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历代疆域怎样变化08|交趾撤军以后,河内由谁征税
1428年四月,河内居民订立契约有了新规矩。新即位的黎利免征两年田租等税,还规定此后订立的买卖、借贷文书须用大越国号和顺天年号。对要缴税、典田、打官司的人,决定这些事的已经是黎朝。北京此时仍在追问陈朝后人何在。要回答交趾何时脱离明朝(Q3),有三套日期可核对:宣德二年冬明廷召还官军,东关守军分批离去;1428年黎利在东京即位;1431年明廷承认他可以主持安南国事,直到1436年才封其子为安南国王,翌年诏印送达。各个年份改变的事情都很具体。《大越史记全书》本纪卷十,戊申四月十五、十七日;《明宣宗实录》卷八十,宣德六年六月己亥;《明英宗实录》卷二十二,正统元年九月庚申。
明廷既已承认胡氏,为什么又要“复陈”?
东关即今河内的升龙城,处在红河三角洲上游。西都在其南面的清化,胡氏在那里筑城、经营新都。再向南依次有乂安、新平、顺化,越人与占人在沿海河谷中的聚居和统属又各有沿革。明军要夺取的这个政权已有两京、军政官署、税制和军队。今日越南南部的湄公河三角洲不在当时这个政权的腹地。《大越史记全书》卷八,陈末、胡氏纪事;卷九,东、西都战事。
1400年,长期掌握陈朝军政的胡季犛废陈自立,国号大虞,随后把皇位传给儿子胡汉苍,自己仍掌权。明文书常用胡氏改姓以前的“黎”姓。永乐帝曾经派人询问陈氏有无后人,采信当地使者、耆老呈报的说法,1403年封胡汉苍为安南国王。原陈臣裴伯耆的申诉,以及自称陈室后裔的陈天平(越史作陈添平)出现,给了南京重开此案的机会。明廷接受其身份;越史叙述的则是一个假冒者,且载有明护送军为退兵交出他的经过。1406年他被胡方杀死。双方对血统、遇害经过各执一词,能够确定的是明廷以此为出师问罪、恢复陈祀的公开理由。《大越史记全书》卷八,胡汉苍开大四年;夫马进关于1403年册封及翻案的考证,页6–8。
永乐帝起初任朱能统军,朱能在广西途中病死,张辅接掌,云南方面由沐晟统率。据 Geoff Wade 对明代调兵记录的统计,赴广西及从广西征调的各批约十三万五千,另有从滇、黔、川调来的七万五千。这是数次征调的合计,包含地方土兵,无法据此得知多邦城下同一天有多少人。明军夺多邦,进入东都,胡氏退往南方,1407年父子被俘。越史还记下拒降而死的北江安抚使阮希周。攻破两京和擒住君主,结束了胡朝,张辅仍需招募本地人补充有缺额的部队,才能留下来。《大越史记全书》卷九,丁亥三月至五月;Wade,〈Domination in Four Keys〉,页17–18,调兵与补员。
胡朝覆亡后,张辅把耆老要求改置郡县、陈氏已无可立之人的说法上报。永乐五年六月初一,皇帝诏置交阯都指挥使司、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向郡县遣官。诏书将决定解释为应当地人之请。同年以后陈朝宗室旗号下仍有简定帝、重光帝两支复国运动,直到1413至1414年间才相继被压倒。耆老的陈请至多能代表有机会到明军门前表态的一批人。皇帝在出师前就用古代郡县为干预辩护,使“胜后临时应请”的说法更值得怀疑;现存两方文字仍不足以确定他私下决定吞并的某一天。《明太宗实录》卷六十八,永乐五年六月癸未朔;《大越史记全书》卷九,简定、重光两纪;Wade,新加坡国立大学工作论文第28号,页6–8及注41。
郡县怎样运作,又先在哪里停止运作?
