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1 年 1 月 18 日,普鲁士国王威廉一世(Wilhelm I.)在凡尔赛宫被宣布为德意志皇帝。三天后,巴伐利亚议会下院还在表决本国要不要批准加入帝国的条约。两件事能够同时成立,因为帝位和领地分属不同的政治安排。新宪法把联邦主席的职务交给普鲁士国王,巴伐利亚以自己的政府、议会和国王加入联邦。它的军队应当听谁指挥、啤酒税该由谁来收,必须逐项谈妥。《德意志帝国宪法》第 1、4、11 条、巴伐利亚历史辞典《保留权》

威廉的先祖曾以勃兰登堡选侯身份参与神圣罗马帝国的选举。到威廉当皇帝时,供先祖投票的帝国早已终结。奥地利的哈布斯堡君主也还在维也纳称帝。两家人之间长达一世纪的竞争,先是为了争夺一片能提供税收和兵员的土地,后来才成为一个新联邦的元首问题。

西里西亚为什么值得打三场仗

1740 年 10 月,神圣罗马皇帝查理六世(Karl VI.)去世,女儿玛丽亚·特蕾西亚(Maria Theresia)继承哈布斯堡世袭领地。年轻的普鲁士国王腓特烈二世(Friedrich II.)在随后写下的一份法文备忘中称,西里西亚是勃兰登堡家族权利主张最强、又最适合夺取的地方。他列的下一条理由是军队已经准备就绪。再往下,他盘算的是自己能否在萨克森、巴伐利亚之前动手,英、法互相牵制时,能向哪边争取支持。他打算先占领,再利用冬季谈判。腓特烈 1740 年备忘录,麦卡特尼英译,第 326–328 页

西里西亚是波希米亚王冠的属地,奥得河流域城镇密集,有纺织业和可观的税源。霍亨索伦所援引的旧约牵涉其中若干公国,哈布斯堡方面并不承认这些主张足以割让全境。假如只用继承争议解释,便难以说明为什么腓特烈在 1740 年 12 月直接出兵,也难以说明他为何占下远超旧约所涉范围的地区。他的备忘留下了两种理由的相对轻重。血缘和旧约给他提供了能写进照会的理由,军备和国际形势决定了他何时动手。对玛丽亚·特蕾西亚而言,失地还会削弱保住其他王冠的财力。腓特烈备忘录、奥尔登堡大学《西里西亚》“政治史”节

1742 年布雷斯劳初步和约与柏林正式和约使普鲁士取得西里西亚大部及格拉茨伯国,南部一部分仍归哈布斯堡。玛丽亚·特蕾西亚逐渐稳住其他战线后,腓特烈担心奥地利腾出手来收复失地,于 1744 年再次进兵。1745 年德累斯顿和约再次确认普鲁士占有西里西亚,腓特烈也承认她丈夫弗朗茨一世的皇帝地位。1756 年起,普鲁士入侵萨克森,奥地利则与法国、俄国等结盟,争取收回西里西亚。几度濒临失败的普鲁士在俄国换君、退出对普战争后保住了军力。1763 年胡贝图斯堡和约维持原有边界。战争结束时腓特烈拥有西里西亚,弗朗茨仍是神圣罗马皇帝,普王没有因胜利取得帝位。区域史条目、克拉克《钢铁王国》第 7 章,第 183 页起

法兰克福曾经有过另一种皇帝

1806 年,神圣罗马帝国在拿破仑战争中终结。1815 年维也纳会议后的德意志邦联另有章程。奥地利在法兰克福的邦联议事会(Bundesversammlung)担任主席,普鲁士同样是大邦,成员派政府代表议事。章程没有设置德意志皇帝。奥地利和普鲁士都仅以其部分领地加入,匈牙利和东普鲁士等地不在原有邦联范围内。普鲁士在 1834 年成立的德意志关税同盟中居主导地位,奥地利却在同盟之外。南德商人可以与普鲁士共用关税区,同时继续效忠本邦国王。1815 年《德意志邦联条例》第 1–5 条,德文节录、阿什顿《符腾堡王国与德意志的形成》第 3 章

1848 年革命使选举产生的全国代议机构、基本权利和成文宪法成为公开政治议程。法兰克福国民议会讨论过把奥地利的德意志领地纳入的“大德意志”方案。维也纳坚持哈布斯堡各领地不可拆分,若把整座君主国连同匈牙利等地一起纳入,又会彻底改变这个新国家的构成。另一方案排除奥地利,由普鲁士带头,被称作“小德意志”。主张共和的代表连世袭元首本身也反对。1849 年 3 月,议会通过宪法,选普王腓特烈·威廉四世(Friedrich Wilhelm IV.)为“德意志人的皇帝”(Kaiser der Deutschen)。他拒绝接受这个由国民议会授予、又缺乏其他主要君主同意的职位。议会拿不出足以执行宪法的军队。德国联邦议院所藏 1849 年宪法及历史说明

