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中有两幅同时入葬的帛图。一幅画了从湘南到南越方向的山川、道路与聚落,另一幅选取其中一小片地方,仔细标出沿途军营。如果按大图画国界,南越的一些地名就会落入长沙国。如果把驻军图上的营地连成国界,长沙国自己的许多居民又会被漏在外面。两幅图出自同一座墓,差异首先来自绘图的人想知道什么。先秦至五代,判断一块地方归谁,同样要问一个有对象的问题。燕侯在蓟北受命统领哪些人?秦县丞能过问哪一里的任命?当都护从平壤迁到辽东,哪一边的人还得听他的?(Q1、Q5)

图一 西汉初年长沙国南部及邻境的地形图,南在上

图一 原图绘者不详,至迟在汉文帝十二年(前168)随葬。湘南的县、聚落、水系画得较密,近南越一侧较疏。图上白色横竖缝及不规则缺口是帛片折裂、佚损之处。此图及下图均为文物出版社1977年《古地图(马王堆汉墓帛书)》图版的扫描,文件页标记公有领域(PD-scan)。地形图原件扫描、来源及许可;《世界制图史》第二卷第二册第三章,图3.7至3.10及附录3.1。

图二 西汉初年长沙国南部驻军图,同图一部分区域重叠

图二 图上的军队驻地、居民点与联络道路,使图一的部分山谷有了另一层意思。村落可以供粮,几条路可以从驻地通往边境。一条路通到别国,画图人当然有理由把它画下去。黑白扫描不保留彩绘原件的所有色阶,原图符号可对照局部彩版。驻军图来源及许可;文物出版社授权刊载的彩色局部,图版8。

王所听到的边情,燕侯带去的人

晚商安阳王室占卜留下的甲骨中,有一片记下边地告急。来告者报告土方来犯,毁损田地,另一方又进攻西边的聚落。《甲骨文合集》6057正所见的联系相当具体,告急的人知道田地在哪里,消息也送到了王所在的政治中心。卜辞里的“我东鄙”究竟是从报告者还是王的角度说,影响这些地点在现代地图上该标在哪里。一处出土商式青铜器的聚落可能与王室有交换或礼仪联系,仅据器物传播,无法断定当地收成曾由王室征取。李发释《合集》6057正及相关材料。

西周初年的一件酒器留下了另一种关系。北京房山琉璃河墓地M1193出土的克罍,铭文记周王因太保功劳命克在匽(燕)为侯,并将若干部众交给他。受命者实际到了匽,器物又出自当地高等级墓葬,王命和当地政治中心之间有了实物联系。周王能分配人群、确认首领,燕侯则须带着自己的人在当地生活、动员旧有聚落。铭文列的人名和群体比今天的河北、北京地界更接近这次分封实际涉及的对象。首都博物馆藏“匽侯克罍”,含出土地、年代和铭文释义。

到战国,秦、楚等国在争夺河谷时,逐渐把新占之地交给国君派出的官员。秦孝公用商鞅的第二轮变法,将分散的乡邑聚为县,置令、丞。秦惠文王时军队从关中进入巴蜀,秦王取得成都平原的人口、粮食与通往长江上游的水陆道路。后来攻占关东六国(前230至前221)又是另一场战争;巴蜀已经为秦供给多年。把二者都写成秦始皇统一时骤然扩大的疆界,会删去秦所以能在长江、汉水方向持久用兵的一段历史。《史记》卷六十八《商君列传》;卷七十《张仪列传》,司马错与张仪争论取蜀。

秦的县令管得到酉水,隔着五岭的南海郡呢?

在湘西酉水边的里耶古城,一口井里保存下秦迁陵县的办公文书。启陵乡报请补任里典和邮人,里典负责基层事务,邮人往返送公文。县丞看完名册,发现该里只有二十七户,已经有一名里典,追问乡里援用哪条法令。简8-157保住了这次来回,并未留下两项任命都获批准的凭据。另一批简的发文、转递、收文日期还显示,洞庭郡一道公文沿零阳、充、酉阳方向传至迁陵,历时二十余日。秦的统治在这段河谷有可以复验的形状,县里能点出一里的户数,乡里的请求会被驳问,远处发来的公文有人签收。简8-157正背释文及官文书考释;简9-713、8-159所见洞庭郡邮路及里程考释。

前214年,《史记·秦始皇本纪》把南北两项调动记在同一年。北方,蒙恬在黄河南岸河套取得土地,沿河筑城设县、徙人充边;南方,秦征发多种身份的人越五岭,置南海、桂林、象郡,派人戍守。两项安排都要有人肯留下来,还要有人把粮、命令和继任官员送到城里。秦末中原起兵,南海郡尉任嚣把代理郡尉的事务交给龙川县令赵佗。赵佗下令把北面几条关道截断,更换秦所置长吏,秦亡后据番禺(今广州)立南越国。前一任郡尉留下的道路、城和吏员,反而使地方官能割断咸阳对岭南的指挥。《史记》卷六《秦始皇本纪》,三十三年;卷一一三《南越列传》,任嚣、赵佗与关道。

