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和国在外国入侵、王权崩溃和国内政治暴力中建立。非常政府后来提高了国家征集人员与物资的能力，也扩大了拘捕、处决和政治清洗。军事胜利不能归于恐怖这一种手段；战争威胁能够解释非常权力为何获得支持，却不能证明每一次处决都属必要。1794年夏军事形势改善，政治镇压仍在升级，正是检验两者关系的重要事实。

从瓦尔密到国王审判

1792年9月，普奥军队向法国纵深推进，巴黎流传囚犯将与入侵者里应外合的说法。九月屠杀把这种恐惧转化为对监狱中失去抵抗能力者的杀戮；被害者并不都是经过证明的政治阴谋者。临时审讯、群众参与和部分机构的纵容，不能把这些杀人变成正常司法程序。现有史料对组织程度和个别人的责任仍有争议，因此不把全部事件归给一个秘密总指挥。

9月20日，迪穆里埃与凯勒曼的法军在瓦尔密抵挡布伦瑞克统率的进攻。炮兵、阵地和部队没有崩溃，是战场上的关键；联军疾病、补给和继续深入的风险又影响其决策。双方并没有在此打一场彻底歼灭战，联军随后撤退的政治意义却远大于会战死伤：新政权获得了继续存在的时间。瓦尔密历史中心：战役经过

9月21日国民公会废除君主制。11月热马普胜利与进入奥属尼德兰，使法国从抵抗入侵转向占领和重组邻国。革命者宣称帮助受压迫者，地方居民却同时面对征发和政治安排。解放身份束缚与外来军事控制，可能发生在同一支军队到达之后。

路易十六审判也包含两种权威的冲突。1791年宪法曾规定国王不可侵犯，列出视为退位的情况，并明确退位以后所犯行为可按普通程序受审；它没有清楚授权依普通法律追究在位期间的行为。公会则以国家主权和废除王政后的新权力审判他。这是旧有保护与新的制宪权相冲突，不能写成废王政以后法律障碍便自动消失。1791年宪法，第三编第二章第一节第2、5—8条国王的行为及秘密联系提供了指控材料，却不能消除公会兼任指控、裁判和政治决策者的问题。1793年1月21日处决国王，切断了恢复原有君主立宪合作的可能，也强化了国内保王派与国外王朝政府的敌意。

非常政府如何运作

1793年战线扩大。法国公会2月1日向英国国王和荷兰执政宣战，3月7日向西班牙宣战；不能把扩大战争仅写成欧洲君主因国王被处死而一致进攻。法国占领低地、跨境传播革命与各国的安全和领土考虑，也推动了冲突。饶勒斯《国民公会》，宣战相关段落3月尼尔温登失利后迪穆里埃叛逃，增加了议员对将军忠诚的担忧。2月征集三十万人的决定，则把战争负担带到农村；宗教争执、地方权力冲突和征兵共同促成旺代大起义，不能倒写成8月全民动员首先引爆了3月的战争。

国民公会、救国委员会（Comité de salut public）、治安委员会（Comité de sûreté générale）、革命法庭、派驻代表和地方监视组织构成了重叠的权力体系。救国委员会处理战争和执行协调，治安委员会掌握重要警察职能；代表在军队和地方拥有广泛权力，执行又受当地冲突影响。罗伯斯庇尔是重要政治人物，但不能替代所有机构、所有阶段和所有决策者。合议结构并不保证有效制衡，组织复杂也不等于无人负责。Soboul，革命专政研究，第3页；Eude，治安委员会研究，第297页

5月31日至6月2日巴黎武装压力促成吉伦特派代表被排除。吉伦特派与山岳派不是纪律严整、成员意见不变的现代政党，所谓“联邦主义”反叛也不是所有地方都主张拆分法国。里昂、马赛、波尔多等地反对巴黎压力的方式不同，土伦的保王力量又与英军合作。中央将这些冲突统称为反革命，有利于动员，却会掩盖共和派之间的主权争执。Hanson，导论中的地方反叛分析

