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41 年 6 月 25 日,玛丽亚·特蕾西亚(Maria Theresia)在波若尼戴上匈牙利圣冠。她在加冕文书中以自己的名义保证遵守王国的法律和特权。四年后在法兰克福取得皇帝头衔的,是她的丈夫弗朗茨·斯特凡(Franz Stephan)。两座城市的仪式对应两种授权。匈牙利议会已经立法接受她这支家系的女性继承,帝国的选帝侯则有权自己挑选皇帝。在她请兵保卫领地时,选帝侯一度选的还是进攻她的那一方。匈牙利 1741 年第 II 号法,含加冕保证书和誓词 1356 年《金玺诏书》第 II 章,英译节本

哈布斯堡两支在四十年里接连遇到无子继承的问题。1700 年的西班牙国王没有儿女,希望在女性亲属的后代里挑一人保住整份君主国。1740 年奥地利君主留下两个在世的女儿,长女已经有一套为她生效的地方继承法。两个王廷说的都是“继承”,死者能够作的决定却很不一样。

西班牙王位,遗嘱为何绕过法国王太子

1700 年去世的西班牙国王卡洛斯二世(Carlos II),是腓力二世那条西班牙王系最后一位合法男性统治者。他两次结婚,均无子女。父亲腓力四世另有女儿留下子孙。把家谱上的女性也数进去,这家人有好几条可以追溯的继承线,其中一条还要回到腓力四世的妹妹。卡洛斯二世遗嘱第 13、14 条,西班牙国家公报出版社文书集,第 113–114 页

提出主张的人 他从哪一位亲属取得理由 主张遇到什么问题
安茹公爵腓力(Philippe d’Anjou),后来的西班牙国王腓力五世 祖母西班牙的玛丽亚·特蕾莎是卡洛斯二世的同父异母姐姐,嫁给法国国王路易十四。父亲是法国王太子路易 祖母出嫁时放弃过西班牙继承权。父亲与长兄在法国王位的继承顺序也都比腓力靠前
奥地利大公卡尔(Erzherzog Karl),后来的皇帝卡尔六世 父亲皇帝利奥波德一世是西班牙公主玛丽亚·安娜之子。这位公主正是腓力四世的妹妹。按父系,卡尔又属于哈布斯堡的奥地利一支 若以在位国王诸姊妹的后裔为先,这一系较远。它的主张有赖法国支系放弃权利确实有效
巴伐利亚王子约瑟夫·斐迪南(Joseph Ferdinand) 外祖母玛格丽塔·特蕾莎是卡洛斯二世的亲姐姐。他经母亲玛丽亚·安东尼娅成为这条线的后代 曾是让维也纳、巴黎两边都无法独吞的候选人,也是此前遗嘱中的继承人。他在 1699 年先于西班牙国王去世

争议集中在婚约是否继续有效。法国方面强调,西班牙公主玛丽亚·特蕾莎放弃权利曾与嫁妆安排相连,约定款项又没有付清。西班牙方面可以坚持,王朝婚约和正式放弃文书足以排除她及后代。两国外交官在不同场合使用的论据还有变化。路易十四援引未付嫁妆,能为法国提出异议,却不足以强迫西班牙王廷接受。《西班牙法制史年鉴》2018 年,“María Teresa de Austria: ¿un reino por una dote?”,第 319–344 页

卡洛斯的最后遗嘱另寻出路。第 13 条把以往放弃继承的本意解释为防止法、西合并,因此指定王太子的次子安茹公爵继承全部领地。他若去世,或继承法国而选择法国,就让位给弟弟贝里公爵。仍不能实现王冠分立,再轮到奥地利大公卡尔。第 14 条列出卡斯蒂利亚、阿拉贡、意大利领地、尼德兰与海外辖地,要求各地官员、军队和臣民奉新君。国王也要求继承者先宣誓尊重当地法律。这样一来,与死者辈分更近的法国王太子被越过,整个安排的目的写在遗嘱里。遗嘱第 13、14 条,西文校刊

路易十四接受遗嘱,腓力进入西班牙,最初连巴塞罗那也接受过他尊重当地特权的宣誓。利奥波德一世不接受这个结果。英格兰与荷兰共和国担心法国控制西属尼德兰、商业通道与港口,加入反法同盟。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的战场遂由意大利、低地延伸至伊比利亚半岛。卡斯蒂利亚大部支持腓力,阿拉贡王冠属地出现广泛的拥奥力量。1705 年卡尔在盟军支持下进入巴塞罗那,以“卡洛斯三世”名义治理。这个争位时的序号,后来西班牙波旁王朝的卡洛斯三世也用过。各地 1700–1702 年宣誓文书与研究 阿拉贡王室档案馆,巴塞罗那陷落与 1716 年敕令

