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9年秋，英国正在撤出俄国北方，尤登尼奇却向彼得格勒发动最后一次进攻。与此同时，拉脱维亚政府既要对付布尔什维克，也要抵抗以反布尔什维克名义活动的德俄军队。这些同时发生的战争，说明从摩尔曼斯克到立陶宛并不存在一条政治目标一致的“反红战线”。港口保卫、俄国政权竞争、地方社会革命和民族国家建设，分别决定了参战者何时联合、何时退出。

北方港口：世界大战留下的干涉

协约国进入俄国北方时，欧洲大战仍在进行。摩尔曼斯克和阿尔汉格尔斯克存有援俄物资，又连接海运与内陆铁路，协约国担心德国取得这些资源，并希望维持或重建对德战线。1918年春，外国部队开始进入摩尔曼斯克；夏季，协约国部队进入阿尔汉格尔斯克，支持当地反布尔什维克政权。最初的护卫物资、对德战略与后来直接参加反红战争，并非完全相同的任务。〔10-S01〕

北方行动高度依赖河流和铁路。部队从阿尔汉格尔斯克沿北德维纳河和铁路向内陆推进，却很难把狭长交通线上取得的据点扩展为稳定控制区。森林、沼泽、严寒与分散村庄限制了机动，粮食、弹药和增援仍须沿少数线路运送。港口能够接收外国军火，并不意味着驻军可以轻易穿越广阔内陆，与西伯利亚白军会合。

1918年11月德国停战后，继续干涉的理由发生变化。士兵与本国公众更难接受在欧洲大战结束后长期留驻俄国；盟国政府对于是否推翻布尔什维克、愿意支付多少代价，也没有共同答案。1919年盟军陆续安排撤退，却仍发动掩护撤离和改善当地白军地位的战斗。因而，“增派部队”有时服务于结束行动，不能一概理解为战争无限升级。

美国部队在1919年主要撤回；英军于9月底离开阿尔汉格尔斯克，10月离开摩尔曼斯克。米勒领导的北方白军继续坚持了一段时间，但失去外军支持后，其征集、军纪和作战能力不足以维持原有控制。1920年2月阿尔汉格尔斯克失守，3月摩尔曼斯克转入红军控制。撤军是关键条件，地方白军无法建立持久政治和军事基础，则解释了撤军为何迅速转化为政权崩溃。〔10-S01〕

北方部队的推进受河流和铁路约束。美军加入英国指挥的联军后，沿北德维纳河向科特拉斯铁路终点推进，另一部沿阿尔汉格尔斯克—沃洛格达铁路南下；前者未能接通遥远的反布尔什维克军队，后者也未攻取预定的普列谢茨卡亚。1919年1月，申库尔斯克方向的撤退暴露了分散据点难以互相救援的问题。欧洲停战后仍继续作战，使美军士气和参战理由受到质疑。6月恢复航行后主力撤离，英国稍后也撤出。美国国家档案馆把最后美国军事单位撤出、远征军机构终止记为8月5日；这一口径与主力6月登船并不冲突。〔10-S09；10-S10〕

芬兰的独立与国内革命

芬兰于1917年12月6日宣布独立，随后获得苏维埃俄国承认。独立并未解决国内国家权力的归属。议会政治、粮食短缺、劳资冲突与地方武装化共同发展，保守派白卫队和以工人运动为基础的赤卫队逐渐成为相互对立的力量。1918年1月内战爆发，红方控制南部人口和工业较集中的地区，白方以北部为主要基地。

双方得到不同外部帮助，但战争的社会根源在芬兰国内。曼纳海姆指挥白军，德国直接出兵助其取胜；红方得到俄国革命力量的支援，却不能因此把芬兰工人运动完全写成境外指令的产物。白方攻取坦佩雷，德国军队进入赫尔辛基等地，红方在春季败亡。战斗结束后，大规模处决和战俘营死亡使红方家庭承受远超战场伤亡的损失。芬兰官方历史网站依据档案概述这些后果，显示“独立战争”这一命名不足以涵盖其国内社会战争的一面。〔10-S02〕

