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与两次世界大战(五)|马歇尔计划究竟改变了欧洲什么?
1947年10月,法国政府面临一个订货难题。美国代理国务卿向杜鲁门报告,按当时估计,从10月到次年3月,法国至少需要8亿美元。收入加上其他可动用款项约4.5亿,还差3.5亿,占需要额的44%。倘若把手里的钱全用上,法国也许能撑到年底。但如果现在没人担保春天的货款,采购部门当下就得削减粮食和燃料订单。等到面粉厂磨完库存,再给法国拨款,下一船小麦还在大西洋彼岸。这些数目是美方为争取紧急融资而作的预测。1947年10月13日给总统的备忘录,第3、5段
系列目录 一战参战 · 两战之间 · 租借法案 · 两洋作战 · 马歇尔计划
法国的工厂正在复工。法国国家统计与经济研究所编制的年度工业生产量指数,以1938年为100,不含建筑业,1945年为43,1946年为79,1947年已达95。工厂可以恢复生产,国家仍会买不起进口煤。煤矿和铁路在严冬后难以满足需求,干旱又损害收成,欧洲各国只好到美洲多买粮食和燃料。法国卖给邻国的产品能收回当地货币,美国卖方却要美元。即使到了法国工业生产超过1938年水平的时候,居民也未必有同样的感受。当年的基准本来就处在萧条期,而1952年法国设备生产指数达到164,消费品生产指数只有109。法国统计局《工业生产》,第61页表Ⅰ 欧洲经济合作委员会1947年总报告,第8、42—44页
图 1945至1952年法国工业生产指数。 红色虚线为1938年水平。原表同时列有含建筑业与不含建筑业的两组指数,本图采用后者。相邻点只连接年度数据,无法按此估算某个月某笔援助的产出。守株阁据原表绘于2026年11月22日,无底图,图形沿用本站 CC BY-NC-SA 4.0 许可。法国国家统计与经济研究所,1955年,第61页表Ⅰ
从一笔英国贷款到十六国报价
给欧洲供货原有好几条渠道。1943年成立的联合国善后救济总署在意大利、捷克斯洛伐克、波兰等国设有受援办事处,还照料德国境内的流离失所者。粮食、住所和医疗可以使人活过冬天,救济总署的职责却不能保证一座钢厂多年进口设备。1945年8月21日白宫公布终止租借的指令,在途和库存物资另谈购买条件。英国政府随即要解决和平时期的进口付款。1945年12月6日英美签订金融协定,给予英国37.5亿美元过渡信贷额度,年息2%。联合国档案馆关于救济总署与欧洲流离失所者的馆藏导读 联合国档案馆,救济总署全宗行政沿革 杜鲁门记者会附8月21日指令 1945年12月6日英国下院记录,第2664—2665栏
同一天另有一份结算声明。英国同意就租借、反向租借、收购美国剩余财产等项目向美国支付净额,按过渡贷款条件偿还。1945年声明列6.50亿美元,其中5.32亿已经议定,1.18亿是尚待核算部分的估值。1948年7月12日核定后一部分为90,446,911美元,与先前议定的5.32亿相加,净额约6.22亿美元。1952年英国下院也按此数列账。2002年英国财政部在下院答复这笔债最后如何偿还时,将租借贷款额度列为5.86亿,未在答复中交代两数怎样衔接。要知道1945年当事人承诺多少,应看当年的声明。要知道1948年双方怎样核账,则有逐项抵销的协定。上述款项都须偿还。1945年声明第3—4款及1948年结算协定第1项,美国条约汇编第12卷,第701、897—898页 英国下院1952年报告,表内租借结算贷款及注d 英国财政部2002年2月28日答复
英国的困难还有金融上的来由。战时英国变卖海外美元资产,战后每年也就少一笔投资收入。伦敦想保住英镑区的结算能力,华盛顿希望持有英镑的贸易伙伴能兑换美元。1947年7月英国依约放开部分经常交易所得英镑的兑换,持续大约五周便不得不停下来。此时美国面前已有一次相当清楚的试验。贷款可以在一段时间内维持兑换,无法强迫美国消费者增加购买英国货。英国财政大臣克里普斯后来向下院解释,英镑区以往还能靠航运、金融服务以及其他成员向美国出售橡胶和锡赚取美元。其中好几项收入已经改变。英国上院1947年10月29日辩论 克里普斯1949年7月14日说明和收支表A