1711 年卡尔的兄长、皇帝约瑟夫一世去世,他接下奥地利诸地,又当选皇帝。对英方来说,助他取得马德里如今也可能造成强国兼并。1713 年乌得勒支各约以双方放弃对方王位、两国王冠分立为条件,承认腓力在西班牙的地位。西班牙把直布罗陀与梅诺卡岛让与英国。1714 年拉施塔特、巴登的和约另行处理皇帝、帝国与法国之间的战事,西属尼德兰、米兰和那不勒斯等归奥地利一方。腓力保有西班牙及其美洲领地。巴塞罗那直至 1714 年 9 月才陷落,1716 年敕令重组加泰罗尼亚政府和法院。遗嘱所要求的完整,在欧洲和约里没有保住。当地官署的结局也要等到战争打完才能确定。英法《乌得勒支条约》第 VI 条及放弃王位文书,旧版英译影印 瑞士历史辞典对乌得勒支、拉施塔特和巴登诸约的分述 英西条约第 X、XI 条,英文转录 阿拉贡王室档案馆的 1716 年敕令原件说明

奥地利的女儿,匈牙利和波希米亚的君主

卡尔六世与兄长早就考虑过,如果一家没有男性后代,另一家该怎样接手。1703 年兄弟间的秘密协议替两支作过安排。1711 年兄长去世时,留下两名女儿。她们的母亲、皇帝遗孀阿玛莉娅·威廉明娜争的是女儿们在家族和宫廷中的优先地位。1713 年 4 月 19 日,卡尔在维也纳宣示《国事诏书》(Pragmatische Sanktion)。各领地应当不可分割地传承,如无男嗣,先轮到卡尔自己的女系,再轮到兄长的女系。玛丽亚·特蕾西亚要到 1717 年才出生。这项敕令首先解决的是两房女儿的先后顺序。奥地利国家档案馆,第 24 号展件,1713 年文书与说明

家法要在各地有效,还得让原本各依本地制度办事的人接受。1720 年,下奥地利等级会议与波希米亚等地陆续承认新顺序。匈牙利议会在 1722 年同意,1723 年以本国法律公布。特兰西瓦尼亚的等级代表同样在 1722 年同意,当地立法和公布程序却到 1744 年才走完。各国君主另作的外交保证,约束不了已经越境的军队。各地承认机关及日期、敕令德文整理本 匈牙利国家档案馆所陈列的 1723 年文件 盖贝伊·尚多尔研究特兰西瓦尼亚立法,《历史评论》2024 年第 2 期,第 243–259 页

1740 年以后,她以什么身份统治 适用的规则和当地办理的手续 能从记录中确认什么
奥地利世袭领地的女大公等 依照 1713 年继承安排及各地之前的认可承继,各地等级机构向新君行世袭效忠礼。维也纳保存了 1740 年 11 月 22 日下奥地利效忠队伍行经格拉本大街的图像 维也纳宫廷和行政机关听她号令。每个领地的称号与权利仍有自己的来历 维也纳博物馆藏品 306376
匈牙利的在位女王 依 1723 年第 I、II 号法接受的女系继承资格,议会与宫廷议定就职保证书。1741 年 6 月在波若尼加冕并宣誓 她本人担任王国君主,承诺守当地法、特权与圣冠制度。其保证书及誓词编入 1741 年第 II 号法 匈牙利法文本
波希米亚的在位女王 白山战役后,1627 年《重订地方条例》确立哈布斯堡世袭,波希米亚等级在 1720 年又接受新的继承顺序。她于 1740 年主张承继,1743 年才在布拉格加冕 占领还能改变谁受效忠。1741 年法、巴伐利亚军占领布拉格,部分等级代表向巴伐利亚选帝侯宣誓。王冠已移走,他未在那里正式加冕。奥军收复布拉格后,她才在圣维特主教座堂受冠 布拉格加冕记录与图像释读