德国战败又改变了白方胜利后的制度选择。依靠德国的君主制方案失去条件，共和体制于1919年确立。赦免、社会民主党重新参与议会及土地改革，为部分冲突提供了重新进入政治制度的渠道，社会裂痕则延续多年。芬兰的经验说明，内战胜利并未自动决定一个国家永久采取何种政体；战后国际格局和国内制度安排仍有作用。〔10-S02〕

独立芬兰还必须决定是否参加进攻彼得格勒。军事上的反布尔什维克倾向，不足以使芬兰政府无条件支持恢复俄国统一的白军。承认独立、边界利益和再次卷入大战的风险，使芬兰国家利益与俄国白军目标发生分离。私人志愿者、边境远征与政府正式承担全面战争，也有不同的授权范围。

爱沙尼亚：先有独立要求，后有战时联盟

爱沙尼亚1918年2月24日的独立宣言提出民主共和国、普选产生的制宪议会、少数民族文化自治及土地问题的立法解决。宣言随后即遭德国占领所压制。它作为政治文件，说明爱沙尼亚国家方案并不是为给尤登尼奇提供基地而临时创造的。其合法性要求、社会改革目标与对俄关系早有独立内容。〔10-S03〕

1918年11月德国退出后，爱沙尼亚政府接管行政，旋即面对红军进攻。爱沙尼亚共产党人参与建立苏维埃政权，战争兼有国内阶级竞争与外来军事推进；但这个政权的军事实力不能脱离红军看待。爱沙尼亚军在英国海军、芬兰志愿者等支援下于1919年初反攻，并将战线推向本土以外。英国海军的补给和海上活动重要，国家陆军的组织同样不可省略。〔10-S04〕

尤登尼奇的西北军需要爱沙尼亚提供后方和交通条件，却属于恢复俄国中央国家的白军运动。1919年春的进攻未能攻下彼得格勒；秋季再攻时，部队逼近城市，红军则组织防守与反击。西北军未能把迅速推进转为持续包围，补给与预备力量不足，最终退回爱沙尼亚境内。彼得格勒保卫战发生时，邓尼金也在奥廖尔方向达到高峰，苏维埃中央面对的危机确实严重；但两支白军既无统一连续战线，也没有同步后勤系统。

1919年8月29日，反布尔什维克俄国驻美使馆专门反对把尤登尼奇方面同爱沙尼亚的安排解释为正式承认独立。文件强调，高尔察克只接受重建俄罗斯之内的自治，并质疑英国当地军事代表是否得到伦敦授权。这份文件把联盟的根本困难说得很清楚：爱沙尼亚要取得独立保障，白军则不愿放弃未来俄国的主权要求。〔10-S05〕

西北军失败后，爱沙尼亚选择同苏维埃俄国谈判，1920年2月2日签订塔尔图和约。这样做是为结束战争并获得承认，而非接受共产主义制度。对于塔林而言，继续承担俄国白军战争，可能危及已经建立的独立国家。反布尔什维克不等于必须无限期参加俄国内战。

秋季进攻中，尤登尼奇部队越过扬堡，向加特契纳及彼得格勒近郊推进。但他们没有切断莫斯科—彼得格勒铁路，红军仍能从内地输送援军。白军在城市外围停顿以后，红军第七与第十五集团军从正面和南翼反攻，迫使西北军在11月向爱沙尼亚退却。爱沙尼亚对这支败军解除武装，军事失败因而也意味着独立作战基地的丧失。白军需要的是继续反攻所用的领土与交通，爱沙尼亚政府需要的却是结束战争并取得独立承认。〔10-S11〕

拉脱维亚为何要同时打两种反对者

拉脱维亚于1918年11月18日宣布独立，但乌尔马尼斯的临时政府很快遭到红军和拉脱维亚布尔什维克力量的进攻，被迫退向利耶帕亚。拉脱维亚步枪兵在革命战争中发挥显著作用，也表明当地社会并非一致站在民族政府一边。土地集中于波罗的海德意志地主的历史，使农村社会改革与民族政治紧密相连。

