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分裂形成 · 2 联盟与柏林墙 · 3 东方政策 · 4 经济与社会 · 5 1989年 · 6 统一谈判 · 7 统一后果

两个德国能够存续,既依赖外部力量,也依赖国内制度与社会关系。西德逐渐以竞争性政治、经济恢复和西方联盟取得支持;东德通过社会重组、就业保障、政治动员与强制控制建立统治。两者都不是没有自主性的外国行政机关,但自主性的范围、获得服从的方式和居民拒绝政府的能力明显不同。

社会支持与强制并不互相排斥

西德的民主性质,主要体现在执政党可能通过选举失去权力,反对党可以公开组织,司法与基本权利对政府构成实际限制。它并不意味着占领权立即消失,也不意味着国家从不限制政治活动。

东德则由统一社会党垄断关键任命和政策方向,其他政党被纳入国家阵线,选举不能提供更换统治集团的现实机会。国家安全机关、警察和工作单位参与监控与惩罚。这是把它称为党国独裁的制度依据,不需要先假定所有居民都反对它。

土地、教育和职业机会的重新分配,确实让一些工人、妇女及社会出身较低的居民获益。反法西斯认同也具有真实吸引力。一个人可能支持社会保障、认同部分政策,同时害怕公开批评;另一个人可能政治上不认同,却为维持家庭生活而适应制度。把这些经验统称为“被洗脑”或“自愿支持”,都无法解释统治如何运行。

外部依赖也存在差别。东德领导层必须考虑苏联的军事与政治决定,但乌布利希能够主动提出政策、施加压力,甚至让苏联承担其选择的后果。阿登纳同样受到西方保留权利约束,却能利用盟国之间的分歧争取西德地位。“傀儡”若被理解为没有独立偏好和行动能力,会遮蔽这种关系。霍夫曼:冷战与集团整合,1949—1955。

阿登纳把西方整合视为安全、国际信任和恢复行动能力的基础。社会民主党及其他批评者担心,重整军备和加入西方集团会使苏联更不愿同意统一。这不是“和平派反对好战派”的简单争论,而是两种风险判断:一个担心没有西方保障的德国再次陷入孤立,另一个担心联盟归属把临时分裂永久化。

1955年西德加入北约,东德加入华沙条约组织,两种判断的矛盾被固定下来。西德占领制度终止,不等于四国关于柏林、德国整体及最终和平解决的保留权利同时终结。齐格弗里德·施瓦茨:巴黎条约与德国两国状态,2005年。

1952年照会:真实机会,还是阻止西方整合的策略

1952年3月10日苏联提出与统一德国缔结和平条约,外国军队在条约生效后一年内撤走,德国享有某些政治自由,不加入针对战时敌对国家的军事联盟。方案允许德国拥有用于防御的本国军队。它不是简单要求德国永久没有武装。苏联第一次照会,1952年3月10日,政治与军事条款,英译全文;俄文原文转录,原刊《真理报》1952年3月11日第2版。

“错失统一机会”的最强论证是:苏联可能宁愿接受一个不加入西方军事集团的统一德国,也不愿面对重新武装的西德;西方和阿登纳优先选择联盟整合,没有把这一可能推到真正的共同谈判和实际检验阶段。奥地利后来实现撤军与中立,说明苏联接受这种交换并非逻辑上不可能。

这一论证不能仅因后来出现柏林墙而被驳回。但它也不能把外交提案直接当成随时可以执行的统一合同。

西方3月25日答复要求先创造自由选举条件,并坚持统一德国自由选择国际关系。此后数轮照会继续争论:由谁检查选举环境,调查者是否能够自由进入各地,政治自由是否覆盖投票之前和之后,以及先讨论条约还是先产生具有代表性的德国政府。苏方后来接受讨论选举,却反对联合国监督,并倾向由两德方面参与组成委员会。西方答复,1952年3月25日;西方7月10日照会,文件124、苏联8月23日照会,文件125、西方9月23日答复,文件138。

因此,不能说“西方完全没有回应或检验条件”;确实发生了多轮交涉。也不能说这些交涉已经充分验证了苏联愿意接受一个自由选举后可能反共、并具有实际自主权的德国。双方没有达成共同认可的选举监督、权力交接与安全保证方案。

现有材料支持一个有边界的判断:苏联阻止西方整合的战略目的明确;在何种条件下愿意牺牲统一社会党的统治,远没有同样清楚。西方拒绝承担中立化风险,也是实际选择,而非毫无选择的被动行为。把1952年写成一份被恶意拒绝的成熟统一方案,证据不足;把全部交涉写成完全没有内容的骗局,同样抹掉了尚未被实际检验的条件性可能。

奥地利的比较进一步说明实施条件的重要性。奥地利虽然也被四国占领,却已有共同的全国政府,并不存在两个各自建国、加入相反制度体系的政权;它的军事和欧洲战略分量也不同。1955年国家条约包含具体撤军与财产安排,中立则由奥地利随后通过国内宪法法律确立,不能说“国家条约直接规定中立”后就把同一办法套给德国。奥地利议会:国家条约与中立的形成。

1953年:劳动争议为什么变成政治危机

1952年东德加快社会主义建设,重工业、军事与安全开支增加,消费供应和私人经济受到挤压。1953年提高劳动定额,意味着工人需要完成更多任务才能维持原有收入。政府在苏联压力下宣布调整若干政策,却没有立即解决工人最关心的定额问题。

