出兵,遭大雪退还。受唐册封的国王能向唐港口派兵,也能把自己同弟弟的争执带进两国交涉。《新唐书》卷二一九,黑水之争、登州战事、渤海官制及物产

在地面上,渤海上京龙泉府的遗址在今黑龙江宁安牡丹江畔;鸭绿府通向唐,东京龙原府方向有出海赴日的道路。今天俄罗斯滨海边疆区南部的克拉斯基诺城址,韩俄联合发掘确认几层先后相叠的居址,研究者联系渤海东京盐州。这使渤海从牡丹江流域直到今俄南部滨海一带的活动能在两端找着实物;把它沿海向北再画到黑龙江下游特林,仍少了中间的证据。《新唐书》所载五京与各道;俄科学院远东分院等《2007年克拉斯基诺渤海城发掘报告》

黑水州都督府是另外一件事。722年黑水酋长倪属利稽来唐,受勃利州刺史。725年安东都护薛泰请设黑水军,726年置黑水州都督府。所属首领为都督、刺史,唐朝置长史监领;728年都督又赐姓名李献诚。武艺对黑水绕开自己求官的愤怒,从渤海一方印证了交涉确实发生。《新唐书》还分别数得玄宗朝十五次、大历七次、贞元一次、元和两次朝献,后来渤海强盛,各部来会减少、终止。长史制度有明文,哪一位长史在某座城住了多少年、收了几仓粮,这些文字没有留下。位置也悬而未决,历史地图常标在今伯力一带,王禹浪据交通道、考古遗址和部落北移,重新考定在萝北江岸古城。两处并非同城;原文说的是首领与部落、道里和邻部,没有一通就地出土的都督府题记可以一锤定音。《唐会要》黑水军、置长史、赐姓名诸条;《新唐书》黑水靺鞨纪次;王禹浪等《唐代黑水都督府的历史地理学考察》

辽阳、依兰、特林,各自经过哪些人的手

辽阳。 契丹人在919年修辽阳故城,以渤海、汉户建东平郡。926年灭渤海,次后再迁东丹居民到这里,辽阳升为南京,后改东京辽阳府。这批迁民有出发地和安置地,旧书把平壤、忽汗城和辽阳混称,清代《盛京通志》已逐条驳过。1116年渤海人高永昌据东京,先向金求援,又与金军交战,五月为部下所执。金军处死永昌,东京州县降,辽阳府仍统县。《金史》卷二收国二年 入元为辽阳路,行省也治此。明军取得辽阳后,1371年设定辽都卫,1375年改为辽东都司,有军城、粮仓,各卫同城。1621年后金夺城,努尔哈赤迁入,又在太子河东另建东京城,1625年迁沈阳。旧城与新都隔河,今日两处都可在辽宁省辽阳市找。清末辽阳在奉天,民国改县,1931年后遭日军占领、随后受伪满洲国统治,1945年日本战败,国共争夺辽阳,1948年中共军队取得该城。今为辽宁省辖市。《辽史》卷三十八东京道;《盛京通志》卷一百所校地望;《辽阳县志》卷一及城址考;辽阳市建置沿革

依兰。 从辽阳往东北,牡丹江汇入松花江处是今黑龙江依兰。辽时此地有女真五国部,越里吉部城通常比定在今县城北的五国城址,地方首领向辽交贡。1037年越里吉人尚海等向辽控告酋帅浑敝贪污,辽罢其首领,改置节度使。当地人动用了另一层权力来处理本部争端。金置胡里改路,元《地理志》列胡里改为松花江两岸五个军民万户府之一。《辽史》卷三十三《营卫志》;《元史》胡里改等五府条 明代忽儿海卫之名亦与这里相联。后三种名称连续见于地方沿革,各代能落实的动作却有疏密,不能说五国部首领的后人历代都在同一城门收同一种税。清康熙年间在三姓编设驻防,1731年奏准增副都统,1732年设衙。档案留下姓长带貂入城及官员按册发给衣物的记录,连到黑龙江下游各群体,平民的地方事务则到清末设立的依兰府更易追查。民国改县,日军占领时期转入伪满州县体系,1945年后政权再易。依兰县今天属中国黑龙江省哈尔滨市。《黑龙江日报》所记依兰五国城址位置与保存情况;三姓副都统设立及衙署满文档案;依兰县分期沿革

