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军阀混战06：广东与广西，革命政府怎样取得自己的军队
1917—1926年的两广，反复出现一种安排：政治领袖主持政府，几支有独立饷源、指挥官和招募关系的军队共同保卫它。军队可以接受任命，却未必愿意接受调遣。孙中山两度离开广州，陈炯明从盟友变成敌手，杨希闵与刘震寰从迎孙功臣变成被讨伐者，都发生在这种安排之内。
到北伐前，广州政府已经能够击败驻省的重要对手，并把黄埔军事组织扩充为正规军。这个变化不能只用“革命军打败军阀”说明：新的政治训练、苏联援助与工农动员确实改变了军事能力，但胜利同样依靠粤军、湘军、滇军等既有部队。广西的李宗仁、黄绍竑、白崇禧也保留了本部组织。统一政府成立与各军关系彻底统一，是两件不同的事。
旧桂系为什么能够左右广州
“旧桂系”指陆荣廷及其相关军事网络，并不是广西全体军民。陆的力量形成于边境军事、地方招抚和清末军政任命，进入民国后继续借助省级职位扩张。护国战争之后，桂军进入广东，莫荣新等控制广州的军事要地和部分财政资源。孙中山1917年来广州护法时，拥有政治号召、议员支持和海军力量，却缺少一支能够压倒驻省各军的陆军。
护法军政府承认旧国会及《临时约法》的政治主张，并不能自动产生共同作战计划。孙中山希望以广州为起点改变全国政权；陆荣廷等首先需要维持两广地盘，也保留与北方谈判的余地。1918年军政府改为总裁合议制，孙的职位被削弱。这是军队决定政治授权实际边界的实例，却不能反推所有议员都只是桂军的附属：议员内部本来就有政党及议和路线差异。粵桂战争的背景与两阶段划分，见中国文化大学“民国近代史”事件条目。
陈炯明率领的粤军在福建南部取得驻地。漳州既是练兵和筹饷的基地，也是重新进入广东的出发点。孙中山与陈合作时，双方能够同意驱逐桂军，却没有就广东财力应当用于北伐，还是优先用于省内建设达成长期一致。
两次粤桂战争改变了不同的地方
本文“第一次粤桂战争”专指1920年陈炯明部由闽返粤、旧桂军撤出广东的战争；“第二次”指1921年战争转入广西、陆荣廷省内统治崩解的过程，不包括1929—1930年的粤桂战事。
1920年8月，陈军由漳州向粤东推进，先夺取潮汕及东江沿线据点，逐步逼近广州。旧桂军虽拥有广州及驻省资源，其控制并不稳固；广东本地军事力量与地方士绅对外省驻军的态度，影响了补给、接应和倒戈。李福林、魏邦平等先后转变立场，桂军不得不放弃广州、向广西撤退。孙中山随后回粤，陈炯明出任广东省长兼粤军总司令。广东省档案馆的《申报》资料目录记有陈军从三河坝、汕头向老隆、陆丰推进，以及广州地方部队宣布独立的节点；这里只使用目录可见内容，没有把目录当成报纸原版。广东省档案馆，《申报》史料索引。
这场胜利没有消灭陆荣廷。桂军退回本省后仍有兵员和地方关系；粤军取得广东，也没有解除西江方向的威胁。1921年6月再战时，粤军沿西江向梧州推进，另有部队从北侧与南侧配合。梧州既控制两广水运，又联系广西东部，一旦失守，陆军的前线部署与筹饷便同时受损。刘震寰等部转向，进一步削弱陆的指挥。粤军进入广西，陆荣廷离职，旧桂系省级权力遭到重击。第二次粤桂战争的路线与倒戈，见该战事条目。
第二次胜利比第一次更难维持。粤军可以占领梧州等城市，却不能凭一次战役掌握广西各县的兵、税和地方武装。陆荣廷退出后，沈鸿英等旧部和各地部队重新争夺驻地。广州扩大军事控制范围，同时增加了守备成本。战争因而留下两个后果：广东成为孙、陈合作的基地，广西出现更分散的军权；两者都不是稳定的制度终点。