汉高祖派陆贾授赵佗南越王印,恢复使者往来,赵氏仍在番禺传位、任官;吕后时边关贸易恶化,赵佗又以帝自居,双方交兵。马王堆地图随葬时,长沙与南越各有用兵和通使的经历。直到前111年,汉楼船军与伏波军等分路南下,番禺城破,南越丞相吕嘉和末王赵建德被擒。苍梧王赵光、桂林监居翁等旧官选择归降,西部若干人口和据点由旧官转交。汉廷随后派郡守,广西、广东及红河流域的一批郡才进入汉郡县序列。前后两种安排,隔着近一个世纪。《史记·南越列传》,陆贾两次出使及元鼎末战事。

汉廷也曾把派出去的官员撤回来。渡过琼州海峡设置珠厓、儋耳之后,郡吏与岛民屡起冲突。至前46年,御史大夫陈万年要再派兵,贾捐之主张弃郡,丞相于定国列出往年输送、作战的损失,又指出关东饥困。元帝下诏罢珠厓郡,让愿内属的居民另得安置,不愿者不强迫。损失数是丞相说服皇帝时提出的估计;撤郡与对居民的安排,有诏书明确可指。一个朝廷可以选择不再为一郡付出成本,不能因为同一朝代几十年前征服南越,就替它保留一整座岛直到亡国。《汉书》卷六十四下《贾捐之传》,初元三年廷议与诏书。

汉武帝向另外两个方向也派了兵。前109年,汉兵进到滇池一带,滇王降汉,汉廷设益州郡,同时赐印让滇王继续统领其民。1956年云南晋宁石寨山六号墓出土“滇王之印”,留下了当地王权的凭证。前108年,汉军进攻朝鲜,右渠死,汉廷置乐浪等郡。到前82年又撤真番、临屯两郡,原辖县另作归并。中国国家博物馆藏“滇王之印”及出土记录;《汉书》卷六《武帝纪》,元封年间;《汉书》卷七《昭帝纪》,始元五年。

敦煌的一顿饭和龟兹的一名都护

在西北,汉武帝的军队首先从匈奴手中取得黄河大弯南侧的河南地,前127年置朔方、五原,徙民、筑城、转饷。前121年霍去病进兵河西,浑邪王投汉。此后沿祁连山北麓通道逐步设郡,武威、张掖、酒泉、敦煌的驿站、仓储把河西与内地接了起来。要问汉朝在什么地方实际支出了钱粮,敦煌悬泉置留下了一笔账。长罗侯常惠的军吏路过,驿站支出了粟米、酒、肉、鱼和豉;账上只记支出,没有写这次出使的目标。即便常惠本人能在此吃上官粮,他在乌孙也无法按自己的意思挑选继任的国王。乌孙旧王死后,本地贵人另立泥靡,汉廷安排的送亲队伍走到敦煌只得中止。《史记》卷一一一《卫将军骠骑列传》;敦煌研究院,悬泉置简Ⅰ90DXT0112③:61–78及传世史料对读。

天山以南,匈奴先前已设僮仆都尉,在通道附近向绿洲诸国征取财物。汉使、屯田人员、绿洲诸王与匈奴争夺要路,前60年前后汉护鄯善以西使者郑吉迎接匈奴日逐王来降,领护南北两道。都护治乌垒,靠近屯田和补给点,持节的官员能调发部分属国兵,察看更远各国动静。诸国仍有自己的王与臣属。都护能否调成一支军队,取决于王位之争、诸国之间的利益,以及敦煌有没有兵粮可以接应。《汉书·西域传》记载的乌孙、康居等国既有远近里程也有外交,纳入一篇传记的尺度,比都护按户征赋的尺度广得多。《汉书》卷九十六上《西域传》,都护治所、屯田与各国诸条;卷七十《郑吉传》。

王莽更换西域诸王、侯的印绶和名号,部分受封者拒绝,新朝的使者和继任都护也失去支持。东汉恢复官署,仍得重新打通道路。74年置都护陈睦,次年焉耆、龟兹攻杀陈睦,耿恭在车师被围,援军将余部接回。91年班超出任都护,移驻龟兹;107年东汉罢都护、撤还屯田吏士。123年派班勇率五百人到柳中,职名只是西域长史,日后还能联合若干绿洲的军队作战。与盛时相比,朝廷先保敦煌以西的接应点,再视诸国响应出兵。不同年份的乌垒、龟兹、柳中三个驻地,应分开来画。《后汉书》卷四十七《班超传》附班勇;卷八十八《西域传》。