“凭什么当匈牙利国王”还有一层语言问题。匈牙利等级在仪式和政治言说中可以使用男性称号 rex,她本人的正式文书也常用女性称号 regina。两种用法都没有让她的丈夫得到这份王权。她加冕后,于同年 9 月亲自到匈牙利议会求援。贵族愿意动员人力,前提包括维护他们的既有权利与免税地位。王国此时能给她的兵力,来源是本地法律和君主同等级之间的交涉。贝内代克·瓦尔加考辨匈牙利法文本与典礼记录,《历史学刊》第 64 卷,第 233–254 页 亨里克·马尔恰利《十八世纪的匈牙利》,加冕保证书主要条款的英文节译

布拉格认过两个君主,法兰克福选过两个皇帝

巴伐利亚选帝侯卡尔·阿尔布雷希特(Karl Albrecht)出自维特尔斯巴赫家。他妻子玛丽亚·阿玛莉娅是约瑟夫一世的女儿,出嫁时放弃过与卡尔六世子女冲突的继承要求。巴伐利亚宫廷还从本家的祖先、旧日婚约和继承文件提出领地请求。法国愿意帮助他削弱奥地利。普鲁士国王腓特烈二世更关心富庶的西里西亚,已先于盟军在 1740 年底越境。因此能在占领下的布拉格受礼、能在法兰克福胜选、能在西里西亚征税的,一度是三件落在不同人身上的事。奥地利国家档案馆对竞争家系的说明 奥地利王位继承战争分期与和约

人物 君主头衔由何而来 另一半权力在哪里
卡尔七世,即卡尔·阿尔布雷希特 原是巴伐利亚选帝侯。1742 年法兰克福的选帝侯选他为帝,至 1745 年去世 他在布拉格受过效忠,却守不住波希米亚,连自己的首府慕尼黑也一度落入奥军手中
弗朗茨一世,即洛林的弗朗茨·斯特凡 玛丽亚·特蕾西亚的丈夫、曾任洛林公爵,后任托斯卡纳大公。1745 年经选帝侯另一次选举取得神圣罗马帝号 妻子在家族领地让他参与共治。他担任皇帝的依据是帝国选举。其子约瑟夫二世 1765 年接帝位,母亲仍然统治诸世袭领地至 1780 年
玛丽亚·特蕾西亚 奥地利女大公、匈牙利和波希米亚在位女王。1745 年起因丈夫当选也称皇后 她可以任命本国大臣,以君主身份向匈牙利议会请求出兵。帝国的皇帝职务始终由卡尔七世、弗朗茨一世及其后继者担任

卡尔七世去世后,其子要保住巴伐利亚。1745 年《菲森和约》让他收回领地,他承认维也纳方面的继承安排并支持弗朗茨参选。关于西里西亚,维也纳和柏林早在 1742 年已于布雷斯劳议和、在柏林订立正式和约,大部分西里西亚及格拉茨伯国划给普鲁士。1744 年普军再入波希米亚。1745 年底《德累斯顿和约》确认此前的领土安排,普王承认弗朗茨的帝位。普鲁士在布雷斯劳和格洛高设置战争与王室领地事务厅,在其占领区办理财政,维也纳只保留东南部若干地区。1748 年《亚琛和约》结束这场欧洲大战。玛丽亚·特蕾西亚保住大部分领地,损失最大的是西里西亚大部,受益的普鲁士此后成为她家争夺德意志领导权的主要对手。两人的后代在家系上合称“哈布斯堡–洛林”,指向母亲的继承权与父亲的洛林血统。这个复合姓氏在任何地方都不能代替即位所需的手续。《菲森和约》档案卷宗 继承战争的领土结算 普鲁士国家档案馆,西里西亚行政机关卷宗目录 芭芭拉·施托尔贝格-里林格《玛丽亚·特蕾西亚》,英译本

奥地利皇帝如何比神圣罗马帝国多活一百多年

1804 年,玛丽亚·特蕾西亚的孙子、神圣罗马皇帝弗朗茨二世(Franz II.)已经当过十二年皇帝,又宣布在自家统治的王国与领地中使用世袭的“奥地利皇帝”头衔,序号从一世起算。诏书开头提到自己曾由选帝侯选举,随后另列采用世袭帝号的理由,包括俄国和拿破仑法国的皇帝头衔与外交位次。文件还明定各地保留既有名称、宪制和特权。当时一个人手里确有两个帝号。1804 年 8 月 11 日奥地利帝号诏书,德文节录

