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国革命与内战(08):高尔察克的东线与西伯利亚政权崩溃
1919年春,高尔察克的军队从乌拉尔向伏尔加河方向推进。到了冬天,最高执政官的列车却在西伯利亚铁路上等待机车,首都鄂木斯克已经丢失。两幅景象之间,并不存在一个足以解释全部变化的“决战”。前线失败、农村反抗、政府信用丧失和铁路运输崩溃相互加重,最终连撤退中的命令也无法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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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义上的最高统帅,实际上的多重权力
1918年11月18日鄂木斯克政变后,高尔察克成为俄罗斯国家的最高执政官。这个称号表达了重建全俄中央权力的要求,并不表示他已经掌握了所有反布尔什维克力量。南方和西北的白军可以承认他的名义地位,却有自己的指挥系统、补给来源和政治关系。西伯利亚内部也有哥萨克首领、地方官员、外国驻军与铁路管理机构;他们的合作程度随战局改变。政变如何摧毁乌法执政府的联合方案,详见第07篇。〔08-S01〕
海军军官出身的高尔察克需要把一支能够作战的军队,变成一个能够征税、征兵和维持地方秩序的政权。前一项工作可以依靠旧军官、协约国军火和紧急命令推进,后一项却必须回答革命以来没有解决的问题:农民已经取得的土地是否安全,地方自治机关是否还有权力,社会革命党人能否公开活动,未来的代表机关何时召开。推迟最终制度选择,能够暂时减少军官和保守派的争执,却把不确定性转嫁给了需要交粮与服役的人。
美国驻鄂木斯克总领事哈里斯在1919年3月的报告中相当乐观。他认为税收、地方自治机关和秩序正在恢复,否认高尔察克要复辟君主制,同时指出谢苗诺夫、卡尔梅科夫及其日本支持者给后方造成困难。这是一名支持援助白军的外交官对形势的判断,不是整个西伯利亚社会的投票结果。它至少证明,即使在支持者眼中,最高执政官也没有一个完全服从的后方。〔08-S02〕
春季推进为何看起来能够改变战争
东线白军在1919年春向西进攻,一度逼近伏尔加河流域,给苏维埃政府造成实质威胁。向西推进有明确的战略意义:夺取交通和人口较密集的地区,压缩红军控制的中心地带,并争取与其他反布尔什维克战线形成联系。地图上的广大西伯利亚,不能自动提供同等规模的兵员与工业能力;占据更靠西的城市和铁路枢纽,可能改善这种不利条件。
进攻也有政治作用。白军政府需要证明自己有能力获胜,才能使外国援助者继续供货,使地方精英相信合作值得,使被动服役者相信战争有终点。但政治收益依赖进攻能够持续。部队离开原有补给区以后,铁路运送距离增加,新占区需要驻军,俘虏和新兵需要整编。一次推进可以增加名义控制区,也会增加维持控制所需的粮食、车皮和行政人员。
5月7日巴黎和会领导人的讨论,保留了当时胜负尚未确定的状态。劳合·乔治设想高尔察克与北方反布尔什维克力量会合的可能,威尔逊则要求弄清他的政治承诺,尤其是土地与未来政体。会议中既有人忧虑布尔什维克胜利,也有人不愿无条件恢复一个强大的旧式俄罗斯。这些顾虑说明,“协约国支持白军”并不是一个利益一致、目标固定的单一政策。〔08-S03〕
援助能够补充武器,不能直接解决接受援助的一方怎样治理农村。把白军失败解释为外国援助不足,会漏掉枪械从远东港口进入仓库以后,仍须经由铁路、地方官署和征发系统才能到达前线。反过来,仅凭白军接受外国军火,也不能推论每一道作战命令都由外国制定。供应依赖、外交影响与直接指挥是不同关系。
反攻把军事困难传回农村
反攻首先击中了白军西进部队的南侧。伏龙芝利用南部集团仍然保有的兵力,从布古鲁斯兰方向攻击白军侧翼;红军第五集团军在5月夺回布古鲁斯兰和布古利马,迫使白军向别列别伊、乌法收缩。6月,红军渡过别拉亚河并夺回乌法。中央和南段的退却又威胁北面西伯利亚军的交通,使后者不能单独维持原来的突出阵地。白军失去的是相互掩护的战线,退过乌拉尔遂成为整个东线的问题。〔08-S06〕
春季攻势未能摧毁红军。自1919年春末起,红军在东线组织反攻,白军逐渐失去主动权,夏季退过乌拉尔。这个转折与南方白军的上升并不同步:高尔察克开始败退时,邓尼金仍在扩大控制区。因此,“白军1919年进攻”若被画成一次统一行动,就会掩盖红军先后应付不同威胁的时间差。
7月底,哈里斯的电报已经把重点放在退却和交通上。他承认叶卡捷琳堡、车里雅宾斯克方向的局势恶化,寄望于托博尔河一线止住败势,同时报告撤离人员和铁路拥塞。对照3月的报告,可以看到同一观察者怎样从讨论政府恢复秩序,转为担忧军队还能在哪里站稳。电报不能代替完整战役史,却能确认军事后退已经影响后方运行。〔08-S04〕
征兵与征粮在这个阶段产生了相互矛盾的需求。前线越缺人,政府越需要扩大征集;农村越担心被夺走劳动力,逃亡与抵抗越容易发生。军队越难获得补给,就越倾向于临时征发;征发越依赖武力,地方官员越难再以正常税收取得资源。把这种冲突统称为农民“落后”或“缺乏国家观念”,无法说明一个家庭为什么要在已经持续多年的战争中保留成年劳力、种粮和牲畜。
西伯利亚农民也不能简单套用欧洲俄国的大庄园结构。一部分地区的主要矛盾涉及移民、土地使用、地方自治与国家征发,而不是把某一个地主的庄园重新分掉。高尔察克政权同旧行政、军官和财产秩序的联系,使其政治承诺难以消除农村对革命成果被收回的疑虑。各地反白游击活动中存在布尔什维克组织,也存在地方性抵抗;反对白军征发,不能直接换算成对苏维埃全部政策的认可。〔08-S01〕
铁路上的国家解体
乌拉尔失守还改变了征集与作战之间的距离。原先能够作为后方征集资源的地区变成战场,军队越向东退,政府越需要从更远处调运物资。难民与军需使用同一条铁路线,地方军政机关又要兼顾撤离和维持前线。高尔察克政权无法用控制区的面积来补偿交通枢纽和组织能力的损失;在这种条件下,托博尔河防线能否守住,关系到政府还剩多少整顿后方的时间。〔08-S04;08-S05〕
西伯利亚铁路把港口、驻军、仓库和首都连接起来,却也集中暴露了统治权的分裂。政府能发布运输命令,不等于它能支配每一列车。捷克斯洛伐克军团在欧洲大战结束后越来越关心回国;外国指挥官需要保护本国人员;地方武装希望控制物资。原先可以暂时合作的参与者,在失败时争夺的是有限机车和向东的通行顺序。