1947年6月5日,美国国务卿马歇尔在哈佛大学提出,由欧洲国家商定需要什么、自己能做什么,再由美国提供帮助。他没有报出任何金额,也没有代表国会许诺拨款。他特别提到城市和农村的交换。农户卖粮所得若买不到工业品,留粮自用便比送进城划算。单往港口运粮,不能恢复这种交换。英国外相贝文、法国外长皮杜尔接下倡议,邀请苏联参与。英、法、苏三方6月底在巴黎磋商,分歧集中在谁能查看、汇总各国的资源和计划。莫洛托夫提出,统一审查可能让大国干预小国主权,7月2日会谈破裂。美国大使转述了英国政府对会谈的说明。这份电报可以核对双方谈过什么,至于莫斯科有何顾虑,还须参照苏方材料。哈佛演说发布稿,演说日期见标题 英国政府所述巴黎会谈经过,7月3日转电
在布拉格,接受邀请原有完全不同的含义。捷克斯洛伐克有自己的两年计划,也有同东欧邻国的双边协定。7月7日政府主席团同意派驻巴黎大使出席,准备在条件不利时退出。直到9日,布拉格仍在讨论大使应怎样发言。当天晚上,捷克斯洛伐克总理哥特瓦尔德、外长扬·马萨里克等人在莫斯科见斯大林。按捷方次日整理的记录,马萨里克说本国原料有六至八成依赖西方,国营企业管理者希望政府至少查探信贷条件。这是部长在谈判中给出的估计。斯大林则把赴会解释为参加孤立苏联的行动,明确要求撤回决定,另提出苏联可订购钢管、车厢等货物。7月10日,布拉格撤回参加巴黎会议的决定。赴会原本仍是哥特瓦尔德政府打算保留的选择,莫斯科会谈使这个选择告终。捷克科学院编《捷克斯洛伐克与马歇尔计划》,见7月7—10日文书,尤见第39、40、43号 俄方会谈记录目录,俄罗斯总统档案馆45全宗、目录1、卷393、叶101—105
7月12日在巴黎开会的十六国,到9月22日提交了各自必须承担生产、稳定财政和扩大贸易责任的联合报告。报告把西部德国和参加国所属地区计入,估算1948—1951年对整个美洲的支付缺口为224.4亿美元。若有31.3亿的设备可另获世界银行等信贷,待筹数降为193.1亿美元。这是按当时价格条件估出来的未来缺口,既非单对美国的贸易逆差,也不能当作美国批准的账单。到12月,美国国会先批准对法、意、奥的临时援助,供三国过冬。西部德国当时另有占领区供应经费。十六国总报告,第54页表11、12及第151段 美国国会研究处,第4页
国会出美元,欧洲各国商议购买什么
杜鲁门政府发动这场援助时,共和党掌握国会两院。议员要估算送走粮食会不会推高国内物价。有的议员只愿意在战后暂时救急,主张长期贷款应先审查借款人的偿还能力。杜鲁门让国会领袖参与讨论,参议院外交委员会共和党主席范登堡为方案争取支持,众议院也派代表调查欧洲需求。1948年2月捷克斯洛伐克发生政变,更使西欧政治局势进入国会的考量。联合报告和立法提案在前,布拉格政变在后,政变改变的是通过提案的政治条件。美国国会研究处,第3—4页和注7
1948年4月3日杜鲁门签署《对外援助法》,第一编《经济合作法》确立欧洲复兴计划。美国新设经济合作署,简称ECA,署长保罗·霍夫曼负责批准援助和监督使用,政策上须与国务卿协调。法律把几笔容易混淆的钱分开。第114条允许国会就首年拨款至多43亿美元,正式拨款前复兴金融公司可先行垫款,垫款上限10亿。第111条另给发行至多10亿美元票据、用于贷款及担保的权限。常说的首年53亿把拨款授权和这项融资权限合在一起。6月28日的拨款法实际安排40亿美元,原则上可用到次年6月底,也允许必要时提前使用。后续经费须再过国会。任何一家法国工厂都不能拿这部法律去美国银行兑付。《经济合作法》第104、111、114、115条 1949财政年《对外援助拨款法》第一编 国会研究处表1及注a、b
4月16日,各欧洲政府和西部德国占领区代表另签公约,成立欧洲经济合作组织,简称OEEC。它在巴黎把各国申请、产能和贸易计划放在一起商议,试图就援助分配提出共同意见。ECA掌握美元,各国代表在OEEC商谈需求和分配。订购具体货物的则是参加国的进口商、国营机构和企业。比利时不能凭一票封住法国的美元来源,华盛顿也没有因此取得法国钢厂的经营权。欧洲经济合作公约,特别是第1、12—14条 美国外交文件所载4月16日签署情况
