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尔察克政权崩溃,并没有使俄国东部同时进入和平。西伯利亚铁路东端还有外国驻军、地方白军、游击队和互不承认的政府。对莫斯科而言,继续向太平洋推进必须考虑同日本直接开战的风险;对当地居民而言,新的征粮队、驻军和行政机关是否进村,比欧洲俄国的战报更直接。

远东战争的特殊之处,在于军事胜负、外国撤军和国家合并有不同的时间表。1920年建立的远东共和国,既有自己的议会、政府和对外宣言,又依赖苏俄的军事政治支持。它使布尔什维克能够暂时接受一个制度不同的邻国,而没有放弃最终控制远东的目标。这段经历因此不能只写成红军向东追击的尾声。

同一条铁路上的不同干涉目的

1918年的西伯利亚干涉发生于世界大战尚未结束之时。协约国关心堆积在港口的军需物资、捷克斯洛伐克军团的处境,也有人希望重建对德东线。然而,参加干涉并不意味着各国承诺为某个俄国政府打到胜利。美国国务院1918年向驻日代表说明的政策,把保护物资、援助捷克斯洛伐克人和帮助俄国人恢复自我管理列为有限目的,并声称无意干涉俄国内政。这是公开的政策边界,不能直接当作美军所有行动的客观描述。15-S01

铁路保护本身也无法完全脱离政治。哪个政权有权征用车皮,哪支武装能够沿线通行,谁负责车站治安,都会改变内战双方的行动能力。驻军即使不公开宣布推翻布尔什维克,也可能通过维持某条运输线支持反布尔什维克力量。相反,拒绝配合某位白军将领,又会被对方视为背弃盟友。声明中的有限目的与地面战争的相互牵连,构成了干涉政策持续出现争执的原因。

日本拥有距离、海运和既有大陆利益方面的优势,其投入也远超美国。塔季扬娜·林克霍耶娃研究日本与苏俄关系时指出,东京内部并非只有一个不变的侵略方案:军方、外交部门、政府和国内舆论对占领成本及苏俄威胁的判断存在差异。但这种分歧并未阻止日军支持地方反布尔什维克力量,也没有消除占领给当地居民带来的强制。15-S02

谢苗诺夫等地方武装的生存条件,与高尔察克的全国性政权不同。控制一段铁路、关卡和征税区域,可以维持一支军队,却不必然产生能够统一西伯利亚的财政与行政制度。外援使地方首领更难被中央白军政府约束;各首领又不能仅凭外国支持取得乡村服从。白军的分裂由此具有物质基础,不能只归结为将领性格不合。参见第08篇

美国总统威尔逊1920年1月关于撤军的声明,则把撤离与最初任务及继续驻军所需兵力联系起来。这说明美国退出有自身的政策计算,不能解释为所有干涉国家同时承认苏俄,也不意味着日本必须同步离开。不同国家退出的时间差,为远东特殊的缓冲安排留下了空间。15-S03

缓冲共和国怎样运作

远东共和国于1920年4月建立。它的意义不在于另起一个完全独立于内战的国家,而在于暂时改变冲突双方接触的方式。苏俄不必立即把本国军队与日本占领军全面对置;日本也可以同一个自称实行议会民主的政府谈判,而不用先解决是否承认布尔什维克政府的问题。双方对这个安排的最终目的并不一致,缓冲仍然可能有短期效用。

1921年3月远东共和国送交美国的宣言,是观察这套安排的重要文件。宣言提出普遍、平等、直接、秘密和比例代表制选举,承认不分性别、民族和宗教的政治资格;同时宣布言论、集会和结社等自由,并保留私人财产。土地、水域和地下资源的安排又保有革命后的公共所有倾向。这些条文与同一时期苏俄的政治经济制度存在实质差别。15-S04

这些承诺首先是争取国际承认的政府自述。它们不能单独证明反对党在所有地区都能自由活动,更不能证明莫斯科没有施加指示。不过,把共和国简单叫作“傀儡”也会遗漏实际问题:政府必须给地方政治力量留下协商位置,处理城市商业和私人生产,并向外国解释本国与苏俄的关系。制度上的差别正是它能够承担缓冲职能的条件。