鄂木斯克于1919年11月失守后,退却不只是军队换一个驻地。政府机关、伤病员、家属、物资和难民同时进入交通系统,铁路又缺乏燃料与可用机车。12月初一份美国领事报告指出,捷克斯洛伐克部队为东撤取得机车,煤炭不足妨碍运输,食品价格上涨,而西部粮食产区已经丢失。几个问题彼此关联:失去产粮区使运输需求上升,运输受阻又使剩余粮食不能送到需要的地方。〔08-S05〕
这份报告还记录了当地有关同红军妥协的议论。这里不能把外交官收到的消息都当作已经发生的事实;但投向停战与妥协的注意力,本身反映出维持原有政府已不再是所有反布尔什维克人士的共同优先事项。一个凭军事紧急状态集中权力的政权,在无法继续保护其支持者时,很难仅靠“最高执政官”的名号恢复服从。
1920年1月,高尔察克在伊尔库茨克被交给政治中心,随后当地权力转到布尔什维克一方;2月7日,他与政府总理维克托·佩佩利亚耶夫被处决。这一结局涉及捷克斯洛伐克军团、盟军指挥人员和当地政权的具体决定,不能把“被盟友出卖”当作整个东线失败的起点。军政控制和运输能力在交人以前已经瓦解。〔08-S01;08-S07〕
失败的解释与尚未结束的战争
高尔察克是否应该停止向西冒进,先整顿后方?这是一项有现实依据的替代方案,但代价同样明确。停止进攻意味着给红军时间,也可能使外国援助者和地方合作者失去信心;继续进攻则要求一个尚未稳定的政权承担更大的占领和补给任务。军事选择受到政治基础限制,政治改革又被军事紧急状态不断延后。不能因为后来失败,就假定当时存在一个没有成本的正确选项。
土地政策和代表制度的改善,可能扩大白军合作范围;但它还必须克服政变以后社会革命党人的不信任,以及军官、地方行政与财产利益之间的冲突。所谓“只要承认农民土地就能获胜”,和“只要多送一些军火就能获胜”一样,把联合政权的实际组织难题省略了。这里能够确定的是,前线战败必须经过征集、交通和地方服从的失灵,才发展为政权的全面崩溃。
红军取得西伯利亚主要城市,并不等于所有农村立即接受其粮食与征兵政策。稍后发生的西西伯利亚反抗,说明农民在不同时间可以反对白军,也可以反对苏维埃征发。东线胜利改变了国家之间和军队之间的力量分布,没有自动消除国家与农户之间的冲突。
高尔察克之死也不是远东战争的终点。日军驻留、谢苗诺夫势力、远东共和国与后来符拉迪沃斯托克的政权更替,有自己的过程。第15篇将沿铁路继续向东;若把1920年2月当作整个亚洲俄国内战的结束,便会把此后数年的战争、外交和地方国家建构一并删去。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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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S07:〈Viktor Pepelyayev〉,人物正文,核对姓名、政府职务及与高尔察克同日处决,未采用其未经原始命令核查的责任归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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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S06:〈Eastern Front counteroffensive〉,公开条目,读取作战与后果两节,补充布古鲁斯兰—乌法路线;属于概述,未将其书目中的卡库林著作视为亲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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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S01:N. G. O. Pereira,〈Kolchak, Alexander Vasilievich〉,Encyclopedia of Russian History。正文。人物与政权轮廓,不替代地方社会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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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S02:美国国务院,FRUS, 1919, Russia,第196号,哈里斯1919年3月报告。原文。支持白军的外交观察,保留其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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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S03:同上,第375号,1919年5月7日巴黎会议记录。原文。援助条件、土地与战局预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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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S04:同上,第214号,1919年7月28日哈里斯电报。原文。退却与铁路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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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S05:同上,第242号,1919年12月3日报告。原文。东撤运输、燃料、粮食及政治议论;传闻按报告口径使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