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国革命与内战(07):从捷克斯洛伐克军团到鄂木斯克政变
1918年夏,反布尔什维克势力在伏尔加河和西伯利亚取得大片据点。然而,同在这一战线上的捷克斯洛伐克军团、社会革命党议员、西伯利亚地方政府与旧军官,追求的政治结果并不相同。有人希望回到欧洲继续反奥匈作战,有人要求恢复立宪会议,有人把重建军队和国家统一放在民主程序之前。
从萨马拉到乌法,再到鄂木斯克,反布尔什维克政府的变化包含两条进程:战线由扩张转为退却,政府内部则由议员主导的联盟转向高尔察克个人掌握最高权力。把它们统称为“白军”,容易掩盖是谁在什么阶段失去选择。
一支要离开俄国的军队,为什么控制了铁路
捷克斯洛伐克军团源于大战中的民族独立事业。部队既包括侨居俄国的志愿者,也吸收了原属奥匈军队的战俘。其领导关系逐步与马萨里克等人在国外组织的捷克斯洛伐克民族委员会连接;到1917年底,军团还纳入法国方面的军事与财政安排。因此,这支部队不是俄国某个政党招募的私人军队,也不能仅以战俘身份概括其政治目标。07-S01
布列斯特和约改变了它的处境。俄国退出对德奥战争,军团希望经西伯利亚铁路到符拉迪沃斯托克,再海运到欧洲继续作战。苏维埃方面允许通行与要求解除武装之间存在紧张:地方机关担心一支独立武装经过,军团则担心缴械后无法保证安全。漫长的运输又使部队分散在相距很远的车站,中央谈判未必能解决每一站的冲突。
1918年5月14日,车里雅宾斯克发生军团人员与运送战俘列车之间的暴力事件。地方拘捕和军团解救被捕者使局势扩大,随后解除武装的命令与军团拒绝交枪相互加剧。军团在铁路沿线夺取车站和城市,许多地方苏维埃失去控制。Volkov的研究把这段过程放在撤离谈判、分散部署与相互不信任中解释;一场车站冲突是转折点,却不足以单独解释整个西伯利亚战线的形成。07-S01
铁路控制带来了远超军团原计划的政治作用。能够守住车站、调动列车和占领城市的力量,可以帮助当地反布尔什维克组织取得政权。但占有一条运输线与管理沿途全部乡村是不同任务。地方政府还要征税、供应部队、解决土地争议,并取得农民服役的合作。军团的军事优势不能代替这些治理条件。
军团内部也有时间上的变化。大战尚未结束时,继续反奥匈作战与争取独立相互联系;独立国家出现以后,长期停留俄国战场更难向士兵解释。俄国盟友希望它继续承担战线任务,军团人员则要衡量返国的机会。双方可以在某次战斗中合作,却没有因此获得无限期使用对方部队的权利。07-S01
萨马拉的科穆奇代表谁
1918年6月8日,军团攻占萨马拉后,一批被解散的立宪会议议员建立立宪会议成员委员会,通常音译为科穆奇。其核心来自社会革命党,主张以1917年的普选授权为依据恢复共和国。这个政府不是沙皇复辟组织;它所反对的是布尔什维克以苏维埃政权排除立宪会议的做法。07-S02
不过,议员曾经当选,不等于他们集合后就自动获得全部选民对战争政策的同意。科穆奇要求恢复立宪会议,同时需要用武力推翻或排除苏维埃政权;它还希望重新加入反德战争。这使它面对与临时政府相似的难题:主张民主程序的人,必须说服已经厌战的士兵与农民继续服役。反对解散议会与愿意参加新的战争,是两种不同的政治选择。
科穆奇建立人民军,同军团共同推进。夏季作战把反布尔什维克控制区沿伏尔加河扩大到辛比尔斯克、喀山等地。喀山在8月陷落,对苏维埃政府形成严重威胁,也使反对派暂时看到向西推进的可能。但据点越多,守备、补充和运输负担越大;军团还必须考虑向东方撤离的原定目标。07-S02
“恢复立宪会议”还没有解决同盟者之间的社会分歧。社会革命党强调农民土地要求,保守派与不少军官更关心财产秩序和严格纪律。军事失利会使双方相互指责:政治领袖认为军人缺乏民主忠诚,军人则认为党派争论妨碍作战。联盟需要共同敌人,也需要一个能够约束军队、分配资源并处理土地的政府结构,后一个条件始终薄弱。
红军由志愿队走向常备军
苏维埃政府最初希望依靠志愿者和革命武装。1918年1月28日(旧历1月15日)的建军法令仍以志愿招募为基础。随着德国进攻和国内战线扩大,分散的赤卫队难以承担持续战役,政府开始恢复更统一的军队组织。托洛茨基在3月担任军事人民委员后,旧军官的专业知识、中央指挥和政治监督被同时纳入建军安排。07-S03
征兵和任命军官改变了革命士兵的处境。1917年士兵曾通过委员会反对旧式等级与羞辱;1918年的新政府却要求服从命令、接受训练,并限制自行离队。政治委员被用来监督军事专家及维持政治忠诚。这种安排提高了集中作战的可能,也产生专业命令与政治权威之间的摩擦,不能只写成组织效率的自然进步。
