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5 年,哈布斯堡的马克西米利安与卡斯蒂利亚、阿拉贡两位君主谈妥两桩婚事。预定继承西班牙王冠的那个人,是娶他女儿的胡安王子。后来统治西班牙的卡洛斯一世,却生在另一对夫妻家里。西曼卡斯总档案馆保存的婚约预案把四位当事人分得清清楚楚。签字时谁也无法保证胡安的妹妹会当女王,更无法保证还没出生的外孙会当皇帝。1495 年双重婚约,西班牙文化部档案展第 II 室

卡洛斯一世就是查理五世。他从母亲那里取得西班牙诸王国的继承资格,从父亲那里得到尼德兰诸领地,在祖父死后参加帝国选举。从他往前追,哈布斯堡家最早得到的那份奥地利领地,也曾经是一位父亲必须请别的诸侯同意,才交得到儿子手里的封地。

从阿尔高到多瑙河,一纸授封要等九年

哈布斯堡城堡在今天瑞士的阿尔高州。十三世纪的哈布斯堡伯爵鲁道夫(Rudolf von Habsburg)在阿尔河流域和阿尔萨斯已有庄园、城堡与司法权。当时的瑞士国界尚未形成。1273 年,一批拥有选举权的帝国诸侯在法兰克福选他为“罗马人的国王”。这个王号使他可以依帝国封建法审理封地归属、要求诸侯履行效忠义务。按照当时的做法,要正式称皇帝,还须接受教皇加冕。鲁道夫一生没有举行过这场典礼。《瑞士历史辞典》鲁道夫条

奥地利公爵家巴本堡的男系已于 1246 年断绝。波希米亚国王奥托卡二世(Přemysl Otakar II)娶了末代公爵的姐姐,也得过奥地利贵族支持,掌握了奥地利和施蒂里亚。鲁道夫援引王权,要求重审前些年易手的帝国领地。奥托卡拒绝应召,遭到帝国放逐。1276 年被迫交出诸公国,仍保有受封的波希米亚和摩拉维亚。等到他再度出兵,匈牙利国王拉斯洛四世站到了鲁道夫一边。1278 年,奥托卡在维也纳东北的马尔希河畔战死。他儿子的王国仍在布拉格,奥地利的归属却由胜者取得了发言权。《德意志人物传记》鲁道夫条

1282 年 12 月,鲁道夫在奥格斯堡正式授封儿子阿尔布雷希特和小鲁道夫。文书列出奥地利、施蒂里亚、卡尼奥拉与温德边区,特意写明获得有权选国王的诸侯同意,也记下两子向父亲宣效忠誓。他们取得可以传给子孙的领地以及相应的诸侯身份。1283 年的莱茵费尔登安排又把实际统治交给兄长,另给弟弟补偿的承诺。1282 年授封文书,原件图与德文解说 授封德译,法律史料选编第 107 页

鲁道夫死后,这位已经做了公爵的儿子还得另等一次国王选举。1292 年诸侯选中了拿骚的阿道夫,阿尔布雷希特直到 1298 年才取得王位。从 1438 年阿尔布雷希特二世当选,到 1740 年卡尔六世去世,哈布斯堡人才一代代守住了罗马人的王位或帝位。阿尔布雷希特二世也没有加冕为帝。1452 年在罗马受冠的腓特烈三世,是家族中第一位正式取得皇帝头衔的人。《瑞士历史辞典》 腓特烈三世与勃艮第谈判的宫廷史料介绍

勃艮第女公爵能给丈夫什么

到 1473 年,皇帝腓特烈三世为儿子马克西米利安(Maximilian,后来的皇帝马克西米利安一世)接洽的对象,是勃艮第公爵“大胆查理”(Charles le Téméraire)的独生女玛丽。查理在世一天,各地就仍奉他为领主。他想争取王号,双方在特里尔谈崩,婚事随后才重新推进。玛丽前面没有兄长。家里同样没有一条能让她在所有地方顺利接班的继承法。低地的城市、省份各有特权,勃艮第公国与同名的勃艮第伯国还分属不同封建关系。马克西米利安与勃艮第继承,维也纳美泉宫历史项目