特林。 它在阿姆贡河入黑龙江附近,距河口还有一段航程。辽金时下游居民同上游交换物产,现有证据不能把依兰五国城的城官挪到特林。《元史·世祖纪》记1264年吉里迷向蒙古方面诉说骨嵬等进犯,元廷遣兵。《元文类》保存的《经世大典》节文又记1308年,吉烈迷人传达嵬骨首领玉善奴、瓦英等愿岁贡皮的消息。吉里迷、骨嵬在两书中的写法略异。两条记事可证元军到下游用兵、当地首领应允输贡。后世文献又把征东元帅府和奴儿干相联系,元代这两条都未说其事恰在后来的永宁寺台地。到明朝,1409年命设奴儿干都司、1411年亦失哈船队到达、1413年立碑、1430年代重修永宁寺并再立碑,命令、抵达、建筑三件事才在下游可以互校。1432年造船运粮的人失踪,明廷通过当地首领查找。此后特林的都司活动难以逐年追踪。清代三姓档中的贡貂回赏又给出另一条有经手人、有清册的来往。十九世纪中叶俄人在江口设点,1858、1860年清俄两约先后改变两岸归属。今天的特林属俄罗斯哈巴罗夫斯克边疆区乌利奇区,江边遗址接受当地考古调查。《元史》卷六,至元元年十一月辛巳;《元文类》卷四十一,弩儿哥与至大元年贡皮条;明代永宁寺碑与实录校勘;俄罗斯科学院考古人员所作特林遗址报告;俄文《瑷珲条约》第一条

同一时段,四个地方能受谁号令

同一时段 辽阳、鸭绿江与平壤 松花江、牡丹江 乌苏里江流域及滨海 黑龙江下游特林
前45年前后 汉辽东郡与乐浪郡并存,鸭绿江一带的玄菟县址须逐处考。平壤有分县户口木牍。 夫余等地方政治共同体;现有郡簿无此地户口。 未见纳入上述郡籍的材料。 未见四郡文书或汉代驻官材料。
七世纪初 高句丽以平壤为都,在今集安保有旧王城,可调辽东诸城守军。 粟末等部与高句丽有臣属、交战和合作,不同部落并存。 需分东海岸各群体查其关系。 未见平壤政权常驻和征发记录。
八至九世纪 新罗逐步经营浿江以南;唐的安东机构西移后撤,渤海有鸭绿府,平壤旧城资料稀疏。 渤海在牡丹江有上京,向外用自己的年号和国书。 渤海在今俄南部滨海有城、居址和出海交通;北部不能一概类推。 黑水首领受唐官、遣使。都督府所在有争论,不能定位到这里。
1411至1433年 明辽东都司驻辽阳;鸭绿江边有受明职的女真首领,江南有朝鲜王朝,平壤归朝鲜。 明调辽东军造船和运粮,需海西诸部提供人手和交通。 森林、海岸各部和卫首领分立,朝贡和授职须逐卫查。 明使到特林建寺立碑,居民仍由当地首领组织。
十八世纪中叶 清在辽阳设官;朝鲜王朝治理平壤和其一侧鸭绿江沿岸。 清在三姓设衙驻防。 清宁古塔、三姓通过驻防和姓长收贡,各地强弱不一。 与三姓衙门相接的是沿江贡赏关系;遗址本身无清代县署可据。
今天 辽阳、抚顺、集安在中国;平壤在朝鲜。 依兰、宁安在中国。 乌苏里江大段为中俄界河,克拉斯基诺在俄罗斯。 在俄罗斯,现代国界经条约及勘界形成。