交州府设库、仓、驿,嘉林州设学。黄福总掌民政、司法两司,文官中既有明朝派来的人,也有此前申诉的裴伯耆。六月癸巳的另一道敕命更细:在交阯城内及富良江北分设卫,昌江、丘温置卫,市桥、隘留关置所。新驻军先从广西运进半年军粮,继而分屯耕种,对已归附居民征税,供给驿传。其间仍要从原有的土官衙门调用船马、人夫。城外居民被列入赋役、驿递的范围,比地图上抄录一个府名,更能说明明廷打算接管什么。《明太宗实录》卷六十八,六月癸未朔、癸巳及月内设库条。
账上确有实物到达。永乐二十一年十二月末,明廷记载本年交阯上供有漆三千斤、扇一万把等,并说明这项岁供始于永乐十四年,每年数额有增减。这份汇总不能证明每一县足额完纳,但足以说明有人组织过征集、运输和交割。越史还保存一桩三司拘留当地妇人的记载。底江一名妇人以石浸水给人治病,聚众馈送,妇人与石都被收往三司,直到黎军到来才获释。越史将此事写进新朝兴起的祥征,不能据之鉴定医术,却可以辨认故事所依托的拘捕机关。《明太宗实录》卷二百六十六,岁末上供条;《大越史记全书》卷十,丙午六月。
支配范围缩小,先在送不进粮的地方显出来。1418年,清化蓝山地方首领黎利起事,称平定王。蓝山军初期几次困顿,1424年改变经营方向,进入乂安地区。1425年一封宣宗敕书追问,黎利是否真会去当明朝任命的清化知府,同时责问明将有没有救守茶笼的本地知府琴彭。奏报说琴彭已被围七个月,粮草将尽,守兵战死三分之一。明朝在同一个战区对两位地方首领都曾给官号,只有琴彭以部众给了这套官制实际内容。越史另记玉麻州的琴贵带兵助黎。面对同一场战争,山地首领也选了不同的路。《明宣宗实录》卷六,洪熙元年闰七月;《大越史记全书》卷十,乙巳正月。
1425年,东关运粮船队在演州受袭,明军仍可固守清化西都,城外已有民众投向黎军。次年,守东关的陈智求援,乂安的李安、方政率主力回援,留下蔡福守城。1427年初,越史记乂安、演州两处守军投降。与此同时,黎利在东关城外任命安抚使、征粮,准许特定地方将领先行处断,又禁止军民私自隐匿城中逃出的人。居民在城内还能向明官求助,在城外已可能被黎军按资敌处置。明军可以进出城墙,同当地农户的征收与保护关系却在此前已经断裂。《大越史记全书》卷十,乙巳五月、丙午九月、丁未正月。
图一 交趾布政使司的府、直隶州与属县。Leeaan,2024年,越文原图,CC BY 4.0,按比例缩小。图左下明标取年1407–1427,清化(Thanh Hóa)、乂安(Nghệ An)用同一底色。它能帮读者定位明廷设置过的机构,无法给出1426年末仍向明廷输粮的村庄。 原图及署名;许可。
图二 1427年北部交趾战役示意。Jann,2013年5月,底图取自 Demis、Mats Halldin,Commons 文件页标为公有领域,图为按比例缩小的捷克文版。圆圈标作 Tung-kuan(东关、河内),东北方叉号标谅山方向的战事,箭头为黎利军行动概略。图面仍以红色连涂交趾与明境,只能借来辨识战事发生在哪些点。将两图的色块当作1427年控制线,就会错过已经易手的乂安,也看不出东关仍由明军守住。 原图、底图说明及许可。
东关盟誓与北京诏书,谁先知道什么?
