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军阀混战08:云南与贵州,省城之外的军权
1911年至1935年的云南、贵州,说明“占领省会”与“控制一省”之间还有相当长的距离。云南的军事学校和新军产生了能够向川黔桂输出的军官群体,却没有保证这些军官服从同一个领袖;贵州看似不断遭到邻省干预,本地军事集团也始终拥有另立联盟的能力。两省之间的战争,不能写成一个稳定的“滇系”反复吞并一个被动的“黔系”。 军队为什么离开云南,又为什么返回 云南新军与陆军讲武堂提供了军官、训练办法和同学关系。辛亥革命后,这些组织资源帮助省级政府动员正规部队。护国战争又使云南获得超出本省财力的全国声望。不过,军队能够出省作战,不等于本省能够长期承担全部军饷。入川、入黔的军队需要利用驻地的税收、粮食和运输,军官也因此建立了新的部下与收入关系。 这里存在一个反复出现的矛盾:省城希望利用远征军扩大政治影响,远征军却可能逐渐不愿把兵饷和人事交回省城。军队回师时,它携带的是已经形成指挥关系的战斗单位,而非等待省政府重新分配的兵员。因而,外战失败可能引发内战,外战积累起来的实力同样可能引发内战。 1920年四川战局逆转后,顾品珍所部退至毕节、昭通一带。唐继尧授顾东防督办职务,并未消除将领对连年出征的不满。...
中国军阀混战07:从两湖到江浙,五省联军怎样形成
1925年孙传芳成为五省联军总司令,不是因为一支军队依次征服了五个完整的省。其地位来自几种不同过程:本部从湖北转进福建;利用江浙战争进入浙江;收容败军;驱逐进入苏皖的奉系力量;再与各省军事首领达成联盟。兵员、地盘与职位在其中不断重新组合。 本文重点是1920—1926年的长江中下游与东南。湖南、湖北的护法战争详见第03篇,北伐各战场详见第14篇。地区差别决定了军事组织的形态:武汉适合控制长江与南北交通,上海涉及租界、关税及密集的工商利益,福建有沿海港口和彼此分散的地方武装。这些条件帮助统帅筹饷,也使其必须同许多无法完全支配的机构交易。 两湖不是一支“南方军队”的驻地 湖北的王占元依靠北洋军组织,湖南的谭延闿、赵恒惕则拥有不同的湘军与政治关系。1920年湖南驱逐张敬尧之后,谭与赵很快发生权力竞争。谁支持省自治、谁接受北京任命,与谁实际统率哪一师部队,没有一一对应关系。 1921年湖南方面介入湖北的驱王运动,希望改变北军长期施加的压力。吴佩孚利用这一危机进入两湖:王占元失势,并不意味着湖北由地方自治力量接管。湘军在鄂南推进后,又遭到吴部反击;长江航运、洞庭湖和岳州方向成为改变战线的...
中国军阀混战09:四川防区战争,为什么没有一个统一的川系
1917年至1935年的四川,长期存在几个同时征兵、收税和任用官员的军事中心。外省报纸可以把这些军队统称为“川军”,全国政治人物也可以同四川某位领袖谈判,却没有因此获得一条贯通全省的军令。“川系”适合表示地域来源,若被理解为一支统一行动的军队,就会遮蔽四川战争的主要问题。 防区是驻军安排,也是财政安排 一个部队的防区,不只包括地图上的驻地。部队要从当地筹粮、征税,影响县长任用,安排交通与运输,也会同盐商、粮商、乡绅建立关系。控制更多县份,可以增加军饷来源;防区越大,需要防守的交通线和服从自己的军官也越多。因此,面积扩张不一定带来相同比例的可用军力。 四川省政府可以设在成都,重庆却掌握长江出入的重要通道;川南盐产区、川北交通节点和成都平原,各自支持不同军事集团。省政府首领如果不能调走别人的军队,不能排除驻军自行征收,拥有省长或省主席职衔就仍不足以建立统一财政。四川省地方志对1935年前后“交出民财政务”的叙述,反过来显示此前各防区实际保有这些权力。《四川省志·省政府篇》内容介绍 防区制度也不是在一天之内由一项法令完整创造的。它包含军队驻扎形成的事实占有、会议承认的边界、战后重新分...
