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0年5月，波兰与乌克兰人民共和国的部队进入基辅；8月，红军已经逼近华沙；秋季，波军再次向东推进。这场战争的军事方向几次逆转，交战双方所追求的政治结果也随之扩大或收缩。它既决定波兰能否保持独立，也决定乌克兰和白俄罗斯的哪些国家方案能够继续存在。最后签署和约的政府，并不包括所有曾经在这些土地上作战的人。

德军撤退留下的边界战争

1918年底，德国在东欧的占领体系开始解体。波兰恢复国家地位，苏维埃政府废除布列斯特和约，两者都向德军撤出的地区推进。双方之间没有一条共同承认的国界，立陶宛、白俄罗斯和乌克兰的政治组织又各自提出国家要求。1919年的战斗因此首先围绕城市、铁路和能够成为未来边界的地区展开，波军先后进入维尔纽斯和明斯克，东部加利西亚则在另一场波乌战争中落入波兰控制。12-S01

毕苏斯基希望在俄罗斯与波兰之间建立一组能够合作的国家，使波兰摆脱同时受德国与俄罗斯威胁的局面。但这项联邦或联盟设想没有获得邻国的普遍认同：立陶宛人担心重新受到波兰支配，乌克兰人在加利西亚同波军交战，波兰国内的民族民主派又更倾向直接取得部分东部领土。即使都反对布尔什维克，这些力量对国界、土地和国家结构也没有共同答案。12-S01

俄国白军同样不是波兰天然的盟友。邓尼金坚持恢复统一俄罗斯，对帝国边疆的分离要求保持敌意。毕苏斯基没有把波兰军队完全投入白军的战略，而是保留同苏维埃方面谈判和观望的余地。到1919年底，邓尼金和高尔察克相继失败，红军能够逐步把更多力量调往西部，波兰面临的军事条件随之改变。1920年的战争是在这个变化中扩大，并非一次孤立的春季突袭便能解释全部起因。

波乌联盟的价格

彼得留拉在1919年的接连失败后，缺少可以稳定征税、征兵的领土。1920年4月21日的政治协定中，波兰承认其领导的乌克兰人民共和国，乌方则接受以兹布鲁奇河等地段为基础的边界安排，放弃对波兰控制的部分西部地区的要求。4月24日军事协定进一步规定共同作战的指挥关系及供给责任。波兰提供军事支持，乌方承担在其领土上的粮食供给等义务。12-S02

这项联盟给双方一个可实行的军事计划：波军向基辅推进，彼得留拉在那里恢复政府、扩充军队，最终建立能够独立承担防务的乌克兰国家。但协定的政治成本也很明确。加利西亚乌克兰领导人认为彼得留拉牺牲了他们的领土；乡村居民则需要判断，波兰军队的到来是否意味着地主产权和旧的社会关系一并恢复。承认人民共和国的外交条文，还必须转化为能够令当地居民信任的行政与土地政策。12-S02

因此，基辅作战的成功标准高于占领城市。它要求在红军反攻之前完成一整套国家重建：恢复地方机关，供养军队，建立稳定的征兵渠道，并证明盟军不会无限期掌握军事决定权。彼得留拉已经没有1917年拉达建立时那种相对开放的组织环境，连续战争也消耗了乡村提供兵员和粮食的能力。

基辅胜利怎样转成撤退

4月25日，波乌联军发动进攻，5月进入基辅。红军主力没有在首都周围被包围消灭，而是退却并准备反攻。占领一座政治象征性的城市，并未完成摧毁敌军的军事目标。与此同时，彼得留拉也没能迅速把分散的地方力量统一到自己的政府之下。波军的前沿位置因而比地图上的占领范围更加脆弱。12-S03

红军把从南方内战调来的部队投入乌克兰战场，布琼尼第一骑兵集团军成为突破和袭击后方的重要力量。骑兵穿过防线后，能够威胁连接前线与西部基地的铁路，迫使波军放弃在基辅长期停留的打算。6月，联军撤离基辅并向西退却。其损失不仅是首都：人民共和国原定在基辅附近建立行政和动员中心的时间也随之丧失。12-S01

北面的图哈切夫斯基西方面军于7月发动大规模进攻，波军接连退过白俄罗斯和布格河方向。南北两路的红军推进相互关联，却没有始终保持统一节奏：西方面军向华沙推进，西南方面军仍在利沃夫方向作战。红军由此面对一个选择，是集中力量摧毁波兰主力，还是同时夺取更多政治与经济中心。距离扩大后，命令传递、补给和部队转隶都需要时间，战果带来的乐观情绪却推动继续进攻。12-S03

军事推进越过了原有政治目标

红军进入波兰核心地区时，苏维埃领导层期望战争能够引发当地革命，并打开通往德国的通道。临时波兰革命委员会的建立表明，进攻不只用于迫使华沙接受国界，也准备更换政治制度。但波兰工人与农民并没有按照莫斯科的预期普遍响应。对许多刚经历国家重建的人而言，红军代表另一支从东面进入的军队，维护独立能够把原本存在阶级冲突的社会力量暂时团结起来。12-S03