分裂时,州郡可以留下,也可以搬家

东汉末年,红河下游仍有交阯郡太守,洛阳却难以左右太守更替。士燮在交阯任上数十年,遣使奉贡,又请兄弟分领附近数郡。孙权与士氏约定往来,给官号,士燮提供了珍物和政治支持。226年士燮死,孙权任命陈时为交阯太守,士燮之子士徽拒绝调任,自署太守,发兵阻拦。吴将吕岱带兵南下,士徽出降被杀。孙权在这次继承争议上付出出兵成本,才把此前由士氏决定的人事权接了过去。这条红河下游通往南海的走廊,在汉亡前后并未自动归洛阳、成都、建业三者中任何一家。《三国志》卷四十九《士燮传》,黄武五年条。

西晋280年灭吴,又一次把长江上下游接入同一套任官体系。四世纪初洛阳、长安相继陷落,晋室在建康重建,黄河流域先后由汉赵、后赵、前秦等争夺。北方居民过淮、渡江,东晋在侨居地给他们设置原籍名号的郡县。刘宋元嘉八年(431)以京口(今江苏镇江)为南徐州治所,沈约在《宋书·州郡志》中列出从徐、兖、幽、冀等地移来的郡邑。假如把南朝档案中每一处“彭城”“泰山”都标回北方原籍,连居民渡江这件事也会在地图上消失。北魏在北方另有自己的机制,太和十年(486)推行邻、里、党三长,以编户掌握从前依附宗主、难入官籍的人口,官府由此有条件征调赋役。晋末迁来的居民和北魏新入籍的家庭,各自经过具体的人口登记才有了新的管辖归属。《宋书》卷三十五《州郡志一》,南徐州条;《魏书》卷五十三《李冲传》,三长之议。

安东从平壤搬走,安西还能守多久?

隋继承北周在北方的官署,开皇九年(589)渡江灭陈,将陈后主及大臣送往北方,处置降人,接收江南州县。次年江南多地再度起兵,朝廷另派杨素等平定,接收都城与地方服从隔着这场战争。隋炀帝则没能把这套行政推进高句丽。612年隋军渡辽进攻辽东、平壤方向,输送粮秣耗去大批民夫,深入的各军败退,高句丽国王和城守依然在位。后来的隋唐地理志可以写明隋军到过哪里,却没有当地编户转为隋县所领的证据。《隋书》卷二《高祖纪下》,开皇九、十年;卷八十一《东夷传·高丽》,大业八年战事。

唐军也是经过数十年重新出兵才攻下平壤。660年唐与新罗联合破百济,668年李勣等攻灭高句丽,唐廷在平壤设安东都护府,以当地首领分充都督、刺史和县令,与唐官共同治理;薛仁贵受命率兵二万镇抚,这是朝廷布置的总数。旧都的城门、部分旧贵族及其居民确实在新府管辖下,百姓与复国武装也没有全都接受这个安排。新罗原来与唐并肩作战,在百济旧地、半岛中部转与唐军争夺土地。《三国史记》记文武王十五年(675)九月新罗军在买肖城驱退李谨行军。其所列获马与兵数缺乏可核双方点验簿,安东治所却有可逐年查到的去向。676年从平壤迁辽东故城,677年再迁新城,此后又移至平州及辽西。新罗经营所得地区,东北还有此后兴起的渤海。把668年的安东府旧辖长期保留在唐图上,会让这些相互独立的任官都归在平壤一座已经迁走的官署下。《旧唐书》卷三十九,安东都护府条;韩国国史编纂委员会《三国史记》卷七,原文、韩译及买肖城条考注。

唐在西边采取的办法又有不同。640年侯君集攻取高昌,唐在吐鲁番盆地置西州,编设县、乡,并设安西都护府。向西进入龟兹、于阗等绿洲,则主要靠王族、部众、驻镇与道上的使节联系。657年苏定方击败西突厥阿史那贺鲁,次年安西府移治龟兹。唐书中的一串都督府、州县一直排到波斯,有的指归附首领所受的官号。成立时是否有中国官吏到任、能否接替当地国王行使司法,每一处都要另找凭据。吐蕃夺取四镇后,唐廷用兵争回,王孝杰获胜、在龟兹重新设府留兵,《通鉴》系于武周长寿元年(692),两唐书地理志作二年。696年吐蕃将论钦陵要求撤走四镇戍兵、划分突厥部众,武周使臣郭元振则提出青海、吐谷浑诸部也在谈判之列。两方争的是实有驻军和能动员的属部,这已经超过受册封的名分;各方提出的交换未能化为双方接受的边界。《新唐书》卷四十,安西大都护府;《资治通鉴》卷二〇五,长寿元年及万岁通天元年郭元振事。

