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和俄国后来站在同一方。1914 年 8 月 1 日,俄国没有按德国最后通牒的要求停止军事准备,德国向俄国宣战。8 月 4 日,德国出兵比利时,英国政府要求德国尊重比利时中立,限期届满,英国才与德国进入战争状态。英国驻德大使关于对俄最后通牒的报告,第 385 号 · 英国议会关于 8 月 4 日参战程序的记录

三位君主很容易找到彼此。英王乔治五世(George V)的父亲爱德华七世,是德皇威廉二世(Wilhelm II)母亲的弟弟,乔治和俄国沙皇尼古拉二世(Николай II)的母亲是姐妹。威廉又是尼古拉妻子阿利克斯的表兄。尼古拉可以不等大使求见,就把“请帮我劝住你的盟友”的话送到威廉那里。但同一个晚上,威廉的外交官在斟酌另一些字眼,俄国总参谋部在等一道只有沙皇能批准的命令。哪一件事因为亲戚传话而有了不同的结果?三对亲属的逐代家谱

《欧洲的王朝与王位》第八篇 · Q8 王室亲戚能办成什么事?Q9 1914 年夏天还有哪些选择?

比约克的两份签名,能改变俄国已有的盟约吗?

1905 年 7 月 24 日(俄历 11 日),德皇威廉二世和沙皇尼古拉二世在芬兰湾比约克会面,签下一份德俄防御同盟。德国希望把俄国从同英国接近的道路上引开,再由彼得堡拉法国加入。俄国刚在远东遭受军事重创,需要德国的友好,也需要法国的外交与金融支持。前一年讨论类似草案时,尼古拉坚持先问法国。这一次,俄国外交大臣弗拉基米尔·拉姆斯多夫(Vladimir Lamsdorff)没有随行,法国政府事前也未获告知。法国参议院《议会文件》,1920 年,印本第954页,见拉姆斯多夫函 · 约翰·勒尔《威廉二世》第11章。

条文给两位皇帝安排了四件事。第一条说,如一方遭到欧洲国家攻击,另一方须在欧洲动用全部陆海军援助。第二条禁止同共同敌人单独媾和。依第三条,日俄缔和时条约生效,此后解约须提前一年通知。第四条才轮到法国出场,俄国应在条约生效后告知法国,邀其加入。如此排列,法国没有事先批准德俄订约的权利,却保有拒绝自己入盟的自由。难题是,万一德法交战,谁来判定是谁先攻击?在巴黎,俄国早已承诺在德国攻击法国时以全部可用兵力攻德。伦敦没有列名为比约克条约的敌国,第一条的措辞也没有排除法国。比约克四条法文刊本,见俄国后任外相伊兹沃尔斯基回忆录所收文本 · 法俄军事协定第1至3条,耶鲁法学院收录英译本。

威廉在 7 月 27 日写给尼古拉的信中,把签约日称作欧洲政治的转折点。对他来说,俄军不再会同法军一道威胁德国,才算有了防御同盟。尼古拉后来对拉姆斯多夫解释,自己签约时一直打算把法国拉进来,从没打算把新约用来对付法国。俄国驻法大使涅利多夫(Aleksandr Nelidov)向法国总理鲁维埃(Maurice Rouvier)探询时,对方却表示,俄法同盟与对英友好已经足够。亲戚间的一次单独会面省去了先同巴黎交涉的步骤,也把双方对法国的不同预期藏到了签字之后。麦克莱恩《威廉二世与 1905 年比约克条约》,第 5 章及注 85–87

日俄 9 月 5 日在朴次茅斯签署和约。拉姆斯多夫与和谈代表谢尔盖·维特(Sergei Witte)说服沙皇处理两份承诺的冲突,俄驻柏林大使也受命向德方交涉。两地读到的却是两份不同的义务。威廉坚持已签即应履行,容许再议例外。尼古拉在 11 月底送交声明,德法战争不适用第一条,在达成三国协定之前,俄法原有义务全部有效。12 月 2 日他又给威廉发电确认这项限制。法国没有加入,德国也没有以双方正式宣布废约来收场。1906 年阿尔赫西拉斯会议上,俄国在摩洛哥问题上支持法国,柏林没有获得所期待的大陆联盟。法国参议院第954页是 1920 年的印刷报告,保存了 1905 年外交信件中的条款和保留。后任俄国外相关于自己听到什么、从何人听到的交代,可用来核对外交部如何处置这份已签文件。参议院印本第954页,含 11 月 30 日函及 12 月 2 日电摘录 · 伊兹沃尔斯基回忆录中的柏林交涉。

海因里希从白金汉宫带走了什么话?

