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国革命与内战（01）：1905年以后，帝国还有哪些出路
1905年革命没有推翻尼古拉二世，却改变了此后统治俄国的条件。皇帝需要与议会打交道，臣民获得了有限的公开政治空间，工人与农民也留下了罢工、组织代表和争取土地的经验。1914年战争爆发时，帝国既不是没有改变的旧制度，也不是已经稳固的议会国家。理解这个不稳定的中间状态，才能解释战争为什么会摧毁它，以及摧毁为什么并非从1905年起就已注定。
本文所说的俄国，是罗曼诺夫王朝统治的多民族帝国，不能与俄罗斯族人口、后来俄罗斯共和国或1922年成立的苏联互换。首都的政治危机影响全国，却不会使波兰、芬兰、乌克兰、高加索与中亚自动产生相同的政治要求。
革命留下议会，也留下镇压能力
1905年1月22日（旧历1月9日），圣彼得堡工人在加邦神父带领下向冬宫请愿，不少人携带圣像和沙皇肖像。军警向人群开火，使原本仍寄望皇帝主持公道的请愿变成“流血星期日”。此后罢工、农村攻击地主的行动和民族地区抗议扩展；黑海舰队的波将金号也发生兵变。日俄战争的失败又使政府更难以军事威望恢复服从。01-S06
秋季的总罢工使交通与城市生活陷入停顿，工人选举代表组成苏维埃，协调罢工并讨论政治要求。苏维埃最初是从行动需要中形成的代表组织，尚不是后来苏维埃共和国的行政体系。各地抗议没有统一指挥：工人关心工时与权利，农民要求土地，自由派希望建立代表政治，民族运动还要求语言权和自治。
1905年10月30日（旧历10月17日）的《十月宣言》承诺公民自由与立法代表机构。革命者与温和改革派对这一承诺的判断不同：前者担心皇权在恢复秩序后收回让步，后者希望把危机转入合法改革。列宁当时的评论把宣言称为被群众斗争迫出的退让。这份评论能证明革命派如何理解局势，不能当作全国民众的一致意见。01-S01
宣言使温和派与继续革命者分开，政府随后逮捕圣彼得堡苏维埃领导人。年底莫斯科的罢工发展为武装起义，起义者设置街垒，政府军经过激烈巷战恢复控制。军队还被派往乡村镇压农民；极右翼黑帮组织则攻击革命者与犹太居民。军队在部分地区发生兵变，却仍有足够部队执行镇压命令，这是1905年与1917年首都局势的重要差别。01-S06
镇压与让步由同一国家同时实施。因而，1905年的结果不能概括成“改革成功”或“革命完全失败”。皇帝保住王位，政治活动的范围却有所扩大；反对派失去眼前的夺权机会，却获得了日后可以重新运用的组织语言。这种结果也解释了为什么1917年许多人首先要求代表、选举和权利，而不是从一开始就选择一党统治。
1906年基本法：谁能制定法律，谁能任命政府
1906年《基本法》把新旧原则并列写进国家制度。第4条仍把最高专制权归于皇帝，第7条又规定立法权由皇帝与国务会议、国家杜马共同实施。第86条要求法律获得两院与皇帝批准；第8条把修改基本法的主动权保留给皇帝，第17条规定大臣由皇帝任免。杜马因此有真实的立法地位，却不能像成熟的议会内阁制那样，通过多数席位决定政府的存续。01-S02
第一届杜马于1906年召开，立宪民主党等要求土地改革和大臣对议会负责，同皇帝政府迅速发生冲突，当年夏季即被解散。第二届于1907年召开，社会主义政党参加选举后，议会反而更加左倾。政府期望重新选举产生顺从多数，结果没有如愿，土地与权力分配的冲突仍然存在。01-S06
1907年6月16日（旧历6月3日），政府再次解散杜马并改动选举规则，扩大地主和富裕阶层的权重，压低广大人口的代表性。第三届杜马由此更保守，更容易与斯托雷平合作。议会没有消失，但皇权用改变选民权重的办法解决不听话的多数，损害了公开选举能够约束政府的信用。01-S03
基本法列举人身、财产、集会、表达与信仰方面的权利，同时把权利行使放在法律规定之下，并保留东正教的特殊地位。这使司法与行政执行变得重要：纸面列举一种自由，不等于警察、地方长官和法院已经共同接受对国家权力的限制。对于帝国内不同宗教与民族人口，形式上的共同臣民身份，也没有消除地位差别。01-S02
不过，制度受限不意味着杜马毫无作用。议会辩论、预算审议、报刊报道和政党组织，使一部分社会冲突获得了持续表达的渠道。斯托雷平时期的教育、保险和土地立法，说明君主政府与议会之间存在合作空间。问题在于这种合作依赖皇权容忍、选举安排和有限的共同利益，尚不足以保证面对大危机时能够和平重组政府。
土地改革面对的是不同的农户
农民不是一个要求完全一致的集团。家庭劳动力、土地数量、牲畜、债务和邻里关系不同，决定了农户对村社与私人产权的评价。村社可以维持风险分担和土地分配，也可能限制较富裕农户扩大独立经营；离开村社可能提供机会，也可能使缺乏资本的家庭失去保障。把所有农民写成天然的社会主义者，或者天然支持私人农场，都会遮蔽这些差别。
斯托雷平的土地改革试图扩大农户取得稳定土地权利和独立经营的可能性，并配合信贷、农业技术与移民措施。这里必须区分两件事：获得原有份地的个人产权，以及把零散条田合并成连片农场。前者并不自动完成后者，更不能直接证明生产率已经提高。改革推进了部分家庭的选择，却没有在1914年前消除农村土地分配与贫困问题。01-S03