1793年宪法承诺公共救济、教育和更广泛政治参与，却未按正常宪制实施。10月宣布革命政府维持到和平，12月4日共和二年霜月十四日法加强中央控制。9月《嫌疑犯法》以言行、社会关系和政治证明等广泛标准允许拘捕；它不能被理解为所有嫌疑人必然被处死，但把预防性警察权伸向尚未证明犯罪者，本身就是权利风险。1793年宪法权利宣言；《嫌疑犯法》第1—2条

动员、供给和胜利之间

8月23日全民动员（levée en masse）分配不同人群的任务，并非让所有人口同时成为前线士兵。法令把首批出征者限定为十八至二十五岁的未婚男子和无子女鳏夫，禁止替役，并要求人员与供应相衔接。《议会档案》第72卷，第675页，法令第6—18条征兵只有同武器、粮食、训练和军官体系结合，才产生战斗力。旧王家军队留下的炮兵、工程知识与职业人员，和革命时期扩充的部队相互结合；升迁机会扩大也不保证每位新军官都胜任。

北方战场上，联军一部分围攻敦刻尔克，另一部分保护其陆上交通。1793年9月法军在洪斯霍特击败掩护部队，使围城者不得不撤退；10月瓦蒂尼首日进攻受阻，儒尔当等次日加强侧翼行动，解除莫伯日所受威胁。1794年法军多次渡越桑布尔河，争夺沙勒罗瓦，6月26日在弗勒吕斯挡住联军攻击，推动其放弃奥属尼德兰。这里的胜利是解围、维持渡河与迫退敌军的连续结果，而非一次歼灭整个联盟。洪斯霍特、瓦蒂尼、弗勒吕斯共和国的数量、组织和作战能力改善，与联军目标不一致、部署分散和撤退决定共同作用。处死不受信任的将领可能威慑失职，也可能使指挥者为自保采取僵硬行动；不能从胜利倒推出所有政治监督都有效。

最高限价涉及物价，也限制工资，配合征用和反囤积措施将资源导向城市与军队。农民不愿按贬值货币和受控价格出售粮食，城市居民则认为生存不能等待自由市场自行恢复。政策有助于调配部分资源，也产生逃避、黑市和强制成本。1793年9月29日最高限价法，第1、7—9、17条激进女性参与供应和政治争论，却在1793年遭遇妇女政治社团关闭；拉孔布的自辩显示，要求程序保障的人也可能被革命盟友当作敌人。Claire Lacombe，1793年9月报告节选

旺代的暴行应如何定性

旺代战争中，共和国军队实施了大规模焚毁、屠杀和对妇女儿童的杀害，反叛军也杀害俘虏及被视为共和派的居民。两方都有暴力，不意味着每项行动规模相同或责任可以抵销。南特的溺杀、里昂的镇压、旺代的纵队行动也必须分开，不能拼成一张没有时间和机构区分的死亡总表。

雷纳尔·塞舍尔主张“种族灭绝”的最强理由，是清除性语言、破坏生存条件、杀害非战斗人口与中央支持之间存在联系；他认为“匪徒”在实践中被扩展为整个军事旺代人口。让-克莱芒·马丁反驳，不能从几份命令和极端执行推导出一致的中央消灭政策：不同将领、代表和地区采取的行动不一，政治与地域身份的界定本身也在战争中变化。Secher本人论证，2012；Martin本人回应，2017

命令与执行之间可以追踪到具体连接。1793年8月1日法令要求毁坏反叛者藏身地、收割并转移庄稼、夺取牲畜；同一法令又要求将妇女、儿童和老人迁往内地，保障其生活与安全。1794年1月27日，卡凡将军从莫莱夫里耶给蒂罗的信却报告焚毁据点、征收粮食，并以敌人掌握己方动向为由，表示杀死沿途遇到的人。这里核读的是旺代省档案馆提供的信件目录和摘录，馆藏号1 Num 119 4/15，未核阅全部手稿。它证明一名指挥官把无差别杀戮向上级报告，不能单凭这封信计算全部被害者，也不能证明巴黎已收到并批准所有行动。法令转录及讨论，Martin，2018，第4—5页；卡凡致蒂罗，1794年1月27日，档案目录及摘录