中国军阀混战10:山西、陕西与甘宁青,北方地方军权的不同道路
1911年至1937年,山西、陕西与甘宁青并不存在一种统一的“西北军阀模式”。阎锡山较早维持了省级军政中心;陕西有相互竞争又不断改编的军队;甘宁青则同时存在省城官员、驻军首领、地方社会与多个马氏家族的权力。三种格局影响了战争能否持续,也影响了中央任命能否真正执行。 山西:长期统治依赖什么 阎锡山的优势不只是避战。他需要维持军官任用、军队训练、兵工生产与地方行政之间的联系,使省内资源能够持续支持军队。相对稳定的统治给这些机构积累经验的时间,军事能力又使他在全国阵营之间拥有谈判条件。选择暂时不出兵,本身也要求有足以自保的力量。 所谓“模范省”是阎政权的重要自我表述,却不能当作治理成绩的总评。学校、实业、乡村组织和公共卫生可以提供实际服务,也可以承担纪律、征收和政治动员功能。某项政策具有现代化内容,与它是否由民众自主决定,并不是同一个问题。 林政研究提供了比领袖口号更细的观察。山西官员希望通过地方组织推动植树、管理林木,但村庄有筹措教育经费、维持生计的需要;1930年代铁路建设需要枕木,又与保护森林发生冲突。官府能够提出全省计划,并不意味着村庄资源已经可以无条件调动。军政建设的不同目...
中国军阀混战12:钱、兵、武器与运输怎样维持战争
一支军队能够挂牌成立,不等于能够按编制出动;能够占领省城,也不等于能够持续征税和补充弹药。1916—1930年的战争中,军政权力常在这几项能力之间出现缺口。将领必须依赖财政官员、银行、军工技师、铁路员工和地方中间人,个人威望只有经由这些组织才能转化为持续的军事行动。 本篇以此前各战场为检验,讨论财政、兵员、武器与运输,必要处延伸到1935年的整军。其中心判断是:军权私人化与行政、技术机构的发展并不互相排斥;关键在于这些机构向谁负责,谁能决定款项、职位和物资的最终分配。 税收属于谁,款项到了谁手里 “一个省供养一支军队”只是简写。法定税种归属、实际征收机关、征收地点和最后用款者,可能分属不同层级。中央宣布某项收入归国库,并不能保证地方如期解送;将领截留税款,也不表示可以绕过县署、税局和商人无限征收。军费的取得需要组织,而组织会提出条件、拖延执行或转移负担。 田赋附加、商业税捐、盐税、关税与地方杂税的征收条件各不相同。海关和盐税中的债务担保、管理及解款安排,限制了政府可以自由使用的部分。抢占北京有助于争取全国性的任命、借款与外交承认,却不能使既有债务与扣款消失。第03篇与第05篇所...
中国军阀混战13:战争中的生活、组织与反抗
1916—1930年的战争怎样进入普通人的生活,不能只从战役伤亡寻找答案。军队征粮、雇工、扣留船车、占用学校和要求商会垫款,会在没有交战的地方改变生产与生活;地方社会也会通过罢工、武装自卫、赈济、交涉和政治运动影响军队。 本篇主要选取1920年代华北、山东、湖南与武汉的材料。它们支持的判断是:民众既承受战争,又参与塑造战争条件,但求生、被迫服从和政治支持必须分别判断。有限地区的经历不足以代表全国,城市组织留下较多文字,也不能使没有发言记录的人从历史中消失。 战争损失不只发生在交火时 对农户而言,征粮的时间可能与征粮数量同样重要。收获前被征走种粮或牲畜,会影响下一季生产;劳力被征作运输、道路被封锁,又会使粮食难以进入市场。军队即使给出收据,农户能否兑付仍取决于财政和战后政府是否承认。若部队轮换后再次征收,原有证明可能失效。这是财政篇所述预征、摊派与实际支付之间的社会后果。 但不能据此推论战乱时期所有产业同步衰退。远离战场的工商业可能继续发展,城市军需采购可能增加某些订单,交通中断则让其他商人亏损。地区、行业与阶层的方向可以不同。军事控制区内有新道路和学校,也不能直接证明多数居民生...
中国军阀混战15:龙潭、继续北伐与1928年的统一
1928年的统一确实发生了,但它有具体范围:北京的北洋政府退出全国中央的竞争,南京取得更广的政治承认,张学良宣布东北接受国民政府旗号,关税谈判也取得进展。统一并未同时完成军令、财政、人事和地方行政的一体化。 这一结果也不是1927年北伐胜利的自动延续。南京先要在龙潭抵挡孙传芳的反攻,再处理国民党内部军事重组;1928年推进到山东时,还必须面对日本军队的直接干预。战争、谈判和地方归附共同决定了新中央能够要求什么,又必须暂时接受什么。本篇从1927年夏写到1929年初,以易帜后最初的行政实施检验1928年的成果。 龙潭之前,南京并不安全 1927年宁汉分裂时,两方都继续北伐,也都防备对方。南京方面向徐州推进,武汉方面进入河南,但军事力量同时要应付内部政治争夺。桂系部队在长江中下游的调动,影响了徐州前线能够得到的支持。孙传芳和直鲁联军乘北伐阵营分裂反攻,南京部队在徐州战场受挫,先前占领的江北地区出现逆转。 8月蒋介石下野,使南京失去总司令本人,却没有消除南京各军的共同危险。孙传芳需要重新占领南京,恢复长江下游的政治地位和财政来源;南京方面必须守住首都与上海之间的交通。如果孙军能够夺取...