1477 年 1 月,查理在南锡战死。法国国王路易十一主张勃艮第公国因男系断绝应收回,并以军队占领。玛丽在根特需要城市拿钱、出人。2 月 11 日,她应各地代表要求颁发《大特权状》,承认代表机构自行集会及本地特权,并削减父亲设置的中央机关。有些省另拿到自己的特许文件。8 月,她在根特与马克西米利安成婚。尼德兰各省奉玛丽为本地领主,她的丈夫取得在当地组织防御的政治地位。法国境内的那块公国并未在婚礼后交给新人。Wim Blockmans 主编的 1477 年文书校订本,法文学术书评 瓦隆地区政府的法文释读

玛丽 1482 年去世后,年幼的腓力是继承人。佛兰德斯的城市代表坚持参与监护,又在《阿拉斯条约》中把腓力的妹妹玛格丽特许配给法国王太子,以阿图瓦和勃艮第伯国等地作嫁妆。父亲的摄政权一再受质疑,1488 年布鲁日市民甚至拘禁了马克西米利安。王太子后来另娶布列塔尼的安妮,1493 年《桑利斯条约》把阿图瓦、勃艮第伯国与沙罗莱交还哈布斯堡一方。以第戎为中心的勃艮第公国留在法国。第二年沙罗莱和努瓦耶居民还收到法国官员的税令,马克西米利安父子为此抗议。法国国王查理八世在 1494 年 10 月 22 日写信给第戎审计院,要求先停止执行,查出权利凭证后再谈。玛丽的后人继续称勃艮第公爵,实际收入的重心已经在低地。法国金丘省档案馆,桑利斯和约执行往来文书,第 2 件 B 11933 佛兰德斯摄政与布鲁日冲突

后来常有人用拉丁格言 Bella gerant alii, tu felix Austria nube 来解释这段历史,大意是“别人去打仗,幸运的奥地利去结婚”。它借用了奥维德《女杰书简》的诗句。现有研究把这副对句可核查的流传记录追到十七世纪,作者仍不确知。伊丽莎白·克莱克尔在《奥地利历史与文学》1997 年第 41 卷第 30–44 页专门追索了它的出处。十五世纪的婚姻、战事和城邦谈判均有文书可考,把格言安在某位同时代君主嘴里,证据要薄得多。《女杰书简》与哈布斯堡格言的文本对读

从双重婚约到卡斯蒂利亚的母子共治

马克西米利安与玛丽的儿子腓力,通常称“美男子腓力”(Philippe le Beau)。到他谈婚事时,他在尼德兰已能亲政。他未来的岳父母是阿拉贡国王费尔南多二世和卡斯蒂利亚女王伊莎贝拉一世。这对夫妻各自拥有王冠,各王国保有自己的制度。对双方而言,1495 年的双重婚约可以巩固牵制法国的同盟。马克西米利安的女儿玛格丽特嫁给王子胡安,儿子腓力娶胡安的妹妹胡安娜(Juana)。档案里,胡安已经列作阿斯图里亚斯亲王,即卡斯蒂利亚王储。西曼卡斯所藏婚约预案

1497 年胡安死去,妻子也未生下存活的继承人。王储资格转到胡安娜的姐姐、葡萄牙王后伊莎贝尔。她在 1498 年分娩后去世,儿子米格尔一度获承认为葡萄牙、卡斯蒂利亚和阿拉贡三方面的继承人,1500 年便夭折。1502 年 3 月 8 日,国王和女王通知穆尔西亚市议会,米格尔已死,请该城派代表赴托莱多,向新的王位继承人胡安娜宣誓。若他活下来,婚约安排完全一样,卡斯蒂利亚王位的走向就会不同。穆尔西亚市档案馆,AMMU LEG. 4272 Nº 147

1504 年伊莎贝拉的遗嘱指定胡安娜继承卡斯蒂利亚。如果女儿不在国内,或不愿、不能理政,就由丈夫费尔南多代女儿治理。女王把“谁拥有王位”和“谁在什么条件下可以代行职权”写作两件事。1505 年托罗议会承认胡安娜为王位本主。1506 年,丈夫腓力以配偶资格成为卡斯蒂利亚的腓力一世,同年即死。费尔南多后来重掌摄政,胡安娜则长期被留置在托尔德西利亚斯。她没有失去女王名号。遗嘱原件,西曼卡斯总档案馆 PTR,LEG,30,2 托罗与巴利亚多利德议会记录的编纂说明