1914 年 7 月 26 日星期日上午,威廉二世的弟弟、普鲁士的海因里希亲王(Heinrich von Preußen)在离开英国前请求见表弟乔治五世。两人没有留下共同核定的逐字记录。28 日,海因里希从基尔给哥哥写信,称英王说英国将尽力置身事外、保持中立。亲王自己紧接着补了一层疑虑:考虑到英国与法国的关系,他无法判断中立能维持多久。他还说,26 日自己已把谈话内容告诉德国驻伦敦大使卡尔·马克斯·冯·利希诺夫斯基(Karl Max von Lichnowsky),托其转告首相。乔治另有一份事后笔记,后来由传记作者哈罗德·尼科尔森引出。按国王记忆,他希望中立,但德国若对俄宣战、法国再参战,恐怕英国也会被卷进去。两人都记得谈到中立,对承诺的分量却留下不同记述。海因里希 7 月 28 日信,考茨基 1919 年德文著作第14章引录 · 尼科尔森《乔治五世》,1953 年版,第245–246页,转引英王笔记。

同日外交电报使这个区别可以检验。7 月 26 日,英国外交大臣爱德华·格雷(Edward Grey)电嘱驻巴黎、柏林和罗马的使节,询问能否由英法德意四国代表在伦敦开会,并在会谈期间请有关方面暂停军事行动。7 月 29 日,他在伦敦提醒利希诺夫斯基,英德之间谈得友好,并不意味着若德国卷入、法国随之参战,英国就会袖手旁观。格雷当天向驻德大使爱德华·戈申(Edward Goschen)书面报告了这次提醒。那时伦敦既在谋求调停,也在给自己保留决定权。英国外交《蓝皮书》第36、89件,加拿大议会同期印本。

7 月 30 日,亲王发电给英王,说前一天已当面转告威廉,又请英王影响俄法保持中立。乔治当日答的是一项有条件的提议:若奥匈以占领贝尔格莱德一带作担保、其他国家暂停备战,英国政府就会敦促俄法暂缓进一步军事准备。他同时请威廉劝说维也纳。8 月 1 日又生出一重误解。利希诺夫斯基电报中说,格雷在电话里问,若法国在德俄战争中保持中立,德国能否不攻法国。威廉给乔治的电报却把这句话理解成了英国已经提出担保法国中立,并要求英军、海军作保。乔治当日回电指出有误会;8 月 2 日,大使向柏林说明,伦敦并未预询法国,试探已经放弃。伦敦一次次提出的都是附条件的外交行动,最后一份保证始终没有发出。《Current History》1917 年 12 月,第508–509页,转载 1914 年 8 月 21 日《北德总汇报》公布的九件电报,尤见第1、2、5、6、8、9件。

威廉仍然记成了更强的保证。开战后,他在给美国总统伍德罗·威尔逊的书面说明中称,乔治曾授权海因里希转告,即使德法奥俄四国在欧洲开战,英国也会中立。德皇的说明写于 8 月 10 日,美国驻德大使詹姆斯·杰拉德(James W. Gerard)于 14 日将其电传回国。1917 年此事公开后,英国政府在 8 月 9 日的下院答问中确认,君主不单独处理外交,涉及政治的王族私信须按惯例交首相或外交大臣阅知。能从德皇这份说明确定的,是他怎样理解弟弟的传话。英国政府 7 月 26 日授权的是提议召开会议。现存记录不足以把德国后来宣战归因于这次私人谈话。美国国务院《对外关系文件》,1914 年补卷,第134件,档号763.72/433 · 英国下院《议事录》,1917 年 8 月 9 日。

