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德从分裂到统一 07:制度整合与社会后果(1990年至21世纪初)
1 分裂形成 · 2 联盟与柏林墙 · 3 东方政策 · 4 经济与社会 · 5 1989年 · 6 统一谈判 · 7 统一后果
统一解决了国家分裂、边界强制和两套政治权利制度并存的问题,却没有立即消除产业、财富和社会地位的差异。收益和代价也不是分别落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人群身上:同一个家庭可能获得旅行自由、养老金提高和更好的医疗,同时经历失业、职业贬值与迁出。
法律进入生活,需要重建组织和人员关系
1990年10月以后,联邦法律原则上扩展到原东德地区,但通过过渡规定分阶段实施。新州、地方政府、法院、社会保险和公共机构必须实际运转,不能只靠一份条约自动完成。
统一条约第13条规定了公共机构向州或联邦转移的框架。学校课程、大学组织、司法人员和行政资格随之重新评估。解除统一社会党的政治控制具有明确必要性,但怎样区分政治责任、一般任职和专业资格,需要具体程序;把所有旧制度内的工作经历都当作个人过错,会制造新的不公。《统一条约》第13条。
军队整合也不是简单合并两支军队。部分原人民军人员进入联邦国防军,大量人员退役,装备和组织被重新筛选;军队规模与国际协议共同限制了可保留的岗位。德国联邦国防军:统一军队的形成。
产权处理尤其复杂。“返还优先于补偿”并不意味着所有历史征收都撤销。1945—1949年占领当局实施的征收被排除在通常返还范围之外,公共用途、第三人利益和其他例外又限制具体处理。返还可以救济原所有者,却可能让现居住者和经营者陷入长期不确定;保护既有使用也可能使受害者认为损失未被承认。《统一条约》第41条、附件三:1990年6月15日财产问题联合声明。
国家安全机关档案开放,则把秘密监控转化为能够被受害者、研究者和公共机构检查的材料。1991年形成专门法律框架,但查阅、公布和任职审查并非没有边界,第三人隐私、材料真实性和使用目的都需要限制。联邦档案馆:国家安全机关档案的法律依据。
责任追究必须把历史评价与刑事责任分开。参与压迫制度,并不自动等于符合某一项刑事犯罪的全部要件;刑事追诉也不能为得到满意结果而取消罪刑法定原则。
关于边境杀人,欧洲人权法院2001年在Streletz、Kessler和Krenz案中认为,对有关领导人的定罪没有违反《欧洲人权公约》第7条。判断依据涉及行为发生时东德法律中的生命保护与用武限制,不能把国家实践违反自身法律,当作永远免责的理由。这一判决针对具体年代和具体行为,也不是允许把后来法律任意追溯到1961年。欧洲人权法院判决,2001年3月22日,尤其第51—89、107—114段。
东部工业为什么剧烈收缩
旧有问题与转型政策按顺序相互作用。
统一前,部分企业设备老化、能源消耗高、产品质量和销售能力不足。但它们仍有经互会订单、计划定价和国家提供的资金环境,能够维持生产与就业。
货币联盟改变了成本和购买力,居民更容易购买西部产品,企业却无法同步提高产品售价。经互会市场转向新的支付条件、需求下降和供应链重组,又使旧出口渠道收缩。工资上升、债务处理和产权争议进一步影响现金流与投资。最终,托管机构在这一环境中决定出售、重组或关闭企业。贝恩德·马滕斯:去工业化的东部,产业与企业结构部分。
所以,“原企业本来没有竞争力”可以解释相当部分困难,却不能证明每一种关闭、出售和债务安排都是唯一合理政策。反过来,找到恶劣出售案例,也不能证明所有企业原本都能在开放市场中持续盈利。
不来梅伏尔坎造船集团提供了一个需要具体追责的例子。集团接管东部船厂后,有关补贴、资金集中管理和集团其他业务的关系出现严重问题。不来梅议会1998年调查报告追踪了最高约8.5亿德国马克量级的东部资金及利息进入集团资金管理体系的过程,并批评有关监管不足。这个数字不能简单等于法院已认定的犯罪金额,也不能直接推定全部资金最终损失相同;但它足以否定“所有结果都是无人能够改变的市场规律”。不来梅议会伏尔坎调查报告,14/1147,1998年10月16日,第331—343页相关段落。
托管机构需要在企业持续亏损、投资者不足、财政压力和地区就业之间作出决定,任务本身具有真实困难。困难不能免除失当决策和监管责任;个案责任也不能替代对整体工业收缩规模的解释。更有解释力的结论是:旧结构使许多企业脆弱,快速货币与市场转换放大冲击,具体私有化和重组政策进一步决定了损失怎样分配。