1516 年费尔南多去世,他的外孙查理要求与尚在世的母亲一同称王。卡斯蒂利亚有大贵族不肯径直承认。身在当地代理政务的枢机西斯内罗斯推动宣布新王号。1518 年巴利亚多利德议会承认母子,要求保障女王应享的权利。直至 1555 年胡安娜去世,卡斯蒂利亚的法理上都还有这位母亲。她长期无法自由接见臣民、任命官员,正是掌管王宫、王玺和行政机构的人能够限制君主本人的例子。西班牙皇家历史学院议会史,第 XXIV 章 西班牙文化部《卡斯蒂利亚的胡安娜一世》档案展册

图中把胡安娜列为在位女王。沿亲子线能找到她的两个儿子,沿虚线才看得到他们各自承接的职位。马丁·拉迪《哈布斯堡家族》,卷首谱表(出版社试读) · 查理的交权文书英译

查理五世的几种身份

他在何地以何身份办事 何时、凭什么取得 这项权力怎样行使、怎样交出
尼德兰的多位领主,如佛兰德斯伯爵、布拉班特公爵 1506 年父亲去世时继承,年幼由长辈摄政,姑母玛格丽特长期主持政务。1515 年宣布成年亲政 各省保有议会、特权和财政交涉权。1555 年在布鲁塞尔召集各地代表,把统治权交给儿子腓力
卡斯蒂利亚和阿拉贡各王冠的卡洛斯一世(Carlos I) 1516 年起与母亲共用王号。此后分别赴卡斯蒂利亚、阿拉贡、加泰罗尼亚办理承认、宣誓与补助 卡斯蒂利亚管辖的美洲领地也归入这一传承。1556 年西班牙诸王冠交给腓力二世
奥地利家族领地的继承者 1519 年祖父马克西米利安死后承继权利 1521 年沃尔姆斯和 1522 年布鲁塞尔的家族协议陆续把奥地利诸地、蒂罗尔和前奥地利等交弟弟斐迪南
罗马人的国王、当选皇帝查理五世(Karl V) 1519 年与法国国王弗朗索瓦一世等竞争,由选帝侯选出。1520 年在亚琛接受王冠,1530 年在博洛尼亚由教皇加冕为帝 在帝国有选举承诺,调集共同资源要与帝国等级协商。让出帝号须另向选帝侯交涉,他们到 1558 年才正式承认交接

同一个人称 Carlos 或 Karl,差异来自语言。“一世”和“五世”则各在本地头衔的序列中计数。西班牙史称他为卡洛斯一世,帝国的政治传统已经数过查理大帝和其后的几位查理。1555 年查理在尼德兰的演说中依次回忆了接掌当地政务、到西班牙承继与争取当选皇帝,给三次取得权力用了不同的叙述。他对母亲健康的解释,是执政儿子向臣下作的公开陈述。1555 年布鲁塞尔演说 A,原始文书英译 1519 年选举承诺,第 2、4 条,德文文书集转录

同一笔赴帝国的旅费,就让查理见识了这些身份的边界。1519 年选帝侯已在法兰克福投过票。次年查理准备离开西班牙赴亚琛,先在圣地亚哥召集卡斯蒂利亚议会,后来移会拉科鲁尼亚,请城市代表批准特别补助。莱昂、科尔多瓦等地代表要求先答复城市的请愿再谈钱,部分代表拒绝无条件同意。王廷按多数已赞成处理,记为两亿马拉维迪、分三年支付。上一笔补助尚未到期,起征时间也成了争点。投票的是获城市委托的代表,账记在卡斯蒂利亚。阿拉贡各地有自己的议会,先前查理在萨拉戈萨、巴塞罗那也是分别交涉。帝位选举不能替这些地方开出税单。卡斯蒂利亚议会史,第 XXIV 章“1520 年圣地亚哥和拉科鲁尼亚议会”

卡斯蒂利亚的公社起义随即把同一桩争执带回胡安娜身边。起义城市想取得这位女王的签署,以她的名义行使权力。他们始终没有取得那份授权。1521 年,王党军在比利亚拉尔击败公社军,起义首领被处死。胡安娜保住了女王名义,胜利后的政府仍由她儿子控制。西曼卡斯总档案馆,公社首领判决书及案情