柏林建筑工人的抗议因此成为触发点。6月15日出现代表交涉,16日发展为游行;诉求从撤销定额提高,转向政府辞职、释放被捕者和自由选举。工厂联系、通勤者、电话与广播把消息传到其他地区,各地抗议又有自己的工资、供应、农业或政治原因。

西柏林美国占领区广播电台RIAS扩大了信息传播,也播出工人要求和相关呼吁。但传播作用不等于外部指挥:6月16日晚广播诉求,与“电台制定了全国起义计划”之间,缺少能够支持后一判断的组织证据。德国联邦政治教育中心:1953年6月17日在柏林,6月15—17日事件重建。

统一社会党没有能够通过独立工会和可信政治竞争吸收这些要求。苏军宣布戒严、出动装甲部队,东德警察和安全机关参与镇压及后续抓捕。外部军队保存了政权,却也暴露出工人国家与相当一部分工人的冲突。

死亡数字必须区分口径。后来研究确认55名与起义及镇压有关的死者,其中包括当场被射杀者、处决或羁押相关死亡,以及安全人员;这不是“6月17日当天苏军射杀55名示威者”。档案馆关于逮捕的统计指出,截至7月6日,东德国家安全机关和警察已拘捕约一万人,之后仍有抓捕;它也不能直接与其他机构的数字相加而不检查重复。阿尔贝格、霍利策、赫特勒:起义死者研究;联邦档案馆:1953年人民起义与国家安全机关。

镇压解释了政权为什么没有在1953年倒台,但不能独自解释其后数十年的稳定。领导层此后更加重视消费、社会保障和预防性监控,试图同时降低不满与组织反对的能力。

柏林墙怎样成为政策选择

东德从1952年起加强德国内部边界管制,柏林却因四国地位和城市交通成为较容易离开的通道。1949年至1961年约有二百五十万人离开东德,既包括技术人员,也包括工人、青年、家庭成员及不同政治立场的人。经济机会、家庭联系、政治限制和对未来的判断共同推动迁移,不能全部归结为西方“挖人才”。

乌布利希希望封闭通道,苏联则担心与西方发生军事冲突。1958年柏林危机以后,这种矛盾不断加剧:苏联希望改变西柏林地位,却不愿为东德每一项行动承担战争风险。1961年夏,持续外流使东德领导层更有理由主张,不封闭边界就无法维持国家运转。苏联最终同意,东德方面组织具体行动。霍普·哈里森:柏林墙修建中的苏联与东德关系,2011年,第8页起。

8月13日凌晨,警察、边防力量和工人战斗队封闭通路,军队提供支持;铁丝网、路障随后发展为更复杂的墙体与警戒设施。西方把维护驻军、进出西柏林的通道和西柏林居民自由列为核心利益,没有为了恢复东柏林居民自由通行而发动战争。这是一种避免战争的选择,同时把强制分隔的代价留给了被困居民。霍夫曼:制度竞争与柏林墙,1955—1961。

图2:柏林四个占领区——城市分区示意

柏林四个占领区

来源:Wikimedia Commons说明页。原制图Complex01,Historicair于2007年制作矢量版本,后有图例更新;许可为CC BY-SA 3.0。蓝、绿、黄、红分别表示法国、英国、美国和苏联占领区。这是后绘的分区图,不绘制完整的空中走廊,也不表示柏林墙的具体走向。柏林墙围绕西柏林形成的边界体系,与横贯两德之间的内部边界不是同一条设施。

封闭边界确实减少了人口外流,也给东德经济管理带来较可预测的条件。但有效不等于正当。国家以维持劳动力和制度为理由,强制阻止居民离开,并对逃亡者使用致命武力,不能仅凭经济需要获得正当性。其法律判断还须区分不同年代的东德法律、国际义务和具体用武情况,不能用后来生效的规定直接替代1961年的法律。

柏林墙相关死亡的研究至少确认140人,覆盖1961年至1989年,包括逃亡者、其他居民和边防人员;它既不是全部德国内部边界死亡数,也不是“140名翻墙者全部被枪杀”。这样的区分不减轻制度造成的伤害,而是避免把伤害写成不能核查的数字。柏林墙编年史:死者项目与统计定义。

第二篇年表:联盟、社会危机与边界封闭

日期 事件 制度与社会后果
1952年3—9月 苏联照会与西方多轮答复 统一条件被讨论,但监督、顺序和联盟归属未达共识
1952年5月 东德加强德国内部边界管制 柏林通道的重要性上升
1952年7月 统一社会党推进社会主义建设 投资、消费和社会控制的矛盾加剧
1953年5—6月 劳动定额提高 工人收入与劳动负担成为直接争议
6月11日 “新方针”公开宣布 部分政策调整,没有及时化解工人诉求
6月15—16日 柏林工人交涉、游行 劳动要求转化为政治要求
6月17日 多地抗议;苏军介入 政权保存,镇压与后续惩罚展开
7月6日前 东德警察与安全机关已拘捕约一万人 统计只涵盖特定机构和截止日
1955年5月 西德加入北约,东德进入华沙条约组织 分裂与军事集团进一步结合
1958年11月 苏联提出柏林最后通牒 柏林地位与西方通行权再次成为危机中心
1961年夏 外流加剧,苏东协调封闭方案 苏联的战争顾虑与东德生存压力重新权衡
8月12—13日 东德部署并封闭柏林边界 居民通行突然中断
8月以后 墙体、警戒区及边防制度加强 临时封锁变为长期日常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