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历代疆域怎样变化16|从河西到葱岭以西:汉唐西域的驻军与粮道
唐代商人曹禄山想追回一笔绢。照他的说法,哥哥曹炎延与长安商人李绍谨结伴行商,李在弓月城借走二百七十五匹绢,要到龟兹做生意。曹炎延后来不见了。弟弟到西州申诉,高昌县调人问话,核对两造说法,把口供上报安西都护府。阿斯塔那六十一号墓出土的纸鞋上拆出了这份残牒。官署能传讯,能追问保人;李最后赔了多少,残纸没有留下。尤其要紧的是,债在天山以北借下,买卖目的地在山南龟兹,现存审讯却发生在山脉东端的西州高昌县。仅看一张“唐代西域”图,猜不出曹家该到哪里告状。(Q6)新疆博物馆馆员释读,高昌县上安西都护府牒;文书图版、辩辞及残失处,《敦煌学》第二十六期“司法制度”节。
河西走廊西端的敦煌,有相当长时期可以点出官仓、传马和供应使团的吏卒。出了玉门、阳关,山麓有水的绿洲才养得起成群的人和牲畜。《汉书》的南道沿盆地南缘,经鄯善往莎车;北道循天山南麓,通龟兹、疏勒。龟兹在今库车一带,疏勒在今喀什绿洲。天山北面另有通伊犁、楚河草原的道路。自喀什西越葱岭北部,或循天山山口再折西,可到费尔干纳、锡尔河流域,石国在今塔什干绿洲。各代城址、河道和山口道线并不完全相同,塔什干绿洲也有多座不同时期的都城遗址。拿今天市中心一个坐标代替两千年间每一座城,会把路程和时代都算错。《汉书》卷九十六上,两关与南北道;《隋书》卷六十七《裴矩传》,北中南三道;乌兹别克斯坦提交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康卡等遗址说明。
西汉出关,要先问哪座城肯卖粮
张骞在汉武帝建元年间首次出使月氏。出发年有前139、前138两种推算,他约前126年返长安。中科院地理所采用建元二年说 · 张志坤〈张骞出使西域路线辨正〉采用建元三年说
他途中两度落入匈奴之手,抵达以后也未能说动月氏合击匈奴。他带回大宛、康居、大月氏的方位、物产和往来道路。汉使从此能够议价、通使,所到各城仍可拒绝他们。前104年,李广利远征大宛,沿路小城闭门,军队进退都缺粮,第一次无功。前101年前后的第二次出征,汉廷增派兵卒,把谷物、驮畜和后援运至河西。大宛贵人杀本国王、交马,汉军立昧蔡为王后东归;一年多后,贵人杀昧蔡,另立毋寡之弟。能把军队送到费尔干纳,和能替当地维持一个王位,相差就在这一年多。汉代的康居、大宛与唐代石国分期和范围不同,汉军攻过的大宛王都不能改标为塔什干。《史记》卷一二三《大宛列传》,两次用兵、迎军与更立王;《汉书》卷六十一《张骞李广利传》。
河西四郡发展起官仓、驿置和障塞以后,敦煌悬泉置记下了真正经过门口的人和牲畜。龟兹王绛宾携妻东行,既能在《汉书》元康元年(前65年)找到他们入朝,也有悬泉接待龟兹王夫妇的简牍。另有关于疏勒王子所献骆驼途中死去的记录。康居使者为入关骆驼的估价申诉,郡县复核的也是在河西交割的牲畜。汉吏肯管哪里的账,木简给出的回答比“西通康居”精确得多。敦煌以西,轮台、渠犁等处先遣屯田卒,靠绿洲取水种粮以接济汉使;车师前王庭后来另置戊己校尉。某一屯点有粮,不能保证此后每段沙碛都有人奉命运粮。故宫博物院张骞与丝路交通研究,图九《康居王使者册》及疏勒骆驼记录;悬泉置龟兹王夫妇接待简释读;《汉书》卷九十六下,龟兹王绛宾及车师屯田。