1426年底,王通在东关西南作战失利,守军与黎利已谈过撤离。越史说,在明朝受官的当地人向王通讲起从前遣返降兵途中遭害的故事。他们自己也怕明军一走便遭清算。前线于是出现一面交涉、一面向北京求援的局面。黎利当时拥立陈暠,沿用陈氏后裔的旗号,借此向明廷要求恢复永乐出师时公开承诺的安排。后黎官史把陈暠写成假托宗室、受黎利监视的人,保存的是最后胜出一方的叙述。《大越史记全书》卷十,丙午十一、十二月。
1427年,明廷仍有保住驻军的打算,柳升从广西、沐晟从云南赴援。越方在各城之间征集粮食,明方则希望用一路尚在坚守的城寨接续援军。越史称柳升一路十万余人、马二万,属交战对方的估数。柳升死于支棱一带,此后的援兵赶到昌江时城已陷,崔聚、黄福被俘。越史称昌江一役杀五万余、俘三万人,无法用双方点验名册复算。将领落入黎军、另一支云南援军退去、东关未能解围,可以相互核实。这几件事使王通继续等援的打算失去依据。把战胜援军的日期写成接收东关的日期,便提前取消了城中仍有兵可守的几个星期。《大越史记全书》卷十,丁未九、十月;《明史》卷三二一《安南传》,宣德二年。
北京和东关分别作决定。宣宗曾同杨士奇、杨荣讨论罢兵,也有大臣反对放弃永乐的郡县。宣德二年十一月初一的诏书给出了皇帝自己的理由:郡县官吏的治理已经激起反抗,朝廷不愿为此再役一方。皇帝赦免官民,命王通率军回原卫,三司、府县文武官员带家属撤回,内官回京。对于陈暠,诏书要求地方头目、耆老先提交其身份实据,查实再封。后编《明史》本纪一句“立陈暠”把有条件的程序写短了;当事诏书以及翌年仍在追查的敕谕,足以确定此时没有完成对陈暠的册封。《明宣宗实录》卷三十三,十一月乙酉朔诏;卷四十一,宣德三年四月谕黎利;《明史》卷九。
东关的决定不靠这封诏书才生效。丁未年十一月二十二日,黎利与王通在城南会盟,以十二月十二日为撤军日。地方负责修桥、备船、给粮,双方交换人质。越方留存的誓辞特别约束王通不得拖延待援、不得沿路掳掠、回朝不得歪报;黎利需要明军确实离开,王通需要保证士卒和家属能回去。十二月十二日步军先过江,水军随行;十七日王通后队告别,西都、古弄、至灵残部陆续开拔。这里用的是越史阴历丁未岁,岁末已跨入公历1428年初。北京使团直到戊申三月初八才抵河内。朝廷后来以弃地问罪王通,同时维持撤销直辖的决定,追究的是将领如何交涉退师,两项处置可以并行。《大越史记全书》卷十,丁未十一月至戊申三月;越南外交部海外越南人委员会刊载的东关誓辞越译节文;《明史》卷九,宣德三年四月庚戌。
一个河内朝廷,两套名号
黎方报告陈暠已死,越史留下死因不同的说法。北京怀疑有内情,一再要求另访陈裔,要求交回扣留的人口、军器。当地已经分国中为五道,各道掌军民簿籍。1428年四月十五日黎利在东京即帝位,恢复大越国号。阮廌奉命所作《平吴大诰》把明朝列为入侵者,追述当地先朝与汉、唐、宋、元各在一方称帝,是新朝向本国发布的立国宣言。越方使者对明则用进表、请封的外交文书。这两种用语各有读者。《大越史记全书》卷十,所收《平吴大诰》与顺天元年条;越南汉喃研究院王氏香考东京即位地点,原文第58a叶。
1431年六月己亥,宣宗在诏中仍提陈暠死因可疑,终于同意让黎利“权署安南国事”,派章敞、徐琦带印前去。越史记使者十一月初一到京,黎方随即派员道谢,并商议贡期。黎利死后,儿子元龙即位,对明称黎麟。正统元年九月庚申(1436),英宗以陈氏支裔已绝、黎麟承事为由,派使持印正式封为安南国王。越方记正统二年正月在当地受封。对北京,这是批准称王和恢复朝贡秩序;对大越,儿子的继位、官员的任免、契券的年号,早在使臣到来前已能执行。《明宣宗实录》卷八十,宣德六年六月己亥;《明英宗实录》卷二十二,正统元年九月庚申;《钦定越史通鉴纲目》正编卷十七,绍平四年春正月。