弟弟和儿子在不同时间取得了什么

斐迪南(Ferdinand,后称斐迪南一世)早在兄长退位前三十多年就统治奥地利诸地。他娶了雅盖隆家的安娜,安娜的弟弟、波希米亚和匈牙利国王拉约什二世(II. Lajos)则娶了斐迪南的妹妹玛丽。1526 年,奥斯曼苏丹苏莱曼一世的军队在莫哈奇击败匈牙利军。拉约什在撤退中丧生,没有子女。拉约什的遗孀玛丽协助自己的兄长斐迪南争取当地支持。在布拉格,波希米亚等级代表坚持自己有选举权,和斐迪南的使者谈妥条件才选他。王后与国王还得派人去说服西里西亚的等级代表承认他们。《波希米亚议会文书》卷一,1526 年第 20、23、24、29 号 派往西里西亚的指示,第 54 号

匈牙利贵族作出了不止一个选择。一批人在塞克什白堡推举特兰西瓦尼亚总督佐波尧伊·亚诺什(Szapolyai János,即国王亚诺什一世)。另一批人在波若尼,即今天的布拉迪斯拉发,选了斐迪南。支持前者的人看重本地权势与军队,后者的拥护者指望奥地利诸地和帝国的资源抵抗奥斯曼。斐迪南一度攻入布达,亚诺什转求苏莱曼支持。1529 年苏丹把亚诺什送回布达并进围维也纳。1540 年亚诺什死后,拥护者为他的幼子争位,次年苏丹接管布达。匈牙利中部受奥斯曼直接治理,北部与西部多由哈布斯堡统辖,东部由幼子的母亲伊莎贝拉等人维持政权,接受苏丹的宗主地位。斐迪南可以在王室匈牙利任官、筹款和设防,无法到布达按相同程序征税。《匈牙利议会文书》第一卷,1526–1536 年 盖佐·帕尔菲《两个帝国之间的匈牙利》,上编

1558 年的分布图上,第戎和多勒相距很近,却各奉其主。布达已由奥斯曼治理,普雷斯堡(波若尼)仍在斐迪南手中。图用城市标出统治者,精确疆界可对读谢泼德的历史地图。三张自绘地图均使用 Natural Earth 公有领域海岸线,两张谱系图和三张地图的原创制图均按 CC BY 4.0 许可使用。谢泼德《历史地图集》,约 1560 年欧洲全图,图版 118–119 · 多勒的王家法院与伯国地位 · 底图许可 · 原创制图许可

查理的儿子腓力先后取得米兰、那不勒斯等意大利领地,1555 年在布鲁塞尔接受尼德兰,1556 年接西班牙诸王冠及其海外领地。弟弟斐迪南在 1531 年已经当选罗马人的国王,既是帝国内的指定继任者,也常代理兄长处理帝国政务。查理到晚年仍想为儿子保留将来取得帝位的机会,终究没有办法让选帝侯替腓力作保证。1556 年查理指示代表向斐迪南和选帝侯交卸职责,1558 年选帝侯会议接受。腓力继承父亲统治的许多地方,斐迪南取得皇帝职权。匈牙利、波希米亚的王位则是斐迪南早在 1526 年已经争到的。1555 年尼德兰交权演说和 1556 年给帝国使节的指示,A、B 两件 杰弗里·帕克《皇帝:查理五世新传》,2019 年版

分期年表

时段 发生转移的权力
1273–1298 鲁道夫先当选,再征服、授封奥地利诸地。儿子隔了一任才当选国王
1438–1493 哈布斯堡长期占据罗马人的王位。玛丽承继勃艮第诸领地,战争、特许状与和约决定其子女实际得到哪些地方
1495–1519 双重婚约缔结,胡安、伊莎贝尔与米格尔先后去世。胡安娜继承卡斯蒂利亚,其子称王后又参加帝国选举
1521–1541 斐迪南领奥地利各地,在波希米亚和部分匈牙利取得王权。奥斯曼占领布达,匈牙利分治
1555–1558 腓力接受尼德兰和西班牙诸王冠,选帝侯确认斐迪南接掌帝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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