在汉设都护以前,匈奴日逐王所属僮仆都尉就已在焉耆、尉犁一带向绿洲诸国征收财物。郑吉先在渠犁屯田,靠诸国兵攻车师。约前60年,日逐王率众来降,郑吉发渠犁、龟兹诸国人马迎接,随后兼护南北道,都护治乌垒,位置接近屯田。汉廷这个官能领兵,也能监督诸王;下乡收谷和处置本国刑案仍多在城邦自身的权力范围。龟兹曾杀驻轮台屯田的汉方校尉赖丹,后来常惠借乌孙与诸国兵力围逼龟兹。龟兹王交出贵人姑翼,由常惠处死。前65年绛宾夫妇入朝受印,回去改造宫室礼仪,其子仍在本地继位。于是同一国王既要承受汉方追究一宗旧案,又能以自己和后嗣的名义治国。《汉书》卷七十《常惠传》《郑吉传》;《汉书》卷九十六上,都护治乌垒、屯田及匈奴征赋;卷九十六下,赖丹、姑翼、绛宾及丞德。
王莽更易称号、印绶,引发一连串拒受、降附与攻杀。公元一世纪初,焉耆等击破都护但钦,王莽再遣军也没保住龟兹一带的继任都护李崇。莎车王延却曾保护前汉留在西域的吏士,延的儿子康、贤继起,莎车举兵争夺周围绿洲。东汉光武帝初年,洛阳一度拒绝诸国重置都护之请;贤得到过莎车王印,东汉朝中却不肯让他以西域都护号自行节制诸国。驻军已经中断的年份,还有滞留者、诸王及当地保护关系;其间谁能征集粮兵,得先看莎车、于阗、龟兹和匈奴各自的行动。《汉书》卷九十九下《王莽传》,西域用兵;《后汉书》卷八十八开篇及《莎车国》条。
东汉的都护能立王,长史也曾攻城失败
73年东汉军进入伊吾卢,留下屯田人员。74年朝廷置都护、戊己校尉。几乎同一时期,亲匈奴的龟兹王建已经攻杀疏勒王,派自己的龟兹人兜题接管。班超派田虑入城拘执兜题,召来本国将吏,立故王兄子忠。这个安排给疏勒贵族一个摆脱龟兹的理由。75年焉耆、龟兹攻没都护陈睦,车师屯军被围,朝廷命班超东归。他离开疏勒后,两城立即倒向龟兹;他在于阗折返,又得重新用兵。有些地方人确实拥护汉使,同时也有选择龟兹的一方。78年班超率疏勒等地的联军攻姑墨,请兵奏疏还须写清楚诸国为何愿意出兵,洛阳能补给多少。《后汉书》卷四十七《班超传》,永平末、建初三年条;卷八十八《疏勒国》《焉耆国》。
91年汉廷改立在朝侍子白霸为龟兹王,派人送他到任,班超任都护驻龟兹它乾城,徐干驻疏勒。94年班超集结诸国兵讨焉耆,改立其王。这一次,在龟兹有能坐住的王和都护,在更西有军官接应,临战还有绿洲联军。班超102年东归,先后由任尚、段禧等接手。再有反抗,朝廷须从敦煌出兵接应,107年撤都护及屯田吏士。119年敦煌太守曹宗令索班率千余人屯伊吾,北匈奴与车师后部将其击败。由敦煌出兵、守住伊吾、再抵龟兹,是三段各有风险的路。《后汉书》卷四十七,班超、任尚、班勇;《后汉书》卷八十八,永元三年至元初六年。
123年任命的班勇职为西域长史,实带五百人屯柳中。此前他曾建议把兵屯在楼兰以接应鄯善、于阗,实授驻地须以柳中为准。次年他联合鄯善等兵击走车师前部附近的北匈奴势力,随后又攻车师后部;部队远少于都护盛时,仍能凭当地联盟改变天山东端的局势。向西走到疏勒,长史的局限更清楚。107年以后流亡大月氏的疏勒王族臣磐获其派兵送归,本国人迎立他,汉廷到127年才授大都尉。168年国王被杀,170年凉州刺史遣任涉带敦煌兵五百,与长史张晏等调焉耆、龟兹、车师前后部兵,史称合三万余人,攻桢中城四十余日而退。《后汉书》直记朝廷无力禁止后来王位的相杀。比起91年送白霸进龟兹,两次都有诏、援军与当地人马,落到宫门前,结局相反。《后汉书》卷四十七《班勇传》,奏议与延光二年实授;卷八十八《疏勒国》,臣磐、和得、建宁三年之役。