宣言对领土的描述同样要与实际控制分开。它声称管辖外贝加尔以东广大地区,包括北萨哈林,但外国驻军和敌对地方政府仍在若干地区存在。地图上标出一片共和国领土,并不能说明它已在那里征税、任命官员或保护居民。宣称主权、取得驻军退出和建立基层统治,是需要分别完成的三个过程。

共和国的人民革命军和地方游击队也不是可随意互换的名称。正规军需要统一补给与命令,游击队则常以地方社会关系为基础。共同反对白军和外国占领,能够促成军事合作,却不保证双方在征粮、纪律、自治和战后安排上没有冲突。对村庄而言,加入反占领斗争,不等于事先同意后来国家的每项政策。

这种政治弹性有明显限度。一旦缓冲所针对的外国驻军撤走,共和国继续独立的战略理由就会减弱。它既没有在大国之间建立永久保障,也没有形成能够独立抵抗苏俄整合的军事基础。因此,1920年允许存在的制度差别,不是莫斯科对远东长期多党政治的稳定承诺。

尼古拉耶夫斯克暴力与占领的扩大

1920年尼古拉耶夫斯克事件使当地冲突与日本国内政治进一步纠缠。特里亚皮岑领导的游击武装杀害日本军人和平民,也杀害俄罗斯居民。讨论责任时,必须指向具体武装及其指挥,不能用“俄国人杀日本人”抹平遇害者与加害者的区别。日本政府后来把事件作为继续占领北萨哈林的重要理由;这也不意味着事件本身能够为对其他地区的军事控制提供无限授权。15-S02

这里有两种不能合并的解释任务。一种是查明屠杀的决策、执行和受害者,另一种是解释日本如何利用它扩大或延长占领。后者不是否认前者的借口,前者也不能替后者自动提供正当性。战争宣传往往选择最有利于本方动员的受害者,把同一事件中不符合叙事的人排除出去。

北萨哈林的持续占领还表明,远东战争不能仅以欧洲俄国的政权归属划线。即使白军主要政府已经失败,资源、航运与安全利益仍能使外国继续控制局部地区。此时争端的解决途径,也不一定是再打一场战役,而可能是外交承认、财产利益与撤军条件的交换。

撤军与符拉迪沃斯托克的接收

到1922年,日本继续占领的成本、国内反对以及国际压力共同影响撤军选择。不能把撤军解释成一个单独原因的结果:军事占领并未建立稳定的地方秩序,长期驻军需要财政支出,而美国等国又不愿认可日本无限期控制俄国远东。与此同时,苏俄及远东共和国的存在使占领军面对持续的军事政治压力。15-S02

外交文件提供了比“1922年日军撤离俄国”更精确的边界。日本陆军省1922年9月29日公告列出黑龙江沿线及尼古拉耶夫斯克附近部队的撤离,宣布结束萨哈林对岸大陆地区的占领和民政管理。公告所说的是大陆,不能据此推出北萨哈林也已撤空。15-S05

10月25日,远东共和国人民革命军进入符拉迪沃斯托克。列宁次日致电共和国政府祝贺,把这一胜利放在苏俄及其盟国清除外国占领军的进程中。他在电文中仍区分俄罗斯苏维埃联邦社会主义共和国与远东共和国,而不是把当时尚未成立的苏联当作行动主体。编者注记载,远东共和国人民议会11月14日决定与俄罗斯共和国合并。15-S06

城市接收与国家合并之间的短暂间隔,说明军事终局需要新的法律政治安排。共和国没有作为第五个创始加盟共和国参加年底的苏联成立,而是先结束独立地位,进入俄罗斯共和国。若把这两个步骤压缩成“远东加入苏联”,就会看不见缓冲国家被撤销的过程,也会混淆1922年11月与12月的国家结构。

撤离中的白军及其支持者也并非随着港口易手而消失。一部分人离境,一部分人在边境、岛屿或更偏远区域寻找继续作战的条件。港口控制的转移会改变军事供给,却不能立即处理流亡、财产损失和家庭离散。战争结束的行政日期,对不同群体意味着不同的生活起点。