维也纳要贝尔格莱德交出什么

1914 年 6 月 28 日,在萨拉热窝遇刺的是奥匈皇储弗朗茨·斐迪南和妻子索菲。行刺者加夫里洛·普林西普(Gavrilo Princip)是波斯尼亚塞族青年、哈布斯堡治下的臣民。武器和人员越境得到同塞尔维亚军方秘密组织有联系者的帮助。这个线索值得追查,却没有证明是塞尔维亚首相尼古拉·帕希奇(Nikola Pašić)下令刺杀。帕希奇事先得到过什么警讯、又把多少传给了维也纳,至今有争议。奥匈外交大臣利奥波德·贝希托尔德(Leopold Berchtold)担心的问题更大。南方邻国刚从两场巴尔干战争中扩大了领土和威望,是境内南斯拉夫民族运动争取支持的去处。只惩办几个从犯,解决不了维也纳眼中的政治威胁。莫姆鲍尔《1914 年七月危机》,尤其第 3–7 页

7 月 5 日,德皇威廉二世向奥匈驻柏林大使保证支持,明知俄国可能介入;6 日,德国首相特奥巴尔德·冯·贝特曼·霍尔韦格(Theobald von Bethmann Hollweg)确认这个立场。这就是后来所谓的“空白支票”。德奥 1879 年条约第 1 条原来约定,一方受到俄国攻击,另一方以全部军力援助。支持奥匈主动对塞动手,是柏林这次作出的选择。维也纳也不是只有一种意见。7 日的共同部长会议上,匈牙利首相伊什特万·蒂萨(István Tisza)反对突袭,要求先提出具体条件。他担心引来俄国或罗马尼亚,也不愿再把大批塞族人口并进双元君主国。其余与会者多认为,纵使贝尔格莱德在外交上认输,效果也不够。他们宁愿开出对方难以全部接受的条件。蒂萨后来在先作外交交涉、不以吞并整个塞尔维亚为目标等条件下转而同意。19 日会议定稿,又等到法国总统离开彼得堡才递交。奥匈外交文书第一部分第 6、8、26 号,德文影印、德奥同盟条约第 1、2 条,英译

7 月 23 日傍晚六点,奥匈使节给塞尔维亚政府四十八小时。塞尔维亚摄政王储亚历山大(Aleksandar)次日向沙皇求援,帕希奇政府同时备战并拟答。25 日的复照值得读到第 6 条。第 5 条涉及奥匈官员来塞协力压制颠覆活动,塞方只同意符合本国法律和国际法的合作,要求说明权限。第 6 条,塞方愿追究境内嫌犯,拒绝让奥方派员参加塞境内的司法侦查,理由是违反宪法和刑事程序;仍愿在具体案件中提供结果。答复还承诺取缔组织,在有证据时依法罢免涉案者,并提出如有分歧可交海牙裁判或列强处理。维也纳认为这些保留足以让执行落空。奥使依预拟指示在期限届满时断交,塞政府和军队则已有撤往内地的准备。28 日,奉皇帝弗朗茨·约瑟夫批准,贝希托尔德以普通电报正式宣战。29 日,贝尔格莱德受到炮击。德俄两位皇帝发出最早的调停电时,首先交战的两个国家已经自己作了决定。塞方第 5、6 条与末段,法文外交原文转录、塞尔维亚外交文书第 36–42 号、塞尔维亚国家档案馆所藏 7 月 28 日宣战电及档案说明

十封电报,三次交错

尼古拉二世(Nikolai II)和威廉二世用英语通信。有的电稿出自外交官之手,君主亲改、署名,照样是正式外交通信。下面按俄国外交部汇编的十封编号,对照德国外交部战后档案刊本(简称 DD)的电局抄件、草稿和批注。日期一律公历,同日的俄历日期数比公历小十三,比如俄历 7 月 16 日就是公历 7 月 29 日。钟点保留各地文书的标法,彼得堡当地钟比柏林约快一小时,比伦敦约快两小时。纸上落款、交给总电报局、收报局登记和呈递君主可以有四个时间。出入足以改变先后判断时,表内同时列出。俄国外交部《逐日记录》及注 8–32,1923 年《红色档案》第 4 卷,第 3–62 页、德外交部对战后文书集版本的说明