越南后来的统治者还为对明称号奔走。十六世纪莫氏取代黎氏,黎氏又在南方重建并夺回升龙,明廷曾用安南都统使名号处理更迭。十七至十八世纪,北方郑氏、南方阮氏分治,西山起事推翻旧秩序,阮福映直到1802年才建立统治南北的阮朝。十九世纪后半叶法国取得殖民统治,河内所在的北圻进入法国保护体制。1945年越南民主共和国在河内宣告成立,1954年法国撤出北方,经历南北分治与战争,1976年统一后的越南社会主义共和国成立。今日陆界由中越两国1999年条约重新确定,2009年勘界议定书及配套文件于2010年生效。这条线的缔约依据和十五世纪王通同黎利的撤军安排相隔数百年。后黎恢复后与明廷争名号的表文,《大越史记全书》本纪续编;中越陆地边界条约第一、二条;越南政府关于2010年生效仪式的记录。
交趾细年表
| 时间(有月日者从原书历法) | 地点和行动者 | 决定、执行结果及后续 | 可核记录 |
|---|---|---|---|
| 1400、1403 | 西都、南京;胡季犛父子与永乐帝 | 陈朝被胡氏取代,明廷一度册封胡汉苍,后来重议其资格 | 《大越史记全书》卷八;夫马进,页6–8 |
| 1406至1407年六月 | 边境、多邦、东都;陈天平、张辅、沐晟 | 护送陈氏后裔失败,明征服胡氏,设三司、仓驿和卫所;恢复陈祀的公开目标改变 | 《明太宗实录》卷六十八;《全书》卷八、九 |
| 1407至1414 | 红河、清化至乂安;陈氏复国者 | 简定、重光两政权相继反明,明将仍须重复出兵 | 《全书》卷九 |
| 1418、1424至1425 | 蓝山、乂安、茶笼、演州 | 黎利起事后转入乂安,茶笼守官求援、沿海粮船遇袭,外来驻军与本地盟友补给受阻 | 《全书》卷十;《明宣宗实录》卷六 |
| 1426至1427年初 | 东关城内外、乂安 | 明军回援首府;黎利拥立陈暠并任路官,乂安、演州守军出降,城外先于首府易手 | 《全书》卷十,丙午九月至丁未正月 |
| 1427年秋 | 支棱、昌江、东关 | 柳升死,黄福等被俘;云南援军也退,王通失去待援条件。损失数字出自交战者 | 《全书》卷十,丁未秋冬;《明史》卷三二一 |
| 宣德二年十一月初一、丁未年十一月二十二日 | 北京、东关城南 | 宣宗分别命召回官军、核陈氏后人;黎利、王通在使团到达前会盟换质 | 《明宣宗实录》卷三十三;《全书》卷十 |
| 丁未年十二月十二至十七日及其后 | 东关、西都、古弄、至灵 | 先遣过江,王通后队及余城守兵分批撤出,直接行政失去驻地 | 《全书》卷十,年末 |
| 1428年三、四月 | 东京 | 明使到达,黎方报陈暠死;黎利即位,掌赋役、簿籍、诉讼和契券效力 | 《全书》卷十,戊申年 |
| 1431;1436至1437 | 北京与东京 | 黎利受权署名号;其子黎麟获王号,发诏与当地受印跨年 | 《明宣宗实录》卷八十;《明英宗实录》卷二十二;《纲目》正编卷十七 |
交趾可以定出直接统治结束的大致日期,是因为留下了一整组互相咬合的材料:先能点出明廷收到什么税物、哪座城仍有守军,随后可逐日点出守军如何离城,再看继任者怎样接管同一批人的赋役和契约。哈密保住或失去一座城、哪一位受封者拿到王印,可以用同样方法追问;若找不出明朝原先在绿洲各村逐户征税的记录,便不能把东关撤军的经过移植到哈密。
《大越史记全书》是越南朝廷以汉文编纂的史书,现行文本经过黎朝多次增修,引用的是卷中相应纪年,不把它当成盟约原件。越文材料用来对读地名、受封时间与誓约传文;明实录则以诏敕、官员奏报见长。一个可靠的交叉检查落在李琦身上:北京保存他奉命出发的诏,大越记录他的抵达日期。两端之间的路程,足以解释为什么同一场撤军既有皇命,又有前线自行谈定的条件。《大越史记全书》卷首编纂说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