汉唐之间,城里究竟听谁的
图一 Schreiber 于2007年据卫星地形和 Marylin Rhie 的历史研究绘制三世纪局势。橙色龟兹与紫色疏勒各包含不止一座城,绿色于阗与红色鄯善分占盆地南缘若干绿洲。底图把雪山、灌溉带和无水沙漠的反差交代得很清楚。色块边缘是复原范围,并无当时界桩。保留原图署名,缩放转为 JPEG。原图、底图来源和参考文献;CC BY-SA 3.0。
三世纪鱼豢《魏略》记载,姑墨、温宿、尉头已并属龟兹,莎车等地归疏勒;早先与汉使各自交涉的小国,后来会受另一个绿洲王征调。魏晋沿用过西域长史等官号,驻地与文书可在东部追到。楼兰出土的李柏文书,常系年前凉张骏时代、约328年,两个本子保存在龙谷大学,研究者对于它是致焉耆王的信稿、还是兼具公文性质有分歧。它留下驻楼兰的长史与西邻往来的实物。同时,约313至314年的粟特古信札第二号写给撒马尔罕的商人,寄件人通报内地战乱、同伙和资产处境。斯坦因在敦煌以西烽燧发现信札,信件竟未送到收件人手中。能写出横跨大陆的通信地址,不能保证商队安全,也无法给当事人变出一座能受理所有索赔的州县。《三国志》卷三十裴注引《魏略·西戎传》;李柏文书原件及公牍性质的考订,龙谷大学藏件讨论;国际敦煌项目藏号 Or.8212/95;Nicholas Sims-Williams 英译第二信。
四世纪末,前秦苻坚遣吕光西征。约384年他击败龟兹王帛纯,另立其弟帛震,带走鸠摩罗什等人。东归途中得知前秦败乱,吕光转而据凉州,后来建立后凉;他的军队没有把长安的郡县一直铺到疏勒。六世纪的龟兹依旧有白氏王廷。《周书》记本地准地征租,无田者交银钱;出自龟兹的佉卢文木契 Kha 5 以银币作交易计价。《隋书》记龟兹有本地刑罚,疏勒王则年年向突厥供送。商人若在当地犯事,这些记载把执法权指向绿洲王廷;出土契约能看见交易规则,尚不能据此指定某桩案件的法官。到了七世纪初,西突厥可汗掌握天山以北牧地和部分绿洲的册立、征纳关系。疏勒王接受突厥王室婚姻,同时也可以向隋唐遣使。《晋书》卷一二二《吕光载记》;《周书》卷五十,龟兹租赋;《隋书》卷八十三,龟兹、疏勒;Ching Chao-jung 对柏林藏龟兹木契 Kha 5 和突厥官号的考释。
向西越葱岭,石国也有自己的王。《隋书》载国都柘折城,在药杀水即锡尔河流域;大业年间以前后,西突厥射匮可汗灭其王,改派特勒掌事。隋大业五年(609)仍有石国使者来。隋朝裴矩在张掖向往来商人访求各国形势,《西域图记》序将经高昌、焉耆、龟兹、疏勒越岭的一线列为中道,北道则从伊吾通草原可汗庭。地理情报通过生意人汇集到张掖,能决定谁在柘折城当王的,却是西突厥一边。高昌的麹氏王朝则已在东部绿洲按乡里组织人口、记田与征役。唐军到来时,要接收的是一个有官署、道路和商业伙伴的地方国家。《隋书》卷八十三《石国》《高昌》;《隋书》卷六十七《裴矩传》存《西域图记》序;严耕望据地形、里程考《唐代凉州西通安西道路》。
安西有四镇,四镇并非从来是同四城