电报 两端所见的公历日期、时间 寄件人要求什么,收件人当时知道什么
1 威廉致尼古拉,DD 335 威廉在外交官施图姆的改稿上写 7 月 28 日 22:45。首相转使馆的电件 29 日 01:45 才交柏林总电报局。 以全体君主都要惩罚行刺者相劝,称自己会促成维也纳同俄国谅解。德档明注与第 2 封交错。原稿说明与交局时间
2 尼古拉致威廉,DD 332 29 日凌晨。俄存亲笔副本题前一天,俄方事后查录为彼得霍夫 00:29 交局,德档抄件记约 01:00 交发、新宫电局 01:10 收录;德皇在件上批 07:30。 沙皇说国内激愤,自己可能被逼采取导致战争的措施,请威廉约束盟友。威廉在页边把这句话读成隐含的威胁。两人的开场白各自提出,谁也还未读到对方这封。电局抄件及德皇手批
3 尼古拉致威廉,DD 366 29 日 20:20 彼得霍夫交局,德方记新宫电局 20:42 收。 德国大使下午警告俄国外长停止军事准备。沙皇追问为何同威廉先前的友善口气相反,提出交海牙处理。此时第 4 封已从德国发出,尚未送到他面前。德国收报件
4 威廉致尼古拉,DD 359 29 日威廉改稿题 18:30,俄方记新宫 18:35 发,彼得霍夫正文记 21:20 收、附注记 21:45 递到。 回复第 2 封,主张俄、奥直接谈,警告俄军备战将坏了调停。这封电参与了沙皇当晚暂缓总动员的决定。它没有回答途中交错的海牙提议。德方原稿说明、俄档注 16–18
5 尼古拉致威廉,DD 390 30 日 01:20 彼得霍夫交局,德档记新宫电局 01:45 收录。 说眼前的军事措施五天前已为防备奥国而定,希望威廉向维也纳施压。五天前相当于 25 日的预备措施;全军动员令此刻仍未通发。威廉在电件上却把“五天”读成俄军已秘密抢先近一周。原电与德皇手批
6 威廉致尼古拉,DD 420 30 日下午,德档记 15:30 送总电报局,俄档记柏林 15:52 交发,彼得霍夫收录和递到又分别记为 17:50、18:30。 对使节的警告表示支持,把和战责任推给沙皇;没有承诺去海牙。某些通行英文本把这一封印到凌晨。德国的首相转发记录和俄方的投递记录都指向下午,它和第 5 封隔了大半天。德档第 420 号及注 2、俄档注 19、23
7 尼古拉致威廉,DD 487 31 日约 14 时发来,柏林 14:52 收录。俄国总动员令已经发给各军区。 他称停止准备在技术上不可行,以个人名誉保证,只要奥俄仍在谈,俄军就不采取挑衅行动。承诺管的是军队的行为,未答应撤销动员。德档第三卷第 487 号
8 威廉致尼古拉,DD 480 31 日下午,俄档记 14:15 新宫发,彼得霍夫的收录和递到记作 17:35、17:15,先后有疑,宜作傍晚收到。德档标明与第 7 封交错。 说已从东部边境收到军事准备的消息,要求俄国停下威胁德奥的措施。在威廉给外交官韦德尔草稿加写的句子里,祖父临终托付的友谊同国家安全的要求出现在一起。德档第三卷第 480 号、俄档注 26
9 尼古拉致威廉,DD 546 8 月 1 日下午约两点,德国的正式总动员尚待命令。 尼古拉说他理解德国可能也得动员,要求威廉作出同样保证,即继续谈判,动员可以与战争分开。信中没有答应德国政府在最后通牒里所要求的停令。德档第三卷第 546 号
10 威廉致尼古拉,DD 600 1 日柏林夜间发出,俄档记 22:45,俄方 2 日凌晨收到(正文记 01:15,注 32 记 01:55)。 威廉称尚未从本国大使收到对最后通牒的答复,要求俄国政府明确接受条件,并下令部队不得越境。德国大使在这封电发出前已把宣战书交给俄国外长。德皇说的是自己尚未收报,彼得堡的外交部却已经收到宣战书。德档第三卷第 600 号、俄外交部 8 月 1 日记事及第 10 封

看第 3、4 封,两个不同的方案才不会混在一起。尼古拉原文用的是“海牙会议”(Hague Conference),没有指定仲裁庭、列出争点或取得维也纳同意。1907 年《和平解决国际争端公约》第 37、52 条规定了由争端国选择仲裁、议定付裁事项的办法。尼古拉没有权力单方把奥匈送上法庭,第 7 条还明确说,接受调停通常不导致动员暂停。假如德皇接受提议,他接下来仍需请自己的盟国同意接受第三方裁断。威廉偏向直接交涉,主张奥方暂占贝尔格莱德作履约担保;维也纳看重用兵本身,沙皇又想保全塞尔维亚主权。三方愿谈的是不同条件。海牙第一公约第 7、37、52 条,英译、威廉 7 月 28 日给外交国务秘书的手谕,DD 293