1923年的续战与跨境空间

阿纳托利·佩佩利亚耶夫将军1922年8月从符拉迪沃斯托克出发,9月在阿扬登陆,试图同雅库特当地反苏力量合作。他选择的战场距离铁路和主要港口很远,海运卸下的物资还须穿过内陆才能变成前线补给。涅尔坎方向运输组织未能按预期完成,地方政治合作也没有形成足以支撑远征的稳定基础。白军并非只因缺少一场决定性胜利而失败,其兵力移动和供给本身就受到地域条件限制。15-S07

1923年初阿姆加方向作战后,佩佩利亚耶夫部围攻斯特罗德指挥的红军,未能迅速解决战斗;红军3月反攻使远征军后退。6月,红军鄂霍次克—阿扬远征结束了这支部队的继续抵抗,佩佩利亚耶夫被俘。它发生在苏联成立之后,却源于此前已经展开的白军跨海远征。因此,符拉迪沃斯托克易手是主要政权竞争的终局,雅库特战斗则展示偏远地区的战争如何继续消耗人员和资源。15-S07、15-S08

中国境内的铁路、口岸与侨民聚居区,使远东冲突始终具有跨境性。远东共和国1921年宣言提出,原帝国关于中东铁路的权益需要同苏俄和中国另行商议。这既反映旧帝国权益仍是谈判对象,也说明中国不是一块可以任意通行的空白地带。中国政府、地方当局和铁路管理者拥有各自的法律主张与现实能力。15-S04

蒙古的行动者则提出自己的建国目标。恩琴部队1921年2月从中国驻军手中夺取库伦,并扶持博克多汗恢复统治;蒙古革命组织向苏俄寻求援助,蒙古人民党在3月形成临时政府,苏赫巴托尔等人组织武装。7月蒙古与苏俄联合部队进入库伦后建立的新政府,仍暂时保留博克多汗的君主名义。这一安排表明,蒙古革命者争取民族政治自主的目标,同苏俄清除白军基地、扩大边境安全的目标可以合作,却不完全相同;当地宗教与君主制度也无法由外来军队的一次胜利立即抹去。15-S09

北萨哈林的日军占领直到1925年才结束,已超出本系列的核心时期。这项后续事实提醒人们,1922年的胜利是一种分层完成的结果:主要白军政权退出大陆政治竞争,远东共和国并入俄罗斯共和国,但部分外国占领及边疆武装冲突还需另行处理。布尔什维克获胜,既依靠军队,也依靠暂时承认制度差别、等待对手退出和把外交缓冲重新纳入国家的能力。

参考资料

  • 15-S01:美国国务院,1918年9月9日对驻日大使的指示,FRUS Russia 1918, II, document 455。正文为政策声明,不能证明全部驻军实践。
  • 15-S02:Tatiana Linkhoeva, Revolution Goes East,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2020。读取导论及涉及西伯利亚干涉、尼古拉耶夫斯克与撤军的第56—65页附近;未通读全书。
  • 15-S03:Woodrow Wilson,1920年1月16日继续参与俄国武装干涉问题声明,American Presidency Project转录。
  • 15-S04:远东共和国1921年3月22日宣言及备忘录,FRUS 1921, II, document 698。共和国自述,领土主张不等于控制范围。
  • 15-S05:日本陆军省撤军公告,1922年9月29日,收录于FRUS 1922, II, document 754。
  • 15-S06:列宁,1922年10月26日致远东共和国电;建国及合并日期来自该版本编者注,与电文本身区分。
  • 15-S07:Е. П. Антонов,雅库特内战与佩佩利亚耶夫远征研究,2018,第34—43页;读取形成、涅尔坎运输及反攻相关段落。第41页末战月份与同页日记日期矛盾,不采用其精确日;也不采用“全国最后战争”的概括。
  • 15-S08:远东科学图书馆“鄂霍次克—阿扬远征,1923年”展品说明;用于1923年6月阿扬结局,不采用其关于全国内战终点的判断。
  • 15-S09:美国国会图书馆《蒙古国别研究》“Modern Mongolia, 1911–84”公开转录,读取1919—1921年段落;仅用于恩琴、当地革命组织与1921年新政府,不采用其存在争议的党成立时间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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