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军阀混战05:国民军、郭松龄与国奉战争
1924年北京政变以后,段祺瑞回到中央,张作霖与冯玉祥分别凭借奉军和国民军分享胜利。两年以内,这个组合便彻底破裂。郭松龄在奉军内部起兵,国民军向直隶扩张,吴佩孚与张作霖反而合作进攻国民军。这段历史显示,“派系”不能只按出身和旧日盟友来辨认:军队驻防位置、军官升迁、地方财政及外援渠道的变化,会使原有合作变成直接冲突。
段祺瑞为什么能回来,却不能重新统军
段祺瑞1920年失败之后,保留了政治名望与人事联系。1924年11月他出任临时执政,并不是皖系旧军队已经恢复,而是奉军和国民军都不愿对方独占北京,又需要一个能够主持中央事务的人。临时执政在制度名义上拥有很大权力,实际却必须依靠驻军支持。
这个结构容易产生一种错觉:职位集中,就等于权力集中。段能够组织政府、发布命令、召集会议,不能因此独立决定各军军饷,也不能任意调走冯和张的部队。北京的外交部、财政部等机关继续办理事务,而政策的执行仍要经过军队及地方控制者。文官不是一概无所作为,但不能只凭法律规定要求各军服从。
孙中山北上时提出召开国民会议、解决国家统一和不平等条约问题。国民会议的代表如何产生,与段主持的善后会议以何种方式吸收地方实力者,是不同的政治方案。孙1925年3月去世后,这些分歧并未消失。学生、工会和政党组织逐渐参与北方政治,也使北京不再只是几位军事首领之间的协商场所。
国民军不是冯玉祥的一支整齐军团
北京政变后的国民军,初期包括冯玉祥、胡景翼和孙岳等各自统率的部队,通常分别称第一、第二、第三军。它们的兵员来源、地盘和军官关系不同。胡景翼去世后,第二军由岳维峻等继续掌握;“国民军”番号还随着扩编和吸收其他部队而变化。因此,不能把所有国民军都视为冯本人能直接指挥的同一支军队,也不能把1924年的三个番号永久套到1926年。
冯部在北京及察哈尔一带取得位置,河南与陕西方向另有国民军部队及合作者。扩张提高了它们干预中央的能力,同时拉长战线,并带来与其他驻军争夺收入的冲突。控制首都需要支付驻军费用,控制铁路需要守住沿线,取得省城又需要处理地方税收和原有势力。每一种扩张都会增加新负担。
国民军与苏联及国民党、共产党人员的接触,使其政治色彩有所变化,但这种接触不等于军队已经完成相同程度的政治改造。苏援也不能替代全部地方财源。1926年2月美国公使把第一军称为当时数支国民军中组织较强的一支,同时明确怀疑各军能否共同应战。这份报告虽带有反激进政治的外交立场,却可用来核对国民军内部并不统一的事实。FRUS,1926年2月18日电,档号893.00/7097
郭松龄为什么能带走奉军
奉军1924年获胜后向华北和长江下游扩张,驻防与利益分配随之重组。郭松龄参与整训的新部队在战争中承担重要任务,他与张学良关系密切,却不等于能支配张作霖的全部军事体系。奉军内部有旧部将、新式军官以及分驻不同地区的部队,军功、职位和饷源之间存在竞争。
1925年秋孙传芳起兵反奉,长江下游奉军受挫,具体过程见第七篇。这个局势削弱奉方在关内的优势,也为内部反对者提供机会。11月郭松龄率所部转而反对张作霖,从关内回师东北,试图改变东北最高统治安排。他与冯玉祥的联系,意味着北京周边与东北方向可能同时对奉方施压,但双方没有因此建立可靠的统一作战指挥。
郭能够带走相当数量的部队,说明整训、日常指挥与军官关系可以在同一派系内形成次一级忠诚。它也构成“奉军全部只忠于张作霖”这一说法的反例。不过,部队一度服从郭的进军命令,并不能证明所有军官都同意长期推翻张,更不能保证所有后方机关为郭供给。