同一封海牙电,德国 1914 年 8 月首版白皮书没有收入。俄方在 1915 年初公开后,德国政府在 2 月 4 日作了答辩,称只选它自认为足以影响谈判的信件,又称俄方已有军事行动,仲裁提议缺乏实际意义。这是德国政府对取舍的辩护。德国 1915 年 5 月新版已将电文列为第 22 号第 IV 件,战后 DD 第 366 号还保存了收电时间和威廉的页边符号。用初版会漏掉俄方确实提过的程序,用后来的十封本又容易高估海牙倡议取得的进展。1915 年 2 月 5 日德报所载柏林官方声明,查“Zur Vorgeschichte des Krieges”、DD 366 注 5

第 5、7 封的用词也直接影响判断。沙皇在第 5 封里说的是“军事准备”,既可指前几日的预备措施,也可能包括部分军区的动员。7 月 31 日沙皇已经下过全国动员命令,才提议以不挑衅换取继续谈判。威廉把俄军先行集结看作实质威胁,要求俄国在获得维也纳让步前先停下。尼古拉要求先谈判,威廉要求先停令,各自都让对方的军队承担等待的风险。德皇在第 5 封原件上留下的判断,比事后从亲昵称呼推测两人是否相互信任更可检验。沙皇电文、威廉手批与各版时间,DD 390、7 月 31 日双方电及起草人,DD 480、487

沙皇把哪一道命令拦了一夜

俄方先安排战前预备工作,再议四个军区的局部动员,最后才调动全国。局部方案包括基辅、敖德萨、莫斯科、喀山四个军区,意图向奥匈显示决心,尽量使德国边境感受不到直接威胁。7 月 29 日,外交大臣谢尔盖·萨佐诺夫(Sergei Sazonov)、陆军大臣弗拉基米尔·苏霍姆利诺夫(Vladimir Sukhomlinov)和总参谋长尼古拉·亚努什凯维奇(Nikolai Yanushkevich)磋商后,决定请求改行全国动员。动员局长多布罗罗尔斯基(Sergei Dobrorolskii)负责把命令送到电报局;军区依密码命令征集人员、马匹,铁路按军运表运送。外交部通知外国使节,与动员局向军区下令,是两条不同的通信线。俄外交部 7 月 16/29、17/30 日条、阿夫杰耶夫《1914 年俄国动员》,《军事历史杂志》1994 年第 7 期,第 39–46 页

这一夜有两个不能硬拼成一张钟表的证词。外交部的叙述是,29 日下午会商后用电话得到沙皇同意,晚约十一时,陆军大臣又电话告知萨佐诺夫,沙皇已取消全国动员。动员局长战后回忆的却是,中午左右就已拿到签过的总动员敕令,办过部长会签,晚约九点半正在中央电报局受命扣住通电,随后收到只发局部动员的口信。两份记录一个关心政治许可,一个关心手上的文书;签字的时刻、是否预先备好两种命令、谁在哪一分钟听说翻案,都不宜只按一份追述写死。俄外交部保存的时间又显示,威廉那封主张奥俄直谈的电报当晚才到。沙皇确实改了主意,外交电给了他再等谈判的理由。能确认的效果是全国令在通发各军区前被截住,已经进行的备战与局部动员继续。当晚也有预告令到地方,不能从某个军区出现征召活动直接推出全国令已发。俄外交部当日记录与第 4 电注 18、动员局长证词及其记录时刻的差异、桑伯恩据俄国军事历史档案 RGVIA,ф. 2000,оп. 3,д. 1154 考察喀山军区预告电