收入改善为什么不等于所有人处境相同
东部失业迅速上升。1991年登记失业人数年均已约一百万,但登记数字仍不包括全部提前退休、短时工作和就业项目中的人员,不能直接当成所有失去正常岗位者的总数。联邦政治教育中心:东、西部失业发展的长期比较,统计口径部分。
与此同时,收入和公共服务确实改善。1991年至2000年,东部人均产出和可支配收入与西部的差距都有所缩小。
表:1991年与2000年东、西部人均产出和可支配收入
| 指标与年份 | 东部五州 | 西部十州 | 东部约为西部 |
|---|---|---|---|
| 1991年人均GDP | 7,342欧元 | 22,687欧元 | 32.4% |
| 2000年人均GDP | 16,785欧元 | 27,959欧元 | 60.0% |
| 1991年人均可支配收入 | 7,247欧元 | 13,788欧元 | 52.6% |
| 2000年人均可支配收入 | 13,091欧元 | 16,597欧元 | 78.9% |
来源:德国政府2016年统一状况报告,联邦议院文件18/9700,第74页表1.1、第94页表3.1。两组地域均不包括柏林;金额采用报告中的当年价格欧元口径,早期年份是统计换算,并非当时已流通欧元。收入为私人家庭及相关非营利机构部门按人口计算的可支配收入,不是平均工资、家庭收入中位数或等值收入。比例按表内数字计算并四舍五入。
这张表不能证明实际生活水平按名义金额同比增长,也不能把人均GDP直接当作每名就业者的生产率。1991年已经处在转型冲击之中,不是统一前经济的无扰动基准。
它能够支持的判断是:到2000年,东部人均产出与收入都明显向西部接近,但可支配收入的接近程度高于产出,社会保险和财政转移发挥了重要作用。它不能说明每个家庭、年龄和职业群体都同比受益。
退休者、保住工作或进入新行业的人,与中年失业者的经验不同。东德妇女具有较强就业传统,却也受到工业和公共岗位调整的冲击。年轻人更容易通过迁移获得机会,原居地则可能失去劳动力和未来家庭。1990年代后半期,年轻人口外流再次突出,地区差异也扩大;柏林周边的勃兰登堡与远离增长中心的地区,并不是同一种变化。尼古劳斯·韦尔茨:1989—2000年新联邦州人口外流,2002年。
收入还不同于财富。工资和养老金可以较快提高,住房、企业所有权、继承和长期金融积累却难以同步。企业总部、管理岗位和资产所有权更多集中在西部,也影响东部居民对“谁在决定未来”的感受。不能用可支配收入趋近,就宣布财产和权力差异已经消失。
环境改善则具有清楚的物质表现。污染企业关闭、燃料转换和环保投资共同降低空气与水污染;其中企业关闭既带来环境收益,也可能伴随就业损失。德国环境署:统一三十年的环境变化,2020年回顾。
健康变化也不宜全部从1990年起算。对死亡原因重新校正的研究指出,东部某些心血管死亡改善在1980年代已经开始,1990年代进一步加快。医疗技术与服务条件改善具有作用,但“统一创造了此前完全不存在的改善趋势”超过证据。马克斯·普朗克学会对相关人口研究的介绍,2018年;本文使用研究摘要,未将其当作原始数据论文全文。
财政转移支持养老金、失业保障、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确实由纳税人及社会保险体系承担长期负担。但把这些支出全部相加叫作“统一的社会净成本”,会混淆资金从谁流向谁、支出产生的资产与服务,以及没有统一时仍会发生的支出。统一没有一个能够脱离口径、直接说明所有收益与损失的单一价格。
为什么还会有“东德人”的共同经验
制度转换不仅改变收入,也改变履历的社会价值。一个人在原企业中积累的经验,可能因企业关闭而失去用途;原来的管理职位可能被视为政治关联;专业资格可能需要重新认证。即使生活设施变好,这种地位损失仍是真实的。
西部人员大量进入司法、行政、大学和企业领导岗位,一部分来自制度转换所需的经验和资格,一部分来自资源与组织优势。这使统一在法律上完成之后,仍可能被体验为“别人评价我们的过去,并决定我们的未来”。
“内部殖民化”一类说法,抓住了人员、资本与评价权的不对称;但若把它等同于没有选举权、没有平等公民身份的殖民统治,又会失去制度区分能力。判断不平等,无需把所有历史经验都放进同一个标签。