孙陈分裂：自治方案与军令冲突同时存在
1921年孙中山就任非常大总统，主张组织北伐。陈炯明支持省自治，强调先在广东实行建设与制度安排。这里确有政治路线分歧：前者依靠全国性的革命政府来实现统一，后者希望以省为单位建立政治秩序，再协商国家关系。但是，财政支配与任免权同样具体。北伐要广东支付军费；总统要调动部队，军官却仍通过陈的系统升迁和领饷。
1922年春，孙解除陈的若干职务，陈退居惠州，叶举等将领率部从广西返回广东。北伐军向江西推进时，广州后方的军事控制已发生变化。6月16日，叶举等部在广州采取武装行动，攻击总统府及相关机关，孙转到舰上继续抵抗。北伐部队回援未能扭转局面，孙于8月离粤。关于陈是否直接签发攻击命令、事变中各次炮击的责任与伤亡，孙陈双方叙述存在争议；将明确实施行动的叶举部、陈的政治责任和一份尚未实读的具体命令分开，才能避免用立场替代证据。黄埔军校同学会《黄埔军校创办原起》；争议材料线索参见“六一六事变”条目的资料引目。
陈的自治主张不能因此被当作虚构，但武装驱逐政治对手也不能仅凭“自治”取得程序上的正当性。孙所代表的全国政府主张，同样需要回答广州非常国会的法定人数、各省承认和军费负担问题。双方的思想与组织利益相互结合，没有必要把其中一项删去，才能承认另一项。
1923年，孙通过许崇智部粤军及杨希闵部滇军、刘震寰部桂军等反攻，陈军退出广州，退据东江。孙重建大元帅府，但此次胜利又使杨、刘成为广州的重要驻军首领。陈军并未丧失重新进攻的能力；当年广州外围仍有激战，守军需要把北江兵力调回，并借助海军炮火和增援部队保住城市。地方志记载龙眼洞、石牌、白云山等方向的争夺，说明“收复广州”并不等于“控制广东”。广州地方志《反击陈炯明进犯广州之战》。
广西的重新组合与1925年抗滇战争
李宗仁、黄绍竑、白崇禧并非继承一个完整的旧桂系。三人通过控制本部、联合其他部队、争取广州承认，逐步排除陆荣廷与沈鸿英等竞争者。所谓“新桂系”，描述的是后来形成的联盟及其统治结构，不能倒推为三人从一开始就有一致的全省计划。
1924—1925年，他们一方面借助广州的任命取得政治名义，另一方面获得李济深等粤军援助。对沈鸿英的战争在桂林等地推进，迫使沈丧失争夺省级权力的能力。紧接着，唐继尧部由云南方向进入广西，试图经广西影响广东政局。新桂军把这一入境行动视为生存威胁，与粤军及范石生等部合作，经过昆仑关、沙埔方向的战斗，将进攻部队逐回云南。这里的“滇桂战争”采用1925年广西战场的狭义定义。《中国通史》近代后编“李宗仁白崇禧”章的可检索段落。
“滇军”不是共同服从唐继尧的所有云南人组成的军队。范石生等部有独立经历，与唐的关系并非固定；杨希闵驻广州的部队也有自己的饷源和行动目标。若把这些力量涂成同一种颜色，就无法解释为何有滇军支持抗唐。新桂系获胜后，广西不再像此前那样由多个同等级对手分割，但军队仍通过李、黄、白的干部与地方关系维系。接受广州政治领导，并没有把广西变成可以由广州随意调换将领的普通行政区。
两次东征之间，广州也发生了一场战争
1925年第一次东征的直接目标是东江陈炯明部。广州方面部署三路：杨希闵滇军为左路，刘震寰桂军为中路，许崇智部与黄埔校军为右路。左、中路没有实现同等程度的推进，实际突破主要出现在右路。校军和粤军攻取淡水，继续向海陆丰、潮汕发展；棉湖战斗中，陈军反击使推进部队承受重大压力，黄埔教导部队与粤军援军协同才稳定战线。不能因黄埔后来居于中央军叙事中心，就把其他参战部队从当时战场删去。广州《1925年》大事记；黄埔军校同学会《棉湖战役》。