640年唐灭高昌,置西州诸县和安西都护府。原有城邑和农户进入县籍,人口、田亩、过所与诉讼文书都在西州留下实例。到了龟兹,安西军政机关可与本地王室同城存在;到了疏勒,唐玄宗728年遣使册裴安定为王,本地裴氏仍有王位。天山以北,庭州是州,702年又在此置北庭都护府,负责北路军务,联系天山北面军镇和部落。将这三种机关一律译为“唐的地方政府”,会以为喀什商人和高昌县民必然受同一位县令传唤。《旧唐书》卷一九八,高昌、龟兹、疏勒;《新唐书》卷四十,西州、庭州、安西和北庭;西州高昌县曹禄山案文书释读。
648年阿史那社尔军破龟兹,龟兹王被俘,郭孝恪在反击中战死,继任王与兵员安排都需重新交涉。于阗王让儿子给唐军送骆驼,后又入朝。后成书的两《唐书》把移都护、置四镇上系这次战争,但名列碎叶既早于现存筑城证据,又与650年弃镇、复故王记载紧邻。周伟洲根据后出的记载推断,太宗可能已经下诏,四镇却没有实际驻成;当时的诏书未传;也有研究将实置定在658年。657年平西突厥阿史那贺鲁以后,西州至龟兹的军事通道条件才有大改变,658年安西都护府移驻龟兹可立为较稳的断面。同年龟兹大将羯猎颠阻止国王入境,唐将用兵,随后另立王子素稽兼任都督。都护府移驻的年月有干支可查,四镇同时驻成及其最初名录却缺同日诏书;常见复原列龟兹、疏勒、于阗及焉耆。《资治通鉴》卷二百,显庆三年五月及龟兹条670年吐蕃联合于阗方面进攻,龟兹附近城堡失守,唐撤四镇。于阗在648年送过骆驼,至此又能与吐蕃联兵,参战者的政治选择已经变了。《旧唐书》卷一九八《龟兹》《于阗》;周伟洲《唐“安西四镇”最早设置时间辨》,各说及650年记录;《资治通鉴》卷二〇一,咸亨元年。
唐在670年代恢复西向的军政活动,至679年,王方翼在楚河流域的碎叶筑城,碎叶一度取代焉耆列入四镇。今吉尔吉斯斯坦阿克·贝希姆出土的杜怀宝造像座,保留了他担任安西副都护、碎叶镇压十姓使的官衔。它坐实唐军人到过并留下工程,也把碑的证据限定在当地。686年前后又有弃镇,692年王孝杰、阿史那忠节等击败吐蕃,唐朝重驻龟兹、疏勒、于阗、碎叶,史称调内地兵三万镇守。这个数字是四镇调兵总数,衣粮转输也给内地承担者造成负担。719年安西节度使汤嘉惠奏以焉耆备四镇,碎叶另与突骑施首领及其驻牧关系相连。四个镇名变换,有时因为军队退出,有时因为唐将和草原可汗另作安排。《新唐书》卷二二一上《焉耆》;碎叶出土杜怀宝汉文造像记,附残字;据679及719年条考碎叶、焉耆之替换;《资治通鉴》卷二〇五,长寿元年十月。
驻军吃的粮,一部分正来自当地用水的人。和田汉文文书 GXW0167 是杰谢作向镇守军所上的状,谈到田苗用水;GXW0072 是天宝九载(750)的粮账。另有开元十年、十五年的汉语、于阗语双语木牍,登记当地居民交粮。同一套军需落在军仓是入账,落到当地是开渠用水和交出粮食。龟兹的本地文书还保留寺院经营、农业、征纳及粟特姓名,军马驿马也要耗麦。它们能把某些粮源追到灌区、寺院、屯与本地种田人;从长安拨布帛、征戍卒,又是另一项开支。不能把武周所调三万人理解为唐朝每年从长安给三万张嘴运足全部口粮。《于阗:从镇戍到军镇的演变》,GXW0167;人大博物馆和田汉文文书目录及 GXW0072;段晴对汉语、于阗语征粮木牍的考释;龟兹语、汉语农业与寺院材料。
瞰羯城的都督为什么还要求唐出兵?