东德怀旧也有多种对象。怀念同事关系、托育便利、童年商品或工作共同体,不自动等于赞成国家安全机关、边界枪击和政治垄断。人们可以拒绝旧制度,同时拒绝让自己的全部生活被写成毫无价值的错误。约尔格·甘策米勒:东德身份认同,2020年历史回顾。
第七篇年表:国家统一之后的制度与社会变化
| 时段 | 主要变化 | 判断后果时的限制 |
|---|---|---|
| 1990年10月起 | 联邦法律、州与公共机构重新衔接 | 法律生效不等于人员和组织立即稳定 |
| 1990—1991年 | 企业订单、成本与所有权条件急变 | 旧问题、市场变化和政策冲击同时作用 |
| 1991年 | 登记失业年均约一百万人 | 不包括全部隐性失业和退出劳动市场者 |
| 1991—1992年 | 国家安全机关档案法律框架建立并落实 | 开放须兼顾受害者权利、第三人隐私与证据审查 |
| 1990年代 | 企业私有化、关闭与投资持续 | 个案成败不能代替整体因果分析 |
| 1994年 | 俄罗斯驻军主要撤离完成 | 国际军事落实晚于国家统一 |
| 1998年 | 伏尔坎议会调查报告公布 | 为具体资金与监管问题提供可追查材料 |
| 2000年前后 | 产出、收入、环境与健康出现显著改善 | 地区、职业、年龄和财富差距仍在 |
| 2001年 | 欧洲人权法院审查边境杀人定罪 | 刑事责任须通过具体法律与程序判断 |
为什么分裂持续数十年,却在短时间内结束
分裂之所以能够持续,是因为国家制度、外部军事保障和居民日常生活彼此支撑。东德既拥有强制力量,也提供就业、教育和社会服务;西德既保持统一目标,也逐渐学会在分裂条件下稳定发展。大国担心改变现状导致战争,居民则需要在既有条件下生活。分裂并不需要每个人赞成,只需要改变它的风险长期高于各方能够承担的程度。
1989年以后,这些条件连续发生变化。民众行动使统治合法性危机公开化,外逃削弱政府恢复稳定的能力;苏联不再提供军事维持旧秩序的保证;西德具备可以迅速扩展的国家、货币和财政体系;欧洲共同体与北约又为其他国家接受统一提供了框架。
对实际发生的和平、获得国际承认的统一路径而言,东德政治垄断被打破、民选机构能够作出决定,以及四国同意处理保留权利,是关键的必要条件。这里的“必要”,针对这条具体历史路径,并不声称任何想象中的德国统一都只能这样发生。
长期接触、家庭关系、共同语言文化、西德经济与制度吸引力,是促成条件。它们帮助居民理解和选择另一种生活,却没有在1970年代就保证国家统一。
外逃加速、经济预期恶化、货币联盟承诺、科尔政府把握谈判时机,以及11月9日的政策与执行脱节,则是加速因素。它们改变了时间表和可行方案之间的力量对比,没有单独创造全部结果。
因此,统一不能完整归功于某个国家、领导人或制度。东德居民终结了自己不能自由更换政府的政治状态;西德政府和政党把这种变化转化为具体国家方案;苏联接受了不再以军事力量维持东德;美国、英国、法国、波兰及欧洲共同体则参与确定统一能够被接受的安全、边界和制度条件。统一结束了分裂,但具体怎样统一,继续决定了此后谁更容易获得机会,谁承担了更大的调整代价。
全系列资料与阅读范围
本系列实际使用了德语、英语、俄语、中文、法语和波兰语检索。俄语材料包括1952年苏联照会原文和1990年“二加四”条约正式文本;部分苏联领导人会谈使用档案机构公布的英语译本,没有把译本阅读写成俄文原件阅读。法国部分核读密特朗法文公开访谈;波兰边界部分核读波兰官方条约文本。公开讲话证明当事人的公开立场,不能单独证明其全部内部考虑。
条约、照会、旅行规定及记者会实录核读了正文或相关完整条款;长篇调查报告、档案手册、统计报告和学术论文按正文注明的页码、章节使用,没有声称通读全部。英国首相府1990年1月10日材料使用档案目录与摘录,不冒充完整扫描件阅读。晚年回忆、机构历史介绍与当年文件,也没有被当成相同证明力的材料。
中文检索核实了葛君《二战后斯大林的德国政策再探讨(1945—1953)——基于与德国统一社会党领导人会谈记录的分析》,《华东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9年第51卷第4期,第71—81页,DOI:10.16382/j.cnki.1000-5579.2019.04.008。本系列使用的是期刊摘要,没有取得可核读全文,因此没有用未读页码承担正文关键证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