保护条款不能抵销随后的屠杀，个别保护行为也不能自动否定某些执行者的消灭意图。反过来，清除反叛地区的军事与政治政策，还须进一步证明其对象如何被当作某一受保护群体、执行者是否意图将该群体全部或部分消灭。现代司法解释并不要求存在全国统一计划：计划可以证明意图，却不是灭绝种族罪的独立必要构成要件。联合国国际刑事法庭余留机制：计划或政策与灭绝种族罪因而，不能拿“执行不一致”作免除责任的理由，也不能用一项覆盖全战争的标签代替具体责任判断。已核材料支持政府战争政策与有组织的反平民暴力相联系；针对哪些群体的特定消灭意图、哪些中央人物知情并追认，仍须逐项证明。本系列不把整个旺代战争定为已经无争议证实的种族灭绝。

现代《灭绝种族罪公约》不把政治群体列入受保护群体；用现代概念分析意图，还不同于依据后来条约给1790年代的人作司法定罪。2013年法国国会第607号文件只是议员提案，不能写成法国已经立法确认；其中转引的韦斯特曼著名信件，本次没有核见原件，不作为决定性证据。第607号提案，第2—6页对死亡规模，军事旺代不等于今天的旺代省，人口减少也不等于处决人数，故不制造一个跨口径总数。

为什么军事胜利后仍会发生热月

1794年春，埃贝尔派和丹东等先后被清洗，政府既压制激进动员，也排除要求缓和的人。6月10日牧月二十二日法进一步压缩革命法庭的辩护空间。弗勒吕斯胜利之后，巴黎处决仍然密集，至少说明巴黎镇压没有随该战场的胜利同步下降，单用即时军事危急不足以解释其强度。

7月27日，共和二年热月九日，不同议员因自保、机构冲突和对未来统治方式的分歧联合反对罗伯斯庇尔及其同盟。巴黎公社的动员不足以扭转局面，次日主要被捕者遭处决。恐怖并非1789年权利宣言的必然结果；战争、内战、对阴谋的判断和具体制度选择逐步创造了它。热月推翻了一组掌权者，却没有立即解决战争、物价和谁能参与政治的问题。

本篇年表：共和国与非常政府

日期、地点	行动者与事件	后果及下一阶段	来源与争议
1792年9月2—6日，巴黎等地	监狱屠杀	对背叛的恐惧转为法外杀戮	GMU所收材料；组织责任需分层
9月20—21日，瓦尔密、巴黎	法军抵挡入侵；公会废王政	军事存续与共和国成立相接	瓦尔密中心；非歼灭战
11月6日，热马普	法军胜利并占领奥属尼德兰	防御战争转为制度输出与占领	战争年序
1793年1—3月，法国及边境	处决国王、扩大战争、征兵、旺代起义	外战与内战同时加剧	Hanson；征兵先后须区分
3—4月，巴黎及北方	革命法庭、救国委员会设立；迪穆里埃叛逃	紧急司法与政治监督扩大	Soboul；嫌疑犯法不是设庭法
5月31日—6月2日，巴黎	武装压力排除吉伦特派	外省反抗扩大，主权争执升级	Hanson
8月23日—10月，法国	全民动员、嫌疑犯法、限价、革命政府	资源动员与权利限制同时加强	相关法令
12月4日，巴黎	霜月十四日法	加强中央对执行机构控制	Soboul；公历为12月4日
1794年1月27日，旺代	卡凡向蒂罗报告征粮、焚毁与沿途杀人	地方执行与上级指挥之间有可核查报告	馆藏1 Num 119 4/15；本次读目录摘录
3—6月，巴黎、弗勒吕斯	政治清洗、牧月法、军事胜利	军事紧迫性下降，镇压未同步减轻	制度与战事分别核对
7月27—28日，巴黎	热月政变与处决	非常政府开始改组，暴力未结束	共和历热月九日对应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