德国及波罗的海德意志武装帮助击退红军，却并不服从拉脱维亚民族政府。1919年春，临时政府遭政变排挤，一度依靠停泊在港口的“萨拉托夫”号维持存在。5月反布尔什维克力量夺取里加；6月，爱沙尼亚军与拉脱维亚民族部队在采西斯方向击败德意志武装，迫使力量关系再次调整。击败红军没有给拉脱维亚带来自动独立，必须继续限制所谓盟友对本国政治的支配。〔10-S06〕

1919年秋，贝尔蒙特—阿瓦洛夫的西俄志愿军向里加发动进攻，其队伍包含大量德国人员。这支部队以反布尔什维克为名，却首先攻击拉脱维亚国家。拉脱维亚军抵抗并将其击退，随后在1920年同波兰合作，清除拉特加尔地区的苏维埃军事控制。8月11日与苏维埃俄国的和约，才为这阶段战争提供外交终结。拉脱维亚能够存续，来自分别处理红军、德意志武装与俄国白军的连续行动。〔10-S06〕

立陶宛的另一个边界问题

立陶宛1918年宣布独立后，同样经历德军退出、红军进入和本国军队建设。维尔纽斯周边的城市语言分布、乡村人口与历史国家传统，给不同国家主张提供了互相冲突的依据。立陶宛民族政府、苏维埃力量、贝尔蒙特部队与波兰各自行动，不能照搬爱沙尼亚的战争路线。〔10-S07〕

立陶宛击退苏维埃力量和贝尔蒙特部队后，仍未解决同波兰的争端。1920年苏维埃俄国承认立陶宛独立，但波苏战争中的军事移动又改变维尔纽斯控制。随后热利戈夫斯基部队占领该城，形成所谓“中立陶宛”，最终被波兰兼并。对立陶宛国家建设而言，波兰既是对抗红军的力量，也是争夺首都地区的对手。这种冲突使笼统的“东欧反共联盟”缺乏现实基础。

1921年里加和约第3条仍将波兰与立陶宛争议区的归属留给两国自行解决。也就是说，波苏战争结束没有一并解决该地区全部主权争议。条约划定的国际边界，与当地不同人口对城市、土地和公民身份的要求，还存在明显距离。〔10-S08〕

北方白军失败与波罗的海国家存续，并不是互相矛盾的结果。俄国白军需要重建较大范围的中央国家，新国家需要得到脱离这个中央国家的保障。苏维埃俄国可以在军事压力下承认某些邻国，以换取停战并集中力量于其他方向。1920年的区域秩序由这些具体交易形成，没有任何一方实现全部战争目标。

参考资料

10-S09：密歇根大学Bentley历史图书馆，Polar Bear Expedition History，Leonard A. Coombs所编1988年馆藏指南导论修订版；读取战区、士气和撤军正文，未将馆藏目录列出的日记算作已读。
10-S10：美国国家档案馆，RG 120，第120.13节，读取机构历史和档案范围，非逐卷档案审阅。
10-S11：〈Nikolai Yudenich〉，内战部分，补充秋攻交通与退却概况；未亲读条目所引Debo专著。
10-S01：〈North Russia intervention〉，维基百科，实际读取撤军与后续章节，作为北方时间线的三级概述。正文。
10-S02：David J. Cord，芬兰外交公共信息网站，〈How Finland found a road to reconciliation after the Civil War of 1918〉。正文。
10-S03：爱沙尼亚国会，1918年《独立宣言》英译。原文。
10-S04：爱沙尼亚战争博物馆，〈World War I and the War of Independence〉。正文。
10-S05：FRUS, 1919, Russia，第806号，1919年8月29日俄国使馆备忘录。原文。代表白俄外交立场。
10-S06：拉脱维亚国防部，独立战争百年纪念专题。正文。官方纪念叙事，用于阶段与日期，非各派社会支持率来源。
10-S07：美国国会图书馆，Lithuania: A Country Study，〈Independence, 1918–40〉镜像。正文。该页个别日期粗疏，未照录其和平条约日期。
10-S08：国际联盟《条约汇编》第6卷，里加和约，第3条，印刷页131。原文扫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