1805 年奥军败给拿破仑。1806 年夏,莱茵邦联各邦脱离原来的帝国组织,法国又向维也纳施压。8 月 6 日弗朗茨宣布放下神圣罗马帝国的帝冠,解除选帝侯、诸侯等对帝国和皇帝负有的原来义务。此后没有下一次选帝,奥地利皇帝却继续任命大臣、指挥本国军队。1815 年成立的德意志邦联由奥地利担任议事机构主席,没有恢复旧帝号。1871 年的德意志帝国又在另一套邦国协定和宪法下建立。1806 年 8 月 6 日弗朗茨公告,德文原文

1866 年对普鲁士战败改变了维也纳与匈牙利谈判的条件。在匈牙利,1848 年革命及其被镇压的经历仍在,长期争执的焦点包括议会和责任内阁能否恢复。1867 年弗朗茨·约瑟夫一世(Franz Joseph I.)与匈牙利政治代表达成妥协,在布达加冕为匈牙利国王。此后帝国议会所代表的奥地利一半和匈牙利王冠所属的一半,各有议会、政府和预算。外交、共同军事以及支付这些事务的财政共同办理,两边议会各派代表处理共同开支。波希米亚留在奥地利一半,没有取得匈牙利的同等地位。政府公文里的“皇帝兼国王”正好指出同一人依据什么资格在两边行事。匈牙利 1867 年第 XII 号法 奥地利议会的妥协史料介绍

1918 年,布拉格、萨格勒布、维也纳和布达佩斯各作了什么决定

第一次世界大战末期,帝国战败在即。1918 年 10 月 28 日,布拉格的捷克斯洛伐克民族委员会宣布独立,并规定原有法律暂行,以便官署和法院继续工作。在萨格勒布,克罗地亚议会于 10 月 29 日切断同匈牙利、奥地利及哈布斯堡–洛林家族的国家法联系,加入斯洛文尼亚人、克罗地亚人和塞尔维亚人国。12 月 1 日,这个短命政权与塞尔维亚王国联合,新国家奉塞尔维亚的卡拉乔尔杰维奇家族为君主。捷克斯洛伐克在 11 月确立共和制度,克罗地亚则进入由另一个家族统治的王国。马萨里克大学的捷克宪制史图集 克罗地亚议会决议的史料研究

最后一位奥地利皇帝卡尔一世在匈牙利称卡罗伊四世(IV. Károly)。11 月 11 日他在维也纳发表声明,放弃参与奥地利国家事务,避免使用“退位”一词。次日德意志奥地利临时国民议会宣布成立共和国。1919 年奥地利《哈布斯堡法》第 1 条废止旧王室在奥地利的统治权和特权。第 2 条处理前君主及家族成员能否留在共和国的问题,对其他成员设有放弃王室主张并效忠共和国的条件。法律对一个家族的成员分别定条件,已经足以说明他们在政治上失势之后仍然存在。奥地利议会对 11 月声明和建国法的记录 《哈布斯堡法》第 1、2 条,奥地利法律信息系统

11 月 13 日,卡尔又就匈牙利国家事务发表声明。匈牙利 11 月 16 日宣告人民共和国,之后经历政权更迭,1920 年恢复王国形式,推选霍尔蒂(Horthy Miklós)为摄政。卡尔 1921 年两度试图复位,均告失败。匈牙利议会随即通过第 XLVII 号法。第 1 条终止卡罗伊四世的君主权,第 2 条废止包括 1723 年法案在内的哈布斯堡继承依据,把择王权归还国民,第 3 条明文维持王国政体、暂缓填补王位。昔日议会以本国法律承认女系继承,现在又以本国法律撤销它。匈牙利当年废黜了一位国王和一个家系,王国一直延续到 1946 年才改为共和国。卡尔于 1918 年 11 月 13 日签署的声明,匈牙利文影印 匈牙利 1921 年第 XLVII 号法,第 1–3 条

分期年表

时段 接续或终止的是什么
1699–1716 巴伐利亚小王子与卡洛斯二世相继去世。波旁家取得西班牙王位,战争与和约分割旧君主国的欧洲领地
1713–1743 卡尔六世宣示世袭顺序,各地陆续认可。女儿于 1740 年继承,1741 年在匈牙利、1743 年在波希米亚加冕
1742–1748 卡尔七世、弗朗茨一世先后当选皇帝。玛丽亚·特蕾西亚保有中欧大部领地,西里西亚大部归普鲁士
1804–1867 奥地利世袭帝号创设,旧帝国于 1806 年终结。奥地利帝国后来改组为奥匈二元君主国
1918–1921 捷克斯洛伐克独立、克罗地亚议会断绝旧国家法联系、奥地利建共和国。匈牙利于 1921 年另行废黜家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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