中国军阀混战14:北伐的推进与革命联盟的分裂,1926—1927
1926年夏至1927年夏,北伐军从广东推进到长江流域,击败吴佩孚和孙传芳的主要军队,并进入河南、江苏、山东。这场战争改变了政权的政治语言、组织基础和地理重心。它既有国民党领导的革命战争性质,也包含地方军事集团为保全组织、扩大地盘而进行的结盟。两种过程同时存在,不能用其中一种抹掉另一种。 北伐的迅速推进,靠的是集中兵力打击相互不信任的对手、政治宣传与地方动员、苏联援助,以及吸收原有军队。胜利却没有使这些军队自动成为统一的党军。新取得的税源、军队任命权与工农运动的边界,反而成了革命联盟内部的冲突焦点。1927年的宁汉分裂与国共分裂,正是在这个扩张过程中发生的。 从广东出发的不是一支同质军队 1925年两次东征及两广军事整合的过程见第06篇。到1926年,国民革命军已经采用共同番号和总司令制度,却保留了几种不同的组织来源。第一军与黄埔军校关系密切;第四军以粤军为基础;第七军来自新桂系;第八军则以唐生智的湘军为核心。军校关系、地方招募、旧长官的任官权与新设政治机构,在同一套军队里并存。 唐生智的加入特别重要。他在湖南内部斗争中需要广东援助,广州方面则需要湖南的驻军、向导、粮食和道路。...
中国军阀混战17:内战、侵略与中央地方关系,1931—1937
1930年中原大战结束后,南京政府仍须面对能够自筹军费、保存人事系统、拒绝调动的地方军队。到1937年全面抗战开始,这些军队大多接受了全国抗战的名义指挥,部分首领却依旧掌握自己的干部、补充区与省政。七年间的变化不能只用“军阀逐渐消灭”说明:有些部队在内战中被拆散,有些通过谈判保全组织,还有些因日本侵略失去辖区,转而依赖中央供给。 这一阶段存在几种相互交织而又性质不同的战争。国民党内部的军事政争延续着中央与地方的权力冲突;国共战争涉及政党组织、土地制度和另一套政权建设;日本侵华则是对中国领土与主权的侵略。把三者统称为军阀混战,会抹去交战目标和社会动员的差别,也无法解释同一支军队为什么先与中央合作、随后反蒋、又参加全国抗战。 宁粤对立:谁有权代表国民党 1931年的宁粤冲突,起点不在战场。胡汉民反对以国民会议制定训政时期约法,与蒋介石就党、政府及个人权力的关系发生争执。2月底胡被拘禁,使国民党内反蒋者获得了共同的政治议题。汪精卫、孙科及部分党内元老,与掌握广东军队的陈济棠、广西军队的李宗仁等,在5月于广州另组国民政府。 胡、汪、孙与陈、李的地位并不相同。前者提供党内资历、政治主张和...
中国军阀混战18:怎样界定军阀时代,又怎样判断它的结束
把1916—1928年称为“军阀时代”,有助于标出袁世凯去世与南京取得全国性政治地位之间的一段历史。但它不能同时充当所有地区、制度和社会关系的起止日期。1916年没有消灭全部文官机关,1928年没有完成全国军事和财政整合,1930年的大规模战争结束也没有消除地方军队。 本篇综合前十七篇的证据,讨论概念、解释与替代道路,不重述战役。结论是:“军阀时代”适合作为有边界的政治史分期;要解释具体行为,仍须回到军队任官、饷源、征税、行政与政治授权,不能让“军阀”一词替代因果分析。 政治称呼与分析概念 1920年代的反军阀话语,既谴责武装强制、割据与对外依赖,也用于区分革命力量与政治敌人。它是当时政治行动的一部分。蔡和森1922年批评赵恒惕的湖南自治,重点就是省宪规定的自由与军警实际行为之间的落差。文中称赵为军阀,表达的是具体政治立场,不能单凭称呼就完成今日的分类。《赵恒惕与湖南省自治》,1922年11月15日 作为分析概念,本系列把“军阀性权力”理解为:一位军事首领或军事网络能够依托其实际掌握的武装、供给与任官关系,在法定或已经形成的政治程序之外强制决定重要公共事务,而且这种能力不能由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