外交谈判并未停止。1920年8月10日，英国首相在议会宣读苏方转交的停战条件，其中要求大幅缩减波兰军队、交出多余武器、停止军工生产，并禁止外国军队和军需进入。这些条件说明，即使保留波兰独立的正式名称，其实际防卫能力仍可能受到严重限制。英国政府试图促成谈判，但英国议会内部对援助波兰、援助弗兰格尔以及是否继续干涉俄国存在尖锐分歧。12-S04

美国的立场也有自己的限制。华沙战局转好后，国务卿科尔比在8月21日电文中支持波兰保卫独立，同时反对新的进攻计划，并认为先前波兰向东推进帮助布尔什维克动员了俄国民族情绪。这是美国政府当时的判断，不是对乌克兰领土归属的中立裁决。它说明协约国及美国并未以一个共同的最高司令部操纵波兰，每个政府都在权衡反布尔什维克、俄国统一与战争结束的不同目标。12-S05

华沙反击为何能够奏效

华沙防御依靠几个互相配合的方向。城市东面的拉济明、奥苏夫一线承受直接进攻；北面莫德林及弗克拉河方向的波军牵制试图绕过首都的红军；毕苏斯基则把突击部队集中到东南面的维普日河，准备打击红军侧后。这个部署承担明显风险：首都必须在反击发动前守住，集中兵力的过程也不能被红军及时破坏。12-S06

8月中旬，拉济明一度失守，波军随后重新稳住防线。8月16日，维普日河方向的突击开始，波军进入红军南侧较薄弱的结合部，向其后方推进。红军此前向北展开、试图绕过华沙的部队，距离这个突破口较远，无法迅速回援；南方的骑兵力量也未能及时补上缺口。前进中的各集团军遂转入混乱撤退，部分部队越境进入东普鲁士被解除武装。12-S03

胜负既涉及波军防守与反击的组织，也涉及红军推进过快后的协调失败。把整个结果归给一位外国顾问，无法说明波兰指挥机关、守城部队与突击集团各自的行动；把它写成某位苏维埃领导人单独耽误一道命令，同样不足以解释两个方面军的目标分歧和已经拉长的战线。华沙之后仍有追击、重组与新的战斗，9月涅曼河方向的波军胜利进一步加强了谈判地位。

里加和约安置了政府，也分割了居民

1920年10月停战后，1921年3月18日签订的里加和约确定了波兰同苏维埃一方的边界。签约涉及波兰、苏俄和苏维埃乌克兰；彼得留拉的人民共和国及西乌克兰政府都没有作为平等谈判方参加。波兰取得了寇松线以东的一部分地区，乌克兰与白俄罗斯居民被分置于边界两侧。波兰保住独立并扩大东部疆域，毕苏斯基希望建立的国家联盟却未能实现。12-S07

条约第三条规定双方放弃对边界另一侧的权利要求，并把波兰与立陶宛之间的争议留给两国处理。第五条进一步禁止支持以武力推翻对方制度、破坏对方领土完整或自称代表对方领土政府的组织。这直接压缩了彼得留拉继续依靠波兰领土进行战争的空间。和平不是简单停止射击，它还要求原先的盟友失去军事活动基地。12-S08

第六条涉及国籍选择和迁移，第七条承诺民族语言、教育与宗教方面的权利。边界线因此进入普通人的生活：家庭需要决定留居还是迁移，土地和财产被纳入新的法律，学校与宗教组织转而依赖另一套国家制度。条文承诺并不能自动消除少数民族问题，但它清楚显示，战争结束时各国已经接受一个事实：新边界内仍将生活着大量不同民族的人。12-S08

波苏战争以相互限制结束。红军没有把革命推进到德国，波乌联盟也没有恢复独立的乌克兰人民共和国。对苏维埃政府而言，西线停战使其能够集中处理国内反抗和其他边疆；对波兰而言，独立得到军事保障，但东部的民族与土地矛盾继续存在。1921年的条约建立的是一个可以暂时维持的国家间安排，而非所有交战社会都认可的政治终局。

和约中的居民权利与边界条款承担不同任务。边界划定哪一政府能够征税、征兵和任命官员，国籍选择与迁移条款则处理留在边界另一侧的人怎样改变法律归属；语言、教育和宗教权利涉及选择留下的人如何生活。条约文本提供了追索承诺的依据，却没有自行建立执行这些承诺的地方行政。于是，结束两国正规战争与消除边境社会的政治冲突，出现了不同的时间表。乌克兰人、白俄罗斯人和犹太居民也不因被划入同一国家而具有一致利益：土地、语言、学校和地方治安仍会使不同群体提出不同要求。12-S08

参考资料

12-S01、12-S06：Norman Davies，The Battle of Warsaw, 1920: One Hundred Years Ago，2020，读取有关1919—1920年过程及防御部署部分；纪念性论述的评价色彩较强，两编号为同一文献不同定位。
12-S02：《乌克兰百科全书》，Warsaw Treaty of。
12-S03：Kirsteen Davina Croll，Soviet-Polish Relations, 1919–1921，格拉斯哥大学博士论文，读取导论及华沙战役、军事与外交关系相关部分，未声称通读全篇。
12-S04：英国议会，1920年8月10日停战条件辩论。
12-S05：FRUS 1920, III，第459号文，1920年8月21日电。
12-S07：《乌克兰百科全书》，Riga Peace Treaty of。
12-S08：国际联盟条约集第6卷，里加和约英文及法文文本，重点核对第3—7条，印刷页131—135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