从连山推进到辽河失败
郭军经山海关向东北推进,沿辽西交通线逼近奉军核心区域。12月初在连山击败吉林方面的部队,表明这次行动不是一纸通电,确实经过战斗推进。随着郭军接近奉天,张作霖面临直接军事威胁。郭的目标是尽快把前线优势转为东北政权更替;张则要保存仍服从自己的部队、争取时间,并利用后方和外部条件阻止郭迅速取胜。
这里必须把日本的角色拆开。日本中央政府、外务省、驻华使领馆、关东军与南满洲铁道相关机构,不总是在同一时刻采取完全相同的办法。陈太勇对日本干涉政策的研究,强调公开观望与实际军事干涉之间的差距,以及干涉随战线推进而加重。这是外部力量能够改变战局条件的解释;它不能被压缩成“日本从始至终只有一个无差别命令”。陈太勇:《1925年反奉战争与日本干涉政策的演变》,2019年,摘要及参考文献页
另一方面,邝智文的研究强调郭军战略决策及实际战斗的重要性。其公开摘要将连山胜利列在12月5日,将辽河附近的逆转列在12月22日至24日。也就是说,从初胜到失败之间存在军事过程,不能假定郭军一路必胜,只在最后被外国一句话叫停。邝智文:《郭松龄事件新探》,2012年,第31期,1—38页;本次读取中英文摘要
郭军最后未能夺取奉天,在辽河一带失利,郭松龄被俘杀。失败使奉军内部最危险的一次分裂被镇压,原郭部重新接受处置和整编,张作霖保住东北政治与军事核心。日本干涉对保存这一局面具有重要作用,军事指挥及部队忠诚变化也需要解释。这里不裁定各因素应占多少百分比:两篇论文全文尚未实读,公开摘要不足以核对每一次战术选择,更不能直接借用其引用的日文档案号,冒充已经查阅原档。
两种研究着重点不同,也不必强行选一个排斥另一个。外部干涉可以限制交通及进军选择,改变双方可用资源;部队仍要在改变后的条件下交战。严谨的解释必须同时回答,郭为什么一度接近成功,又为什么没能维持推进。
国奉战争如何变成直奉合作
郭松龄起兵期间,国民军也对奉方在直隶的力量展开进攻,天津及周边成为重点。李景林等面临压力,1925年底国民军进入天津,一度扩大了京津地区控制。若把郭的战败直接写成国民军同时全面溃败,就会错过这一短暂却重要的局部胜利。
但是郭军覆灭后,张作霖能够集中力量回到关内。吴佩孚也重新组织旧部,向河南国民军进攻。吴与张在1922年、1924年曾激烈交战,此时却有共同需要:阻止国民军继续控制北京及华北交通,恢复各自在北方的地位。李景林、张宗昌等参加反国民军联合;孙传芳仍有自己的东南利益,不能自动视为接受吴的全面指挥。
1926年初河南国民军战败,国民军各部之间的相互支援受到削弱。陕西同时发生围攻与抵抗,西安围城的地方过程见第十篇。京津、河南、陕西并非彼此独立:河南的失利限制了北方国民军向南联络的通道,陕西是否能够保住,又影响西撤部队未来的生存和再出动条件。
2月的美国电报把国民军筹款危机与直奉联合进攻联系起来。4月的报告又记录张作霖、李景林、张宗昌继续追击的意图,同时说明吴与段各自试图争取鹿钟麟所部。敌对双方仍在争夺和收编对方军队,军事阵线并不排除政治交易。FRUS,1926年4月3日电,档号893.00/7274
三一八:军费危机之外的政治责任
国奉战争中,大沽口发生国民军与日本军舰的冲突,列强以《辛丑条约》相关权利为依据,要求撤除妨碍交通的防御设施。这种干预把中国内战同外国驻军和条约特权直接连接起来。1926年3月18日,北京群众集会反对最后通牒,随后赴执政府请愿,卫队开枪造成惨案。