30 日上午,沙皇再次拒绝军方的电话请求,却接受萨佐诺夫面见。下午三点左右开始的会见中,外长强调柏林的行为已经构成危险,若先动员一部分,德国加入后再改全国计划,俄国可能既失先机又耽误铁路和征集。约十六时沙皇准许发令,外长从宫里打给总参谋长。陆军、海军、内务三位大臣会签,约十八时中央电报局向军区通发命令,规定 31 日为动员第一天;十九时收到接收无误的回报。俄国军事历史档案保存了军区电令,档号为 РГВИА,ф. 2000,оп. 3,д. 1154,л. 51–52。从 29 日夜到 30 日下午,暂缓生效还不到一天。局部动员并非人们从未做过的事,守住它却要求沙皇接受今后可能更昂贵的转换,并要求柏林和维也纳在等待中也作出让步。两次决定都需要他的许可。头一次他排除了全国动员,同时让四个军区继续行动;第二次,他接受了外长和总参谋部对继续等待的估计。俄外交部记事、动员电令及接收回报,阿夫杰耶夫注 40、42–43、英方文件第 347 号编注

七月危机双线年表

两栏采用同一天的公历日期。左栏记录君主的会面、电报与批准,右栏记录外交部、内阁和军队的行动。加上钟点时沿用文件所在地的钟,不把电报抵达一国首都当成另一国已获悉消息。

公历日期 君主见了谁、说了什么,批准了什么 同时,政府、外交官和军方在做什么
6 月 28 日至 7 月 6 日 奥匈皇储和妻子在萨拉热窝被刺。7 月 5 日,威廉二世接见奥匈大使,许诺支持维也纳,即使有同俄国冲突的危险。 维也纳派特使到柏林探询态度。6 日,德国首相确认支持。各国已知刺杀,尚未收到对塞条件。奥匈档案
7 月 7–22 日 20–23 日尼古拉在俄国接待法国总统普恩加莱(Raymond Poincaré)与总理兼外长维维亚尼(René Viviani)。没有证据表明三人看到后来发出的通牒全文。 奥匈共同部长会议讨论怎样对付塞尔维亚,19 日定稿。法国领导人访问期间双方重申同盟;维也纳等他们离开俄国才把条件交给塞方。莫姆鲍尔的档案综述
7 月 23–25 日 塞尔维亚摄政王储亚历山大 24 日电求尼古拉支援。25 日沙皇批准战备,并同意必要时对奥部分动员。 奥使 23 日 18 时递照。24 日俄方从塞使处获知条件,要求展期;奥匈大使上午把正式文本交给巴黎代理外长比安弗尼–马丁,格雷同日在伦敦得悉内容。25 日塞方在 48 小时限期内交答,奥使断交,塞军动员,奥方也下令针对塞国的局部动员。俄方往来 · 法国《黄皮书》7 月 24 日巴黎往来 · 同日英国外交文件
7 月 26–27 日 26 日海因里希在伦敦见乔治五世。尼古拉 27 日回复塞尔维亚摄政王储,表达俄国的关切与支持,劝其尽力避免流血。 格雷提议英法德意四国在伦敦开会。柏林反对用会议审理奥塞纠纷,倾向俄奥直接谈。英国暂不解散演习后集结的舰队,内阁仍未承诺出兵。塞王储与沙皇往返电 · 英方 26 日文书第 36 件
7 月 28–29 日 威廉 28 日读塞方复照后提出有限占领贝尔格莱德以作担保。德俄两轮电报分别交错;29 日沙皇曾同意全国动员,夜间叫停通发。 奥匈奉弗朗茨·约瑟夫之命宣战并炮击贝尔格莱德。俄方继续局部动员。法国总统、总理 29 日返国;格雷警告德国大使,若德法卷入,不能指望英国必定袖手旁观。德皇手谕 · 俄外交部逐日记录
7 月 30 日 乔治请海因里希转达有条件的调停建议。沙皇上午仍拒绝全国动员,下午在彼得霍夫接见萨佐诺夫,约 16 时口头批准。 柏林催维也纳考虑谈判,奥方仍继续对塞用兵。约 18 时俄国动员电令从中央电报局发给军区,至约 19 时收到回执。法国使本国军队与德国边界保持约十公里距离,避免边境事件。俄军发报记录与档号 · 英方档案第 347 号编注
7 月 31 日 沙皇称只要交涉持续,俄军将避免挑衅。德皇要求俄方停下威胁德奥的军事措施,两封电报再次交错。 俄国动员第一日。德国政府宣布进入“战争危险状态”,另外发出正式最后通牒,要求俄国在十二小时内停止针对德奥的军事措施,又问法国是否中立。奥匈下令全国动员。法国驻俄大使确认俄总动员的电文 08:30 拟、10:43 发、20:30 抵巴黎;伦敦约 17 时从德方得到消息,17:20 收到本国驻俄大使的电报。德方第 480、487、488 号 · 法方第 432 号 · 英方第 347 号
8 月 1 日 乔治通过英驻俄大使向尼古拉呼吁留出谈判余地。尼古拉请威廉也保证动员期间不使战事升级;威廉又以为乔治能担保法国中立,英王当晚澄清。 俄方未按限期停止备战。法国答将按本国利益行事,法德于当日下午先后下令总动员。德驻俄大使普尔塔莱斯(Friedrich von Pourtalès)约 19:10 在彼得堡交出宣战书;德皇当晚最后一电发出时,两国已进入战争状态。俄国《橙皮书》第 76 号 · 英国外交部凌晨 3:30 交发电
8 月 2–4 日 比利时国王阿尔贝一世向乔治五世请求英国政府干预。4 日晚,乔治接到首相通报后举行枢密院会议。 德军 2 日进入卢森堡。德国要求过境,比利时 3 日拒绝。德国 3 日对法宣战,4 日入侵比利时。英国内阁从 2 日同意在特定条件下保护法国海岸,走到 4 日向德国发出最后通牒;伦敦 23 时期限届满。比方照会 · 英国外交大臣向议会说明 · 英王日记