普鲁士自己推动的埃尔福特联盟也在奥地利反对、俄国支持奥地利的形势下于 1850 年告败。中等邦国还有另一个设想。巴伐利亚、符腾堡、萨克森等国可以在奥普之间联合起来,保住自己的军队、财政和谈判地位。不同政府对于谁来带头并无共识,巴登又更愿意靠近普鲁士。即使到了 1866 年,南德能否单独建立联邦都还是条约明文留下的问题。德国历史博物馆“埃尔福特联盟”、阿什顿书前地图 2–5 及第 3、6、7 章

普鲁士得先付得起军费,再赢得战争

威廉一世继承普鲁士王位后打算扩充常备军,增加团数并保留较长的现役期。自由派控制的普鲁士议会下院要求掌握预算,反对削弱后备国民军和常年增加军费。1862 年出任首相的奥托·冯·俾斯麦(Otto von Bismarck)在预算僵局中维持征税和支出。能在军营里下令,并没有替政府解决开支是否合法的问题。战胜奥地利以后,他仍回到议会要求追认。1866 年 9 月的免责法追认政府自 1862 年以来无正式预算的财政行政,部分自由派从此愿意就统一问题与政府合作。俾斯麦 1866 年 9 月 1 日演说及 9 月 14 日免责法,德文原文

奥普先是盟友。1864 年两国为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的归属同丹麦作战,丹麦战败后将两公国交给两位胜利者。谁来治理新得的领地,把奥普之间早已存在的邦联领导权冲突变成了可以出兵的争端。1866 年,普鲁士与希望取得威尼西亚的意大利结盟,维也纳须面对两线压力。奥方把公国问题提交邦联,普军进入由奥方管理的荷尔斯泰因。6 月邦联议事会接受奥方推动的动员案,普鲁士宣布旧邦联已被破坏,进攻支持奥地利的北方邦国。7 月 3 日普军在波希米亚的克尼格雷茨(今捷克赫拉德茨-克拉洛韦)击败奥军主力。议会里的选票并未在战役中决定胜负,但军队为何已经编成、款项从何而来,留下了上述预算争执的痕迹。德国历史博物馆“1866 年克尼格雷茨战役”

图中汉诺威失去了国王,同样战败的萨克森却以王国身份进入北方联邦。南方的慕尼黑到 1871 年仍是巴伐利亚国王的驻地。地名旁的符号区分了被吞并、保留本邦和留在帝国外三种结果。GHDI 的统一分期图 · 谢泼德地图集,1866–1871 年联邦疆界,图版 161 · 海岸线来源与许可 · 制图许可

8 月 23 日《布拉格和约》第 4 条让奥地利承认旧邦联解散、自己不参加德意志新的组织,并接受美因河以北的各邦与普鲁士结成紧密联邦。它又允许南德诸邦另行结盟,日后自行同北方商定关系。第 6 条还特别保全了曾与普军作战的萨克森王国。汉诺威的结局相反,普鲁士吞并其领土,汉诺威国王丧失统治。奥地利退出德意志政治组织后,维也纳的皇帝弗朗茨·约瑟夫一世(Franz Joseph I.)继续在哈布斯堡各地统治,并在次年与匈牙利达成妥协。《布拉格和约》第 2、4–6 条,美国驻柏林使节当年寄交国务院的英译本

1867 年北德意志联邦有了宪法。普鲁士国王出任联邦主席,统率联邦军队,由各邦政府派代表组成联邦议会,成年男性选民另选出帝国议会。王朝出身只能说明威廉如何成了普王,宪法才说明普王如何取得联邦职权。南方此时虽然仍在联邦外,却已同普鲁士订有防御同盟,约定遇战时军队接受普王统帅。巴伐利亚尚能在平时管理自己的部队,到战争发生时却无法把北方安危当作与己无关的事。德国历史博物馆“1867 年宪法”、巴伐利亚与普鲁士的同盟和保留权