第一次东征没有永久解除陈军威胁。部队向东推进时，广州的杨、刘两部继续控制重要驻地和收入；黄埔扩军、政府加强财政集中，使其独立地位受到挑战。6月冲突公开化，东征部队及其他支持政府的部队回师，迅速击败杨、刘，二人离开广州，部队被缴械、改编或分散。广州杨刘事件与广西抗唐战争发生在同一年，并有政治联系，但交战地点、直接目标与参战组织不同，不能合称一场没有阶段的“滇桂军叛乱”。《从屡立战功到公开叛乱的杨希闵、刘震寰》。
7月广州国民政府成立，随后各部编为国民革命军。陈军利用对手回师的机会恢复东江据点，秋季第二次东征因而不是重复举行的胜利仪式。新的东征军先要解决惠州这个坚固支点，再向东推进。10月14日攻克惠州后，陈军防御体系受到决定性打击；继续追击使其难以维持东江根据地，陈离开广东。南路与海南的军事清理延续到1926年，不能把1925年攻克惠州直接写成当天完成全省控制。黄埔军校同学会惠州战役纪日。
黄埔部队的政治工作、军事训练、苏联顾问及武器供应，构成此前驻省各军没有完全具备的组合。工人、农民组织协助运输、侦察与宣传，也提出自己的劳动和土地诉求；政府需要他们的支持，却不总接受其全部要求。商团与广州政府在1924年的冲突，则说明商界并非一个天然支持革命的整体。到1926年，政府的战争动员能力显著提高，社会冲突并未因此消失。
两广给“军事统一”提供了一个可核查的尺度：对手能否继续占据税源，政府能否调动其所任命的部队，旧部改编后由谁任官与发饷。按这个尺度，1925—1926年发生了实质改变；但国民革命军仍由不同来源的军队组成，后来中央与桂系、粤系的争执，也不能简单解释成革命已经完成之后突然出现的异常。
两广军事整合年表
| 时间 | 地点与行动者 | 决定或战事 | 直接后果与边界 |
|---|---|---|---|
| 1918年 | 广州，护法军政府各方 | 改为总裁合议制 | 孙中山退出；护法名义未形成统一军令 |
| 1920年8—11月 | 闽南、粤东、广州，陈炯明与旧桂军 | 第一次粤桂战争 | 桂军退出广东；未被消灭 |
| 1921年6月起 | 西江、广西 | 第二次粤桂战争 | 陆荣廷省级权力瓦解，广西继续分裂 |
| 1922—1923年 | 广州、东江 | 六一六事变、反陈战争及广州保卫战 | 孙离粤后返回；驻省联盟改变 |
| 1925—1926年 | 广西、东江、广州、广东南路 | 抗唐、两次东征、杨刘事件及后续清理 | 国民革命军形成，北伐后方趋于稳定 |
表中日期依正文所列来源；1921、1925年战争的局部终止日期随战场不同，不作同一天处理。
来源与阅读范围
本篇实读广州地方志《1925年》网页有关东征及政治组织段落，并查阅“六一六事变”条目的背景、战斗及争议引目。其余已链接中文机构网页、史料索引及《通史》章节，本次取得的是检索系统公开段落，部分原网页打开失败；没有核对《申报》原版，也没有核对《通史》纸本页码。因而不采用各方名义总兵力、总伤亡及陈个人秘密命令等需要原件支持的细节。百科仅承担交叉定位，不作为一份与其转引材料相独立的证实。英文检索用于比较战争命名，未取得足以裁定孙陈命令责任的英文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