努尔哈赤的旧城在新宾。取费阿拉遗址约北纬41.67°、东经124.85°,抚顺旧城一带41.88°、123.91°,辽阳城区41.27°、123.17°,特林村约52.93°、139.75°。用地球平均半径6371公里取两点之间的球面大圆距离,分别从费阿拉算到抚顺约80公里,到辽阳约150公里,到特林约1680公里。辽阳到依兰(46.32°、129.56°)约760公里,依兰到特林约1040公里;绕山、顺江的实程会更长。费阿拉当年有努尔哈赤可征用的民力,抚顺是他于1618年进攻的明军城,辽阳是1621年攻下的都司治所。早在两百年前驶至特林的明船,不能替后金交割远方居民。费阿拉遗址坐标;抚顺市所记旧城、抚顺关与两处女真城址;故宫所藏《北洋海岸图》的费阿拉、赫图阿拉与行程;特林村地望

六个名称在谁的文书里

名称 谁在何时使用 当时能指到哪里
辽东 司马迁述战国燕五郡用辽东;秦汉沿为郡名。明廷又用辽东都司、辽东镇。 郡、镇各有治所,辖境随时代变。也可只是辽水以东的宽泛地理方向。
建州 渤海率宾府曾有同名州。明永乐帝在1403年设建州卫,以阿哈出为指挥使,后来另有左右卫;朝鲜官员也据其官印称建州。 明代这里常指受职的首领、部众及其所居,首领曾迁。例如左卫曾在图们江一带,后来人、印西迁。古今同名不证明渤海一州的边界由明卫继承。
满洲 皇太极于1635年十月庚寅谕令以满洲称其政治共同体。十九世纪前期日本和欧洲制图者逐渐以 Manchuria 等称谓标区域,1932年日本扶植的政权用“满洲国”为国号。 人群、国家自称和域外地图上的地理区域有不同来历。近代地图也未对这个区域采用统一边线。
东北 方位词早已存在。清末曹廷杰著《东北边防辑要》,1932年傅斯年等编《东北史纲》,之后金毓黻写《东北通史》,把它用作历史区域名。 取决于作者的时代和问题。民国作者有时纳入热河。今天常指辽吉黑三省,广义地理用法还涉及内蒙古东部。
外东北 江震在《清史研究》2024年第1期讨论吉林垦局和俄国移民,用“外东北”指称十九世纪划给俄国的相邻地区。这一用例可定作者和年代,最早用词的人仍待考。1858、1860年订约双方逐段举河名、山岭和海岸。 常指黑龙江以北至外兴安岭、乌苏里江以东的今俄土地;有的用法兼含库页岛。各处变更程序不同,库页岛还涉及俄日条约,不能给这个词虚设一个古代衙署。
东三省 清人曹廷杰已有《东三省舆地图说》,早于1907年改制。1907年清廷置东三省总督,奉天、吉林、黑龙江各置巡抚;1908年总督徐世昌公函即用“东三省”。 名称可早于正式改制。清末三省与当代三省范围也不同,奉天后来改称辽宁,边界又屡变。

这些用例可核《清太宗实录》天聪九年十月十三日谕、曹廷杰《东三省舆地图说》原书影像、欧立德对日欧地图中 Manchuria 的考证、林晓萍引徐世昌1908年公函、《世界历史评论》所比傅斯年、金毓黻的定义及江震《光绪时期吉林东部的垦局与地域社会》,页66至78。