安史之乱后唐廷抽调西北兵力,吐蕃沿河西推进,安西、北庭与长安之间的常路中断。建中二年(781),守将派人绕路奏事,朝廷仍确认其职;它能证明联系没有完全断,同时也表明一纸任命要送抵驻地有多难。再过七十年,沙州首领张议潮趁吐蕃内乱,令使者奉十一州图籍至长安,唐设归义军。西州也在图籍里。可到866年,张议潮又报告是回鹘首领仆固俊攻得西州等城。《通鉴考异》把两条比照,推断851年有图籍在手,西州城当时或仍由吐蕃据有。别处是否同样要逐州查,沙州归义军的实际建立、仆固俊进城和唐廷接到文书,三件事各有主角。《新唐书》卷四十,建中二年遣使;《资治通鉴》卷二四九,大中五年;卷二五〇,咸通七年二月及《考异》。

红河下游的安南都护府还经历过一次实在的恢复。863年南诏军攻陷府城,866年唐将高骈夺回,朝廷设置静海军,以高骈为节度使。唐末地方豪族曲承裕掌权,906年取得唐的官衔,曲氏家族继续治理。907年以后,黄河的后梁、后唐等相继更替,太原、燕地、江南、四川、岭南又各有主政者。岭南的南汉曾进军夺取交州,938年再遣主刘龑之子弘操进军,白藤江一战被吴权击败,南汉军撤退。次年吴权称王定都古螺,自置百官。越方后来有丁、前黎、李等王朝在此更替。到明初出兵时,红河平原已有一套延续数百年的王位、赋税与地方官署;这段中间历史决定了明朝重新设郡的代价。《大越史记全书》外纪卷五,高骈、曲氏及吴权纪事;《钦定越史通鉴纲目》前编卷五,曲承裕及吴权诸条;《资治通鉴》卷二八一,天福三年南汉出兵。

封国、郡县与都护府年表

时间 地点与行动者 决定怎样落地,后来怎样 定位材料
晚商、西周早期 安阳王室接边报;周王命克至匽 前者可知邻近田邑告急,后者还有受封群体及封地出土器 《合集》6057正;琉璃河M1193克罍
前4世纪至前221年 秦置县,取巴蜀,后灭六国 依靠有县令、粮源的旧占区继续东进 《史记》卷六、六十八、七十
前214年至秦末 蒙恬经营河套;秦置岭南三郡;赵佗据番禺 一个边郡利用秦所设关道和官吏,脱离中原指挥 《史记》卷六、一一三
前196年前后至前111年 陆贾至番禺;汉军破南越 前次授王印后仍由赵氏任官,后次才由汉廷设郡派官 《史记》卷一一三
前127年至前60年前后 卫青取河南地、霍去病进入河西、郑吉领护西域 郡县、驿站、屯田、绿洲属国在相邻通道上依次出现 《史记》卷一一一;悬泉简Ⅰ90DXT0112③:61–78;《汉书》卷九十六上
前46年 珠厓岛上反抗,长安廷议 元帝罢郡,并规定对愿内属与不愿迁附者作不同处理 《汉书》卷六十四下
74、75、91、107、123年 陈睦、班超、班勇与西域诸王 都护被杀,官署重建,再撤吏士,后以长史小部屯柳中 《后汉书》卷四十七、八十八
226、431、486年 吴在交阯换太守;刘宋在京口治侨郡;北魏立三长 武力接管、安置流民和把依附户登记入籍,各自改变不同人口的归属 《三国志》卷四十九;《宋书》卷三十五;《魏书》卷五十三
589、612年 隋军受陈降,再自辽东出征 江南州县经历接收及次年反抗;进攻高句丽的军队败退 《隋书》卷二、八十一
640、658、692或693、781年 安西在西州、龟兹及西域通道 移驻、失镇、复镇;常路隔绝后守将仍能间道奏事 《新唐书》卷四十;《通鉴》卷二〇五
668、675至677年 唐、新罗及高句丽旧部争夺半岛 安东先驻平壤,新罗军与唐军交战,府治越辽东再徙新城 《旧唐书》卷三十九;《三国史记》卷七
851、866年 沙州张议潮、北庭回鹘仆固俊 归义军进献图籍在先,其中西州后来才有易手记录 《通鉴》卷二四九、二五〇
863、866、906、938至939年 南诏、高骈、曲氏、南汉与吴权争夺红河下游 唐一度重建驻军,曲氏继而掌握地方人事;南汉败退后吴权另建朝廷 《大越史记全书》外纪卷五;《通鉴》卷二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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