法国一座轧钢厂的两本账
法国东部钢厂需要宽幅薄钢板,供汽车车身、罐头铁皮等生产使用。把钢锭压成又长又宽、厚度均匀的钢带,需要成套的连续轧机,一家钢厂难以负担。1948年12月13日,德·旺德尔、隆维钢厂等九家企业组建洛林连续轧钢公司,简称索拉克(Sollac)。它是一家生产合作企业。成员可以交来钢锭,取回加工好的钢板,仍由各自的销售部门出售。钢铁已列入法国自身的莫内现代化计划,洛林厂商也担心德国对手先拿到先进设备。他们在找能支付进口机器的钱,建设的主意早于美国批准项目。帕斯卡尔·拉吉,第35页注8,九家出资企业及分工 法国工业史研究,埃里克·戈德利耶,第51—52页 基平《争取美元与技术》,第231—233页
1949年4月法国政府把方案交给OEEC,比利时代表反对。美国经济合作署主张无需再等巴黎达成一致,随后批准项目。美国《国会记录》收录的ECA项目说明把美元援助列为4,936万美元。法国议会报告取整为4,900万美元,注明供整个计划期内在美国购置设备。两份报告的精度不同,用途相符。1949年年底,法国议会查到的进度还只是地基完成。基平,第233页,附美法档号 ECA项目说明载美国国会记录,第11572页 法国议会1949年资料,第877页 法国议会1953年资料,第443页
热轧设备由美国匹兹堡的联合工程铸造公司(United Engineering and Foundry Company)供应,装在摩泽尔省塞雷芒日,邻近的埃邦日另建冷轧线。企业史研究者乔纳森·艾伦的设备表把塞雷芒日热轧线的投产时间明确记为1953年1月,法国议会同年的公报则把两处轧线都列为建成。供应商自印设备目录,第7页厂名 艾伦2013年论文,第280页表3,核对制造商与投产月份,曼彻斯特大学藏本
美国供应商怎样收到货款?1948年10月公布的ECA采购规程要求,参加国申请时填明货品,批准书限定来源、交货期和美元额度。参加国据此向本国进口商发分授权,进口商对供应商下单。结算可由美国银行凭付款承诺和单据办理,也可按批准的方式向供应商直接偿付。联合工程出售美国机器,美元付给供货商。索拉克获得的是设备和建设所需的采购能力。项目总额还买别的设备,不能当作联合工程一家的营业收入。公开项目表记有政府申报、美国批准、供货商和设备去处,未附这家厂商的逐张发票,无法据此指定收款银行、净收款额或利润。ECA采购规程,第1111.3、1111.4、1111.6节,《联邦公报》第6046—6048页 戈德利耶,第52页,设备厂牌与使用者
厂房、地基、工人住房又要怎么付款?这些是在法国花的法郎。根据1948年6月28日法美双边协定第四条,美方定期通知无偿供应的货物和服务价值,法国政府按约定汇率在法兰西银行为国家信贷机构(Crédit National)开立的特别账户存入相应法郎。进口货在国内可以卖给用货人,国内买主仍付本币。政府对专户的缴存义务由协定确定,个别货物的国内售价并不决定美方核报的采购成本。协定为美方在法用途留出规定份额,1949财政年拨款所生存款的比例为5%。法国政府提出其余资金的用途,须与美国政府达成一致,可投生产项目,亦可注销国内银行持有的国债。这笔本币称为对等基金。法国工人以法郎领工资,美国企业以美元收货款,两项都可以发生,而无需把法国的法郎汇回美国偿还赠款。法美协定法文文本,联合国条约集第302号,第二、四条
索拉克在1949年获得的本币对等资金有12.10亿当年旧法郎,另分到钢铁业27.50亿炼焦专项中的一部分。公报没有把整项炼焦拨款都算给索拉克。1951年法国钢铁业获185亿旧法郎对等资金,其中120亿给索拉克。法国企业通过现代化和设备基金、国家信贷等国内渠道取得建设融资。即便美国对法国作无偿拨付,法国仍可向企业发放须偿还的本币贷款。国会议员查得到哪家企业用过多少对等资金,难以把某一袋美国小麦在法国的售价逐笔配给某块轧机地基。特别账户汇集了许多赠款的对价。把4,936万美元与120亿法郎折成美元相加,声称全是美国额外拨来的钱,就把法国国内资源也记到美国名下。法国议会1949年资料,第876—878页 1953年报告,第443页