伏尔加战线把这些制度变化变成生存问题。对苏维埃政府而言,丧失沿河重要城市不只是地方挫折,还威胁补给和中央地区的安全。对反对派而言,夏季占领城市也不是稳固胜利:如果无法持续获得新兵和供应,就必须用有限部队守住很长的战线。到秋季,反布尔什维克方面丧失伏尔加根据地,科穆奇撤离萨马拉,政治活动向乌法转移。07-S02
这段变化不能仅用一位统帅的才能解释。红军能够从核心地区组织更多资源,反对派则同时承担军团撤离、地方政府竞争与对外援助不确定的压力。军事制度改善是结果的一部分;征集、纪律和强制又把成本转嫁给士兵及地方居民。第十六篇将具体讨论这种动员如何运作。
乌法会议试图建立共同政府
1918年9月23日,乌法会议建立临时全俄政府,即五人督政府,试图把科穆奇与西伯利亚等不同反布尔什维克政府联合起来。美国外交人员关于会议的报告记录了其方案:以未来立宪会议为责任依据,继续对德战争,要求军队服从文官政府,并在统一国家与区域自治之间求得安排。这些主张显示,当时仍有人试图使军事合作受到代表政治约束。07-S04
方案也包含妥协。会议既强调私人经济,又保留政府对生产与贸易的干预;土地问题等待更具代表性的机关解决。不同派别可以先接受这些原则,却未必同意它们在现实中的具体含义。土地应怎样处理,地方官员由谁任命,军队预算由谁决定,都是会直接改变各方利益的问题。
督政府转到鄂木斯克后,还要依赖当地已经存在的行政与军事机关。纸面上的全俄最高权力,并没有自动消除西伯利亚地方实力。9月来自鄂木斯克的美国领事报告已经记载军官向部长施压及地方政局紧张;其中对个别人幕后责任的猜测,应与确实发生的压力和拘捕分开。07-S05
共同政府因而从成立起就面临脆弱的基础:来自立宪会议的民主授权、地方行政的实际控制、军官掌握的武力,并没有集中在同一批人手中。前线退却进一步加强“先建立强有力军事权威”的主张,也使坚持议会责任的人更难控制局势。
鄂木斯克政变结束了哪一种选择
1918年11月18日,鄂木斯克发生政变,督政府中的社会革命党人物被捕,高尔察克获任最高执政。美国领事哈里斯当天的电报报告了哥萨克军官实施拘捕以及城市表面平静;次日电报则记录高尔察克宣称超越党派、重建军队,并把未来国家制度交由人民决定。07-S06、07-S07
这些材料可以证明政变后的公开主张,不能证明它已获得全国授权。哈里斯观察到的鄂木斯克街头平静,也不等于各地农民、社会革命党或军团接受新制度。政变实际取消了督政府中不同政治力量分享最高权力的安排,把军事集中置于代表性联盟之上。
因此,高尔察克不是简单地接管一个从来统一的“白军政府”。萨马拉的科穆奇先参加乌法联合政府,联合政府随后才在鄂木斯克被推翻。把这几步压成高尔察克直接推翻科穆奇,会丢掉民主反布尔什维克派曾经尝试联合、又失去独立地位的过程。
协约国的援助为什么不是一个命令系统
反布尔什维克领袖期待外援,但协约国并未共享一项可以直接执行的俄国方案。1918年9月26日,美国国务卿兰辛给驻日大使的指示明确反对把美国军队推进到鄂木斯克、伏尔加河及乌拉尔以西,认为这样的作战计划不切实际;美国愿意讨论帮助捷克斯洛伐克部队,却不接受由此无限扩大军事介入。07-S08
这份内部指示揭示援助、联盟与控制之间的距离。接受外国物资的地方政权仍有自己的土地和权力目标;外国政府也要权衡大战、运输、国内舆论和各自利益。俄国反对派希望得到的援军,不等于外国政府已经批准或能够运到的兵力。
到1918年底,东部反布尔什维克运动已经改变性质。最初支持立宪会议的联盟遭受军事挫折,军团越来越关心返国,高尔察克则准备以集中的军事政府继续战争。下一年的东线决战,发生在这些改变之后;它考验的不只是进攻路线,更是新政权能否让西伯利亚与乌拉尔居民持续提供兵员和粮食。
参考资料与使用范围
- 07-S01:Evgenii V. Volkov,〈Czechoslovak Legions (Russian Empire)〉。大学历史百科正文,通过正文镜像读取军团形成、撤离、1918年冲突及后续目标部分。
- 07-S02:Victor M. Fic,〈Komuch〉。署名百科全文。用于科穆奇形成和地域变化;未采用其选票、兵力数字及“外援本可成功”的判断。
- 07-S03:Lewis Siegelbaum,〈Red Guard into Army〉。大学专题全文。
- 07-S04:FRUS 1918 Russia,卷2,第471号。乌法会议报告。这是会议过程中的外交报告,不把报告日期写成政府正式成立日期。
- 07-S05:同卷第478号。鄂木斯克局势报告。
- 07-S06、07-S07:同卷第527、528号。11月18日报告、11月19日报告。现场报告与新执政者声明分别使用。
- 07-S08:同卷第480号。兰辛对俄干涉指示。证明美国当时的政策限制,不外推为所有协约国共同立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