这张表里最容易误读的是巴黎和伦敦的 7 月 31 日。法国外交部 1914 年《黄皮书》第 118 号把驻俄大使的原电扩写成“奥匈先总动员,俄国只能跟进”。1936 年《法国外交文书》第三辑第十一卷第 432 号据留稿恢复原电,原意只有俄军已奉命总动员,连手稿、密码簿与巴黎收电的三种时刻都列了出来。英国外交文书第十一卷第 347 号原印布坎南大使 31 日 18:40 发、17:20 伦敦收;编者根据措辞及其他来报认为,很可能是 30 日 18:40 发出,传递延迟,31 日 17:20 收件可靠,邮局送来的原密码电已不存。两地各有其他情报,有些早于本国驻俄大使的电报。某份确认电还在路上,不代表整个政府此前毫无耳闻。法黄皮书与战后档案刊本第 432 号法文对读、布坎南电与编注,第 346–349 号 · 同卷德译影印,第 339–340 页 · 同卷德译影印,第 339–340 页、奥匈各期部务档案与英、法、俄文件互参、奥特《七月危机》第七章

乔治五世能以什么身份开口

英王向亲戚求援时,有时用的正是外交部的电线。8 月 1 日伦敦凌晨 3 时 30 分,外交大臣爱德华·格雷(Edward Grey)电令驻俄大使乔治·布坎南(George Buchanan)立即求见尼古拉二世,转达乔治五世的私人呼吁,请他澄清德俄之间的误解,给谈判留余地。凌晨 3 时 45 分,外交部又把同一消息转给英国驻法大使,请他告诉法国总统。用国王的名字,增加了由大使直接求见沙皇、让沙皇亲自答复的理由。电文既无英国的军事保证,也无俄军暂停动员的指令。英国外交文件第 384 号,电文及抄送记录

巴黎和彼得堡也不能从“协约”二字推定英国必须出兵。1904 年英法协约解决的事项包括埃及与摩洛哥,1907 年英俄协约谈波斯、阿富汗与西藏。法俄两国另订军事协定,第 1 条规定在特定一方遭进攻时相互援助,第 2 条约定三国同盟一方动员时法俄同时动员。英国没有在上面签字。英法军官确实谈过怎么协同作战,法国舰队主力也集中到地中海,使法国北岸更加依赖英国海军。可是格雷在 1912 年 11 月 22 日给法国驻英大使保罗·康邦(Paul Cambon)的信中写明,遇到威胁时两国须商议是否共同应对,两国政府各自保有决定是否武力援助的自由。部署给内阁留下了救援法国的充分理由,出兵仍须由大臣承担政治责任。法俄军事协定第 1–3 条 · 英法宣言第 I、II、IX 条 · 英国条约集第 34 号,1907 年英俄协约 · 格雷向下院宣读通信,《议会辩论录》第 65 卷,第 1812–1815 栏