援助能填上多大的缺口
法国本土1949年从美元区进口1,891亿旧法郎货物,向该区出口274亿,商品贸易缺口为1,617亿。出口收入只能负担该区进口额的约14%,甚至低于1948年的19%。换用法国议会能取得的1949年上半年收支表,法郎区对美元区的商品贸易缺口为3.36亿美元,计入该区的马歇尔援助为4.90亿美元。援助相当于商品缺口的146%(4.90÷3.36)。援款高于货物缺口,因为同表还列有运费、外债利息、海外领地支出等,美元区经常支付缺口达4.96亿美元。援助相当于这个较大缺口的约99%。国际清算银行的全年初估同样分列两项,法国对美元区的商品缺口为5.95亿美元,经常支付缺口为8.55亿美元。法国议会1950年报告,第386—387页,按货币区分列的上半年支付表 国际清算银行第二十份年报,法文原版第145—146页
法国议会另算过一笔国内投资账。1949年法国现代化和设备基金支出3,567亿旧法郎,其中归入美国援助的资金为2,800亿,约79%。这是一个特定基金的支出,莫内计划还使用国库预支、私人企业自筹等其他来源。援款可以同时支撑外部支付和国内投资,仍未使法国货在美国立即多卖出去。法国议会1950年报告,第386—387页,本土贸易、法郎区上半年收支与设备基金融资表
英国提出了不同的要求。伦敦要维持进口、保住黄金和美元储备,也要避免再把大笔英镑投向已经吃紧的国内市场。英国与美方商定,可用英格兰银行特别账户内的英镑注销国内债务。财政大臣在下院解释,专户余额每周要公布,抵销债务也在双方同意的用途之列。有议员认为即使同意还债,外国政府也不应对应该注销哪种债务发言。法国争取到一个可能同美国钢厂竞争的生产项目,接受了对项目和法郎账户的审查。英国争取到财政稳定用途,也要说明英镑怎样花、进口怎样压缩。两国接受同一项美国法律,国内的结果可以相当不同。英国下院1948年7月5日关于双边协定第四条的辩论 国会研究处“Counterpart Funds”节
1949年英镑区的美元账能回答这笔援助有多重要。以当年百万美元计,整个英镑区出现1,531的美元缺口,马歇尔援助补进1,196,其他信贷等补进168,伦敦储备仍减少167。复算是−1,531+1,196+168=−167。援助相当于缺口的78.1%。这个分母含英镑区对外支付,范围大于英国本土或单纯的货物进口逆差。它也说明援助不能解释全部变化。英国已于1949年9月18日宣布英镑贬值,每镑由4.03美元降到2.80美元。1950年英镑区美元账转为盈余,援助仍有到账。兑换价格改变、削减美元区进口、原料出口和资金流向变化,都影响了这一年的结果。没有援助时,英国还可以更严地限制进口、削减配给。1949年7月政府已经宣布削减食糖配给,预计到次年6月底约可省下1,400万美元。英方数据转刊于美国国会税务联合委员会英国预算报告,第5页表2 英格兰银行1950年报告,“英镑贬值”节 英财政大臣所报糖配给、美元区进口和出口,附表A
统一口径看,美国国会研究处引用美国国际开发署的国别分配表,从1948年4月3日累计到1952年6月30日,共133.258亿当年美元,含区域项目,其中英国31.898亿,法国27.136亿。单看美国经济合作署截至1951年6月底可用经费,净额为125.349亿。前者跨到继任机构的执行期,后者是较早截止的机构资金账,两者都不等于当期到港货物总价。1951年10月的《共同安全法》改变援助的组织和方向,年底经济合作署被取代。把1952年作为累计统计终点,不等于说原机构一直工作到了那一天。国会研究处,第4—7页表1、表2