西班牙挑选国王,为什么法国向普鲁士宣战

1868 年西班牙女王伊莎贝拉二世(Isabel II)被推翻,1869 年宪法保留君主制。政府首脑胡安·普里姆(Juan Prim)在欧洲寻找肯接受立宪条件的君主,正式决定权在西班牙议会。候选人利奥波德(Leopold von Hohenzollern-Sigmaringen)是天主教的士瓦本支王子,也是罗马尼亚君主卡罗尔的哥哥。普王威廉一世是远房亲属,在家族内部对这桩提议表示同意,俾斯麦积极促成。1870 年 7 月,候选消息公开。法国政府担心在莱茵河以东和比利牛斯山以南都出现霍亨索伦君主,向普王施压。7 月 12 日,利奥波德的父亲卡尔·安东(Karl Anton)代儿子宣布撤回候选。西班牙还没有投票。德国历史博物馆“埃姆斯电报”、法国国民议会 1870 年 7 月大事记

候选已经撤回,法国政府仍要求威廉保证将来永远不会再批准这一候选。7 月 13 日,威廉在埃姆斯拒绝向法国大使贝内代蒂(Vincent Benedetti)作永久承诺,使副官告知无须再度接见。普方官员阿贝肯(Heinrich Abeken)发回柏林的长电报提到双方已就来信交换过消息,威廉也把是否公开的决定留给俾斯麦。俾斯麦发给报界的短讯删去了这些缓和语,使法国要求保证和普王拒绝再见紧挨在一起。两个版本可以逐句对读。法国议会批准军费,拿破仑三世的政府于 7 月 19 日向普鲁士宣战。德文原电及发布稿,编校本文书第 1612 号、法国国民议会年表

把这次战争解释为俾斯麦刻意利用外交危机,可以从他鼓励推举、亲自删改电报两处找到证据。把升级的责任放在巴黎,也有撤回候选以后追加保证和法国政府主动宣战为据。电报不能单独证明哪一方事先控制了整个过程。南德军队参战还有防御同盟的约束,西班牙选谁则继续由马德里决定。11 月 16 日西班牙议会唱票,萨伏依家的阿马德奥(Amadeo)得到 191 票,另有 60 人投给联邦共和国。阿马德奥当选为西班牙国王,即阿马德奥一世。杰弗里·瓦夫罗《普法战争》“战争起因”章、西班牙《马德里公报》1870 年 11 月 17 日刊,PDF 第 6 页唱名表

巴伐利亚签下了什么

1870 年 9 月色当战败,拿破仑三世被俘,巴黎宣布成立共和国。法国新政府继续作战,德军围困巴黎。围城期间,已经共同出兵的南北各邦谈起战后要建立怎样的国家。巴登愿意尽快加入。符腾堡与巴伐利亚更在意保住自身制度,尤其是军队、邮政和税收。南德各政府在 11 月分别签约,俾斯麦接受若干保留条件。巴伐利亚能保留平时的军队管理、邮政和本邦的啤酒税。这些权力是同意入盟的价码,在当地也意味着实在的财政收入。1871 年 5 月法国签订《法兰克福和约》,割让阿尔萨斯大部和洛林部分地区,并承担赔款。和约还规定了割让地区居民在一定期限内迁往法国、保留法国国籍的条件。《法兰克福和约》第 1、2、7 条,法文转录、德国历史博物馆“战争中的建国”、巴伐利亚历史辞典《保留权》

巴伐利亚国王路德维希二世(Ludwig II.)依照俾斯麦草拟的意思致信威廉,倡议把联邦主席职权同帝号相连。11 月 30 日的信以路德维希的名义发出。各邦的加入条约和北德意志联邦的两院在 12 月所作的决定,才把这个名号写进制度。新联邦体制以 1871 年 1 月 1 日为起点。1 月 18 日,各邦君主与军政要员在凡尔赛宣布威廉为帝。巴伐利亚下院到 1 月 21 日才同意入盟,正式加入追溯至元旦。4 月 16 日通过的整合宪法则自 5 月 4 日生效。路德维希 11 月 30 日致威廉的信,施塔恩贝格湖博物馆德文转录、1870 年 12 月 31 日刊行的宪法文本,第 11 条、巴伐利亚加入程序、1871 年 4 月宪法,德文节录

威廉希望用“德国的皇帝”(Kaiser von Deutschland)。俾斯麦在回忆录中说,这个称法听起来像普王对普鲁士以外的领土也拥有直接的君主权,其他国王不肯给他。回忆录写于事后,有当事人为自己辩护的成分。真正约束下一任君主的是新宪法第 11 条。条文规定,联邦主席职务属于普鲁士国王,他使用“德意志皇帝”(Deutscher Kaiser)的名号。巴伐利亚、萨克森、符腾堡各有本国国王与政府。第 5 条又规定,帝国立法要同时获得代表邦政府的联邦议会和民选帝国议会的同意。威廉可以任命帝国宰相、代表帝国对外交涉,却不能把巴伐利亚的王冠传给自己的儿子。《思考与回忆》节录,1871 年 1 月 17–18 日的头衔之争、宪法第 5、11、15 条