东北与半岛北部大事年表

年代 地点、行动人及可核实的改变 可核材料
战国后期至秦、汉初 燕在辽东设郡筑塞,秦接收外徼,汉初修辽东故塞。卫满在塞外接纳移民、与汉定约。 《史记》卷一一〇、一一五;《三国志》卷三十注引《魏略》
前109至前107 汉出兵,卫氏王都易手。武帝纪前108年总列四郡,《地理志》将玄菟开郡系于次年。 《史记》卷一一五;《汉书》卷六、卷二十八下
前82、前75、前45 真番、临屯撤并;刑徒受募筑玄菟城;乐浪有可纪年的分县户口簿。 《汉书》卷七;《后汉书》卷八十五;贞柏洞364号墓木牍
30年至二世纪初 乐浪本地郡吏迎东汉太守,岭东改封渠帅。玄菟再向辽沈退移,候选城址不一。 《后汉书》卷七十六、八十五;永陵南城、抚顺城址考证见上
二世纪末至238 公孙氏据辽东,分置带方;魏占襄平,另由海路接收半岛二郡。 《三国志》卷八、三十
240年代、276、311至315 魏军曾入丸都;晋设平州。高句丽逐年攻西安平、乐浪、带方、玄菟,旧郡民流徙。 《三国志》卷三十;《晋书》卷十四;《三国史记》卷十七
342、四世纪末至427 慕容皝破丸都;高句丽重振,逐步控制辽东,长寿王迁都平壤。 《晋书》卷一〇九;《三国史记》卷十八;集安王城遗址
612至614、645、660、668 隋与唐太宗历次进攻有得失;唐、新罗合灭百济,后攻克高句丽平壤。安东都护府于十二月设在平壤。 《隋书》卷四;《旧唐书》卷三十九、卷一九九上
669至677 李勣等与男生议诸城置州;唐迁遗民,年岑、安胜等起事并与新罗合作。安东府先迁辽东故城,再至新城,高藏受命招抚余众。 《三国史记》卷六、三十七;《旧唐书》卷一九九上
696至743 契丹起兵,东行交通受阻;大祚荣建国受封,大武艺承袭、向日本遣使并与唐作战。黑水首领另受唐官。安东府移平州,后移辽西。 《旧唐书》卷三十九、一九九上及下;《新唐书》卷二一九;《续日本纪》卷十
735、782、905、918 新罗取得浿江以南的承认,逐步建镇徙民;平壤城主降弓裔;王建另派人守城。 《三国史记》卷八、九、五十;《高丽史》卷一
10至12世纪 契丹建东平郡、灭渤海、迁民辽阳,五国部首领初居本土,1037年辽因越里吉人控告改置节度使。1116年金取辽阳,在今依兰一带设胡里改路。 《辽史》卷三十三、三十八;《金史》卷二、卷二十四
1264至1308 元应吉里迷之请用兵,后受骨嵬归附。期间高丽西京降蒙古、置东宁府,1290年归还高丽。 《元史》卷六;《元文类》卷四十一;《高丽史》元宗、忠烈王世家
1371至1433 明在辽阳建军政机构;阿哈出等受卫官;明设奴儿干都司并遣船至特林,建寺、重建见两碑。 《明史》卷四十一;《明太宗实录》及两通永宁寺碑
1580年代至1635 努尔哈赤在费阿拉征役,后迁赫图阿拉、称汗,陆续夺抚顺、辽阳;皇太极谕称满洲。 《朝鲜宣祖实录》卷七十一;《清太宗实录》卷二十五;辽东战事见本系列第七篇
1731至1732、1858至1860、1907 清设三姓副都统;清俄沿黑龙江、乌苏里江定界;清末改东三省官制。 三姓副都统衙门档;《瑷珲条约》《北京条约》;清末东三省总督公函
二十世纪至今 日本在朝鲜半岛实行殖民统治,又在中国东北扶植伪满洲国。1945年日本战败后,辽阳、依兰与平壤分别经历政权更迭;特林经苏联至今属俄罗斯。 国会图书馆平壤地图馆录;三地地方档案及1991年中苏国界东段协定

从同一个时代横看,西汉能从辽东发兵,又有乐浪属县给平壤报户口;五世纪高句丽能同时维持平壤、鸭绿江沿途和辽东的城防;渤海能在牡丹江畔建都、向海滨各城派人,自己从海上遣使。清代辽阳、三姓和下游部分居民也确曾服从同一朝廷,只是城内的州县、驻防和江下游的贡赏各有经手人。十七世纪初努尔哈赤夺取明朝军城时,距明船在特林重建永宁寺已近两百年。佛阿拉的牛车、抚顺的守兵、特林的寺碑,落在三个不同的年代和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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