决定是分几次作的。8 月 2 日,赫伯特·阿斯奎斯(H. H. Asquith)主持的内阁授权格雷告诉康邦,若德国舰队进入英吉利海峡或经北海攻击法国海岸或船只,英国舰队将尽力保护。承诺的对象和适用情形都很具体,格雷也保留了议会支持这一条件。它没有决定立即派远征军。商务大臣约翰·伯恩斯(John Burns)连这一步也反对,当天向首相提出辞职。若乔治先前真能私下许诺中立,这场必须由大臣决定、有人愿为之去职的争执,就没有着落了。格雷公布给康邦的保证,第 1816–1818 栏 · 伯恩斯致阿斯奎斯辞职信及当日日记,首相博物馆编录

比利时政府也作了选择。8 月 2 日晚,德国要求比利时准许德军过境,以防所谓法国可能来袭。3 日清晨,布鲁塞尔答复,准许通行将违反本国义务,政府决意抵抗。比利时国王阿尔贝一世(Albert Ier)向乔治发出的求援,明确请求英国政府作外交干预。英国此前已向法、德两国各问一次是否尊重比利时中立,法国答应,德国没有给出同样的保证。3 日格雷在下院说明法国海岸的防卫、英国在海峡的利益和比利时的条约地位。1839 年保证比利时地位的条约没有写进英国非在某个钟点自动宣战不可的程序。内阁面对的是一个具体的选择:当英方共同保证中立的小国已经拒绝过境,英国愿不愿意用武力维护这项保证?比利时《灰皮书》,德国 8 月 2 日照会与比方 3 日答复 · 格雷在下院说明英国立场,第 1819–1824 栏

4 日德军越境。阿斯奎斯当天的信把入侵消息与内阁发出最后通牒直接相连。格雷要求德国保证尊重比利时中立,以柏林午夜、伦敦晚上 11 时为限,并把这一决定告诉美国大使。英国于期限届满时进入对德战争状态。乔治当天日记写,海军大臣丘吉尔先来报告内阁决定,晚间首相再用电话告知驻德大使已经取回护照,随后国王举行枢密院会议。英国议会馆藏介绍把会议列在 22 时 15 分,国王本人日记记为 22 时 45 分。两个来源对开会分钟的记录不同,对决定的先后次序一致。国王依大臣建议行使王室宣战权,内阁作出政策决定并须向议会负责,朋友之间的一句话不能代替这套程序。首相致信及英国最后通牒全文 · 美国驻英大使 8 月 4 日 22 时电,FRUS 1914,第 97 件 · 乔治五世 8 月 4 日日记,王室档案馆节录 · 英国议会藏品解说

三位君主还有哪次选择

认为“三人真想阻止,就一定能阻止”,最有力的依据,是沙皇在 7 月 29 日晚还来得及拦下一次全国动员的发送,德皇也能把“在贝尔格莱德停止前进”写成建议。可两人都无法替对方的盟国下决定。尼古拉无权让奥匈炮兵停火。8 月 1 日,威廉以为英国肯担保法国中立。当时乔治并未取得内阁对这项保证的授权,法国政府也没有答应中立。两人 1905 年甚至亲笔签过盟约,却未能让彼得堡和柏林按原文安排共同防务。

反过来说,若联盟和铁路时刻表已把一切排定,7 月 29 日的暂缓、英国内阁到 8 月 2 日只肯就海上防卫给出有限保证,都难以解释。还可能奏效的一次选择,在 7 月 28 日至 30 日之间。柏林若把支持维也纳的条件明确为占领有限据点即停,维也纳还须接受停火和列强调停,彼得堡也须在能得到这一保证时暂停扩大动员。三项若只办成其一,局势仍会沿原路发展;现有文书能指出谁有机会改变决定,无法证明另一方必肯响应。格雷和驻德大使讨论可行办法,英方第 384–385 号 · 英国是否本可更早威慑德国,学术专著《走向战争的决定》英国章

德俄之间,把军事威胁变成两国战争的是俄国保留全国动员、德国坚持撤销并在限期后宣战。英国进入战争还隔着另一串决定:德军要求过境,比利时拒绝并求援,德军进境,阿斯奎斯内阁要求德国给出保证,限期届满。沙皇叫停过一次发令,英王纠正过一次被当成保证的消息。几封家信和电报能让决定再过一次当事人的手;哪怕再多给他们一夜,奥匈是否停火、德国是否接受边动员边谈判、英国是否出兵,仍各有作决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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