参加者包括学生、工人及各政治组织,不能把他们写成某一将领调动的另一支部队。反对外国干涉、要求政府承担责任,是具有独立政治意义的行动。中国共产党新闻网的事件条目记录了集会、请愿与屠杀过程;这是后出的党史叙述,适合核对基本事件,具体组织分工和现场命令仍需与同时期材料分别比照。“三一八”惨案
对惨案的责任,不宜用未经核对的个人轶事替代。执政府卫队开枪及政府的政治责任,与是否存在段本人现场下令,是不同层次的问题;没有核实直接命令,不构成免除政府责任的理由。相反,以段事后如何悲痛或从此吃素等故事改变评价,也不能替代调查军事指挥与处置过程。
段的政府此前已经缺少独立财政保障。军队索饷可以使内阁无法正常维持,政治镇压又进一步损害其社会支持。到4月国民军撤离北京、段离开执政府时,所谓临时集中权力并未产生稳定中央。军事依附与政治失信相互强化,构成这一政府终结的重要背景。
南口防御与西撤
国民军退出北京后,在南口及其西北交通线上组织防御。南口是北京通往张家口方向的重要山地通道,利用地形可以抵消部分进攻兵力优势;但单守正面不足以保障整条京绥线。直奉及晋方部队从不同方向施压,国民军还要照顾察哈尔、晋北等侧翼,补给与兵力随战线拉长而更为紧张。
战斗延续到1926年8月。正面久攻不下,并不说明防御没有危险:外围据点与侧后通道的失守、弹药不足以及指挥争议,都可能使坚固阵地失去继续坚守的条件。国民军最终放弃南口,向绥远、甘肃等方向退却,失去华北主要城市及相应财源,但仍保存一部分部队,具备日后重新组织的基础。
1926年9月的中共中央报告,对南口失败列出多项军事因素,同时把主要责任归于张之江,并强烈赞扬国民军士兵。这份材料是政治参与者在当时的判断,带有推动国民军改组和参加国民革命的目的;本文采用其中关于战线、弹药及退却方向的叙述线索,不把其责任判断和兵力总数直接当作最终结论。《中央局报告(九月份)》,1926年9月20日,电子转录本
南口战争还与北伐相连。吴佩孚在北方投入部队和注意力时,两湖局势发生变化;当北伐军向湖北推进,吴需要回头应战,直奉合作中的地盘与军队分配也随之改变。北方战事为南方进军创造了条件,但北伐的胜利还依赖自身组织、地方合作与实际作战,不能全归因于“北方军阀互相消耗”。这一联动在第十四篇继续展开。
年表:从共同执政到国民军西撤,1924—1926
| 时间 | 主要事件 | 军政后果 |
|---|---|---|
| 1924年11月 | 段祺瑞任临时执政 | 依靠奉军与国民军合作 |
| 1925年春 | 孙中山逝世;国民军继续扩张 | 国家组织方案与地方军权并存 |
| 1925年秋 | 孙传芳反奉 | 奉军关内优势受挫 |
| 1925年11—12月 | 郭松龄回师东北,后败于辽河 | 张作霖保住东北核心 |
| 1925年底 | 国民军进入天津 | 京津控制扩大但难以巩固 |
| 1926年初 | 直奉合作;河南国民军失利 | 国民军南北联络受损 |
| 1926年3—4月 | 三一八惨案;国民军撤京 | 段执政府终结 |
| 1926年4—8月 | 南口防御及西撤 | 保存部分部队,失去华北财源 |
来源与阅读范围
FRUS两份1926年电报已读正文,记录了筹饷、人事及交战中的协商,但不代表中国各方自述。陈太勇论文读取摘要与公开参考文献;邝智文论文读取中英文摘要,未通过下载验证取得全文,两者只用于限定论争与核对摘要明确列出的战役节点。中共中央1926年9月报告读取北方战局相关段落,采用电子转录而未核对原件;对其将外国势力与中国派系一一对应的说法没有直接照搬。郭部逐日调动、实际军械数量以及国民军各部准确实力仍不足以量化,不列综合兵力和伤亡总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