援助对单个瓶颈的作用比对全欧洲增长率的作用容易证明。没有美元采购权,法国政府需要从已经很紧的储备中另拨外汇,或者把整条设备线往后推。有了这笔款,还要等地基、配套厂房和工人就位才会产出钢板。反过来看,援助法通过以前,法国工业已回升到战前的九成半,熟练工人还在,莫内计划也已经启动。断言没有美国就无法恢复,解释不了这个先后顺序。援助前的速度也未必能一直维持。修复受损线路需要熟练工人,长期进口燃料另需外汇。德隆、艾肯格林研究长期增长时推断,欧洲经济中的投资和贸易改革比援款的直接数量更能解释持续增长,援助有助于让作出改革的政府承担过渡成本。这种解释能与法国、英国两套账并存,却无法给出没有援助将迟几年恢复的可靠数字。法国统计局表Ⅰ 德隆、艾肯格林,NBER工作论文3899
欧洲采购美国粮食、燃料和机器,国会研究处引用的估计是,以ECA美元购买的商品约83%在美国采购。分母是这类采购,不能拿来估算美国企业的利润。国会辩论保存了当时两个相反的顾虑。霍夫曼希望欧洲恢复后成为有支付能力的客户。反对方议员指着用美国棉花开机的曼彻斯特纺织厂问,美国纺织工人要怎样面对恢复了的外国竞争者。美国政府还希望减少共产党在西欧扩大影响的机会,1947年10月提交杜鲁门的法国、意大利紧急融资备忘录就作了这个判断。美元流向和预算选择都能查证,哪次选举有多少选票因面粉或燃煤而改变,账册不能作答。国会研究处“U.S. Domestic Procurement”节 1949年4月6日参院辩论,第3983—3984页 1947年10月备忘录,第1—2段
为什么西欧同时签下三种不同的协定
法国企业向意大利卖货,再从比利时购买生产材料,如果每一对国家都要单独结平,用一地赚来的外汇便未必付得了另一地的账。1950年9月19日签署的欧洲支付同盟协定,在OEEC主持下,让国际清算银行按月把成员间的债权债务相互抵销,再用黄金、美元或信用清偿净额。美国援款支持过这套结算机制,实际运算和授信规则由欧洲各方商定。参与国因而少了一重拒绝向邻国订货的理由。国际清算银行第二十一份年报,法文版“欧洲支付同盟”,特别是第248—251页
共同管理煤钢走了另一条路。法国需要鲁尔煤,也担忧德国钢铁业重建后占据优势。西德需要恢复市场准入并取得更平等的地位。法国政府提出共同管理,法、西德、意大利和比荷卢三国1951年4月18日签《巴黎条约》,1952年7月23日生效。六国设立共同高级机构,直接涉及自己的煤钢生产。英国是大型马歇尔计划受援国、也是支付同盟成员,却未签这份六国条约。这条界线表明,美国资助贸易合作可以改变欧洲政府的选择条件,不能替各国作出让渡管理权的决定。《巴黎条约》的缔约国、机构与生效日期 基平对法国钢铁、鲁尔与竞争政策的档案研究
欧洲的安全保证又由谁作出?英国、法国和比荷卢三国于1948年3月缔结《布鲁塞尔条约》,随后向美国要求更明确的支持。参议院的范登堡决议为跨大西洋谈判提供国内政治依据。1949年4月4日包括美国、加拿大在内的十二国签署《北大西洋公约》。其第五条要求遭受约定范围内的武装攻击时彼此援助,具体采取何种必要措施由各国判断,可以包括动用武力。法国的进口商向美方申请设备,不能凭此获得出兵保证。援助有助于盟国经济站稳,条约另行确定援助义务、地域和决策程序。苏联控制下的东欧也在美国能提供这种保证的范围以外。1948年9月美国国务院关于西欧安全谈判的训令 《北大西洋公约》第5、6条
欧洲复兴阶段年表
| 时间与地点 | 谁作了决定 | 当时的后果 |
|---|---|---|
| 1945年8月21日,华盛顿,12月,华盛顿与伦敦 | 杜鲁门政府公布终止租借,英美谈成战后信贷与单独结算 | 英国得到过渡采购资金,仍有未来还本付息和兑换压力。白宫指令 英国议会简报 |
| 1947年6月5日,马萨诸塞州剑桥,7月2日,巴黎 | 马歇尔邀请欧洲国家共同拟案,英法苏外长讨论共同审查,苏方退出 | 英法继续召集会议,参加和受援条件仍待决定。演说 外交电报 |
| 1947年7月7—10日,布拉格、莫斯科 | 捷克斯洛伐克先决定赴会,代表团与斯大林会谈后政府撤回决定 | 7月12日在巴黎开会的十六国中没有捷克斯洛伐克。捷方会议及往来电报 |