政府希望土地所有者把自身利益与稳定秩序相联系，但政策效果不能只从政府的意图推定。农户可能欢迎确权，同时希望分得地主土地；也可能参加市场，却拒绝不利的收购条件。以后征粮政策遇到的抵抗，正是在这些具体利益上发生，不能仅凭农民一度支持某个革命口号，就认定他们愿意接受相应政党的全部政策。
土地问题还具有时间上的冲突。改革者把学校、信贷、产权调整和农业技术看作多年才能见效的事业，土地不足的家庭却要应付当年的口粮、租金与家庭分户。缓慢改良即使具有经济合理性，也必须得到足够的政治信任才能持续。镇压、法律上的差别待遇与行政专断，都会消耗这种信任。
工业增长为何没有带来同等的政治整合
战前俄国并非始终停滞。经济史研究显示，革命后的低迷过去后，战前几年存在明显增长；工业扩张与庞大的农业人口并存。工厂、铁路和城市市场扩大了国家的物质能力，却没有使全国居民以相同速度获得收入、教育和政治影响。用增长证明社会冲突已经解决，与用贫困否认增长，同样不成立。01-S04
大城市工人在总人口中的比例有限，政治作用却不能只按人口比例衡量。集中劳动使罢工容易协调，首都的重要工厂与交通节点又靠近政府。一个群体可能在全国选举中不占多数，却能决定首都工厂是否开工、车辆是否运行、街头抗议能否扩展。1917年工人与驻军的结合，将把这种空间集中转化为更强的政治力量。
工资问题也容易与政治权利相连。工人若认为企业主、警察与行政机关共同限制组织活动，就不会把争议完全看成私人雇佣合同。反过来，要求缩短工时不等于已经支持社会主义革命；参加经济罢工也不等于承认某个党有权执政。后来的党史经常把早期抗争写成一条指向最终胜利的路线，而当事人的具体要求通常更分散。
改革派、革命派与帝国边缘的不同期待
立宪民主党人、十月党人和社会主义各派都反对某些现状，却不共享同一种国家方案。温和君主立宪派希望保留王朝并扩大法律秩序；更激进的自由派强调代表政治；社会革命党把土地与农民问题置于核心；社会民主党内部的布尔什维克与孟什维克围绕组织、革命阶段及联盟发生分歧。不能把这些名称当作固定不变的社会人口标签：同一职业、同一村庄与同一部队内部都可能发生政治转换。
1905年以后，是否参加合法议会、是否与自由派合作，又使社会主义者发生新的争论。这些争论在1917年重新出现：面对一个由自由派参加的政府，社会主义者究竟应当支持、参加，还是争取取代它，并没有预先一致的答案。01-S06
民族关系还给所有全国性方案增加了难题。俄国自由派要求限制沙皇权力，并不保证他们愿意接受帝国分离；地方民族运动要求自治，也不必然支持社会革命。中央可以认为统一法律是进步，地方却可能认为它破坏既有自治。斯托雷平对芬兰事务的强硬政策，显示“改革国家”与“扩大各民族自由”并不是同一件事。01-S03
1914年以前仍然存在的选择
帝国并非没有和平变化的可能。扩大议会对政府的约束、维持土地与教育改革、改善工人的合法组织条件，都有已经存在的制度或社会力量可以依靠。它们也有明确阻力：皇帝不愿让渡核心任免权，地主与农户的土地利益冲突，民族自治与中央集权难以协调。指出这些阻力，不能进一步推成任何改革都必定失败。
同样，斯托雷平遇刺或某项改革受阻，也不能单独证明一条已经接近成功的现代化道路遭到偶然中断。改革需要长期财政、行政能力和社会合作，还需要统治者接受某些结果不再由自己控制。其前景取决于这些条件能否延续，而非某位政治人物是否足够能干。
1914年的战争改变了可用时间。和平时期还能逐项处理的财政、交通、土地与代表权问题，后来被同时压到国家机关面前。王朝的危险不只是资源不足，还在于既有制度难以把社会参与转化为共同承担责任的政府。下一篇将追踪战争怎样使这种制度困难进入前线、乡村、铁路和首都粮食供应。
参考资料与使用范围
- 01-S01：列宁，《革命的第一次胜利》，1905年。原文英译转录。作为当时革命派的立场材料。
- 01-S02：1906年《俄国基本法》节选，Northern Virginia Community College课程文献。法律文本。条文可以证明制度规定，不能证明执行效果。
- 01-S03：Mary Schaeffer Conroy，〈Stolypin, Peter〉。署名百科条目。用于改革措施及政治限制，未把所列参考书冒充已读。
- 01-S04：Mark Harrison、Andrei Markevich，〈Russia’s Home Front, 1914–1922: The Economy〉，2012年稿。大学存档全文，战前经济部分。
- 01-S06：Rex A. Wade，The Russian Revolution, 1917，2000年版。Cambridge出版社样章，实际读取第13—17页及党派讨论段落，未读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