同姓的罗马尼亚为什么可以同德国打仗

1866 年,摩尔达维亚与瓦拉几亚联合公国的君主亚历山德鲁·约安·库扎(Alexandru Ioan Cuza)被迫退位。当地政治领袖既要保住两公国已经实现的联合,又想借一个有列强关系的外来王公,缓和本地派系争夺。政治家扬·布勒蒂亚努(Ion C. Brătianu)参与延请卡尔·安东的儿子卡尔。当地公民投票支持,制宪议会确认,他在布加勒斯特宣誓成为统治亲王,用罗马尼亚名卡罗尔一世(Carol I)。此时联合公国仍在奥斯曼宗主权下,苏丹同年才承认这项既成安排。1877 年罗马尼亚宣布独立,参加对奥斯曼的战争,1878 年柏林会议承认其独立。到 1881 年本国宣布改为王国,卡罗尔才是国王。罗马尼亚佩莱什国家博物馆“卡罗尔一世”

1866 年宪法第 82、83 条指名西格马林根的卡罗尔,由合法男系按长幼继承,无直系男嗣才顺延至兄弟及其男系。第 84 条还留了选举办法,遇真正空位,两院合会另选西欧统治家族成员。第 87 条要求新君到两院面前宣誓守宪,第 92 条要求大臣副署君主的公法行为。最直接回答“同族两国能否自动合并”的是第 91 条,君主若要兼任另一国的元首,须经两院各以特别多数同意。条文保证的权利属于罗马尼亚的国家机关。罗马尼亚参议院所载 1866 年宪法,第 82–84、87、91、92 条,罗文原文

卡罗尔无存世儿子,哥哥利奥波德和哥哥的长子又先后放弃,轮到利奥波德的次子斐迪南一世(Ferdinand I.)在 1914 年继位。一战爆发时,罗马尼亚先守中立。1916 年政府为争取奥匈境内的特兰西瓦尼亚,参加协约国一方,对奥匈宣战,旋即与德国交战。1918 年战争末期,德国革命推翻了帝制。11 月 9 日宰相马克斯·冯·巴登先宣布皇帝退位,威廉二世(Wilhelm II.)到荷兰后于 11 月 28 日亲自签署文件,放弃普鲁士王冠及相连的帝国元首权。斐迪南保住了罗马尼亚王位。佩莱什国家博物馆“斐迪南一世”、德国联邦档案馆藏退位文书

二战时德国已经没有在位的霍亨索伦。罗马尼亚却还有王位,先后由卡罗尔二世与儿子米哈伊一世(Mihai I)执掌。1940 年卡罗尔二世在危机中退位,米哈伊第二次即位,实权掌握在扬·安东内斯库(Ion Antonescu)手中。罗马尼亚加入轴心国对苏作战。1944 年 8 月 23 日,米哈伊参与推翻安东内斯库,罗马尼亚转而对德国作战。苏军进驻后,共产党领导的政治力量逐步控制政府。1947 年 12 月 30 日米哈伊被迫签字退位,当天第 363 号法律宣布成立人民共和国。同一年 2 月,占领德国的盟国管制委员会已用第 46 号法律撤销普鲁士这个政治实体。罗马尼亚失去的是王位,普鲁士当年被撤销的州早已实行共和,两项决定没有任何共同的家族继承程序。米哈伊一世生平与 1944 年政变、罗马尼亚参议院所录 1947 年法律出处、盟国管制委员会第 46 号法律第 1 条,公报影印

分期年表

年代 哪一项权力发生变化
1740–1763 年 三场西里西亚战争使普鲁士保住西里西亚大部。神圣罗马帝位仍经选举产生
1806、1815、1848–1850 年 旧帝国终结,邦联由奥地利主持。法兰克福议会选普王为帝失败,普鲁士主持的另一联盟也告失败
1864–1867 年 丹麦割让两公国,奥普由分管走向战争。《布拉格和约》排除奥地利,1867 年的新宪法将北方联邦主席职权交给普王
1870–1871 年 法国宣战,南北德共同出兵。各邦条约与联邦宪法给普王加上德意志帝号,邦国国王依然在位
1866–1947 年的另一支 罗马尼亚独立选择西格马林根支,1881 年改为王国。德国一支于 1918 年丧失帝、王两位,罗马尼亚王位延续到 1947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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