| 1947年9月22日,巴黎,12月17日,华盛顿 | 十六国提交联合报告,杜鲁门签署国会通过的临时援助授权 | 法、意、奥先获得过冬支持,美国国会继续审议长期方案。联合报告表12 国会研究处,第4页 |
| 1948年4月3日、16日,华盛顿、巴黎,6月28日,华盛顿、巴黎 | 美国立法,欧洲另立合作组织,美国作出正式拨款,法美签订双边协定 | 垫款可先启动,正式采购和法国本币入账各有依据。授权法 拨款法 双边协定 |
| 1949年4月,华盛顿、巴黎 | 十二国签北大西洋公约,同月法国向欧洲经济合作组织提交索拉克项目 | 前者须各国批准,后者另经ECA审查,两条程序并行。条约 索拉克项目记录研究,第233页 |
| 1950年9月19日,巴黎,1951年4月18日,巴黎 | 欧洲各国签支付同盟协定,另有六国签煤钢共同体条约 | 前者办理多边结算,后者经批准于1952年7月生效。国际清算银行年报 巴黎条约 |
| 1951年底,华盛顿,1952年6月底,国别统计截止 | 美国调整援外机构,共同安全署接手 | 经济复兴与防务援助联系加深,既有工业项目仍可在随后投产。国会研究处表2及执行期说明 |
从租借物资到长期承诺
| 比较项 | 租借援助 | 马歇尔计划 |
|---|---|---|
| 法律和目标 | 1941年3月11日《租借法案》授权总统支援对美国防务至关重要的国家,直接目的在作战 | 1948年4月3日《对外援助法》第一编授权经济合作,帮助参加国恢复生产和支付能力 |
| 受益对象 | 英国、苏联、中国等国的战争经济、武装力量和使用物资的人 | 主要为西欧参加国和西部德国,其政府、进口商和项目使用者各有职责 |
| 交付与机构 | 美国采购部门、军方和租借行政机构按战时需要调拨物资、提供服务,送达还取决于航运和战区分配 | ECA审查并核付采购,OEEC协调欧方需求,参加国办理进口、国内分配与项目建设 |
| 偿付、对等和监督 | 战斗中消耗的合规物资一般不按件收取货款。可用余货的归还、留购或转让另谈,反向租借提供基地服务等实物支援 | 赠款和贷款并存。赠款依双边协议形成本币账户,双方约定支用,美元贷款另依条款偿还。国会继续决定预算 |
| 可观察的结果 | 盟军取得车辆、食品、生产原料和海上供应,各接收方在不同时段取得、使用的数量不同 | 美国商品得到订单,英镑区支付缺口部分被填补,法国建成连轧设备,欧洲各国另行建立多边结算 |
两项法律对行政部门能动用的资源和须承担的义务作了不同规定。1941年《租借法案》第3条 1948年《经济合作法》第111、115条
一战后美国已经有工业、信贷和谈判实力,参议院却没有同意威尔逊谈好的安全安排。欧洲各国还可以在彼此独立的政府间谈赔款,到纽约找私人银行融资,美国也能在没有欧洲驻防义务的条件下参加海军裁军。1945年后的欧洲面对战争破坏、英法外汇减少和德国分区占领,美国自己已经承担供应与驻军责任。苏联与西方在中欧的对立,又使突然撤出对美、英、法各自的代价都提高了。美国参议院条约史 欧洲十六国的恢复估算 美国国务院关于欧洲盟国要求安全保证的文件
法国早在1919年就要求美国保证自己的安全。到1948至1949年,几个西欧政府已能联合谈判。美国国会也愿意逐年审批援助预算,参议院则另行审议北大西洋地区的防务条约。美元缓解了盟国今天必须面对的短缺,多国结算帮助它们明天少用一些美元,安全条约则规定遇到攻击时各国必须作出回应。这几项安排分别经过了可能失败的谈判。苏联压力能解释西欧为何急于取得保证,更能直接解释布拉格为何撤回赴巴黎开会的决定。至于法国为何选择连续轧机、英国为何选择注销国内债务,仍要回到两国各自的工业和财政需要。到1952年,美国已能在北大西洋地区长期出资、组织合作并承担防务义务。欧洲政府仍然决定哪些条约要签、哪些国内资源要投入,整个欧洲也没有接受同一套规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