玄奘行经其地时,《大唐西域记》卷一在“赭时国”条记有数十城,各有自己的首领,又共同役属于突厥。到唐廷参与当地事务时,这些城主仍有能力自行收留或交出外来者。《大唐西域记》卷一〈赭时国〉
657年,阿史那贺鲁败后逃入石国境内,是苏咄城主将他拘执,交给追来的唐军。658年唐以石国瞰羯城为大宛都督府,授当地首领都督。“大宛”是新授府号,不能倒推汉使到过此城建府。八世纪当地首领先后获封石国王、顺义王,其子另受封号、铁券。面对大食压力,石国王上言请求唐廷讨伐。王能派使、求援、领兵,与唐将自行从安西调兵到石国,都是各自要做决定的事。尚无可指的唐朝县官在瞰羯城给居民丈田断狱,商人过境还需地方王、城主和控制山口的势力保护。其刑狱如何逐案处理,现存所引册封和战争文书不能回答。《唐会要》卷九十九《石国》,开元至天宝的奏请及册封;《新唐书》卷二二一下《康》《石》;《旧唐书》卷八十三《苏定方传》。
750年,高仙芝以石国王失臣礼为由出兵;唐方史书也记已经约降,终将王献俘、杀于长安,财宝为将领取得。石国王子逃出求援,河中诸国与大食军队介入。751年高仙芝率军至怛罗斯,与阿拔斯方面军队相持,葛逻禄倒戈,唐军败退。王子为什么能为本国的灾祸联络强援,是这次战争的政治起点。怛罗斯挫败了安西主帅在河中强制换王的扩张,却没有让阿拔斯当年就在龟兹接管军仓。到819年,呼罗珊长官将石国即 Čāč 的治理授予萨曼家族的叶海亚·本·阿萨德,稍后修复灌渠又有哈里发的经费介入。西方史料把此地的官职和水利支出记在另一套官府名下,足以说明长安的都督号后来不能兑现为何种地方行政。《唐会要》卷九十九《石国》;《资治通鉴》卷二一六,天宝九、十载;Bosworth《Čāč》,引伊本·艾西尔卷七及塔巴里卷三、页1326。
图二 Pataliputra 于2023年据 Natural Earth 地形等资料制图,图上分出唐地与保护机构的颜色,标出 Kucha(龟兹)、Kashgar(疏勒)、Tashkent(塔什干)等点。但龟兹驻地同石国授首领的府号都得到大片连续着色,单凭颜色判不出谁在军仓签收谷物。安东等名称还包括660年以后的建置。原图、参考书、制图说明及 CC0 授权。
图三 SY(上传账号 Seasonsinthesun)2017年制,所据图例在文件页追列为约660年内亚的参考图。作者在安西、北庭等名称外围画虚线,没有绘四镇、军粮路线和石国城主。北庭都护府设于702年,两图的名称便已包含不同年份。查询机关名可用这类概图;要复原660年可执行的命令,须删掉未设官署,再分别标出驻地、受封者与推定范围。图二、图三均仅缩放或转存 JPEG。原图、修订记录与署名;CC BY-SA 4.0。
北庭失守那一年,于阗还在收粮
755年安史之乱爆发,安西、北庭部队相继东调,李嗣业等率安西兵参与内地战事。带走一批精兵,剩下的城还可由留后、镇使及当地伙伴支撑。吐蕃向陇右、河西推进,763年后凉州等相继易手,早先经河西传达命令、逐程接应粮马的路日益受阻。781年郭昕、李元忠所遣使者经回鹘辗转到达朝廷,德宗分别确认安西、北庭职任。回鹘能准许他们走,也能在马匹、物资和行路上提出条件。朝廷仍能发出任命,正道和常年给饷已经是另一回事。《旧唐书》卷一〇九《李嗣业传》;《资治通鉴》卷二二七,建中二年七月郭昕等间道奏事。
往返印度的僧人悟空给这段空白留下几个人名。他返程在疏勒住五个月,记本地王裴冷冷、镇守使鲁阳;到于阗,王是尉迟曜,镇守使郑据;到安西,郭昕还在,龟兹王名白环,悟空在当地寺院请人译经、居留一年多。焉耆见龙如林和镇守使,北庭见杨袭古。圆照所撰行记对各处只给先后和停留时间,对启程却具体到了贞元五年九月十三(789年):他与北庭及安西奏事人员一道启程东归,绕回鹘。各王与镇使至迟在这次归程前还在当地办事;不能将789年九月十三日抄成他同一天到达所有四镇。《悟空入竺记》,《大正藏》T2089,第51册979b以下;圆照记文“裴冷冷”“郭昕”及贞元五年九月十三日段。
790年,吐蕃与葛逻禄等争北庭,北庭居民受回鹘索取之苦,转而降吐蕃,杨袭古率部走西州。反攻的季节可定,年份各书不同。《通鉴》系于贞元六年秋(790),《旧唐书·吐蕃传》《唐会要》作七年秋(791),通行电子本《回纥传》另作十年秋(794),需与不同刊本对校。《旧唐书》卷一九五《回纥传》回鹘与杨袭古试图重夺北庭,遭到击败,杨被回鹘扣留杀害。唐方史料接着写安西消息隔绝,连是否仍在都说不清;西州却还有人守。与它隔着沙漠的南缘,国家图书馆藏和田文书 BH1-2 背,是贞元六年十、十一月于阗杰谢镇仓收支粮稿,BH1-3 则把人名和缴税粮写到同年十月二十二。按这个编目释读,北庭失守与南面一个仓按唐年号收粮可系于同一年,两地事件的先后还不能排定。它证实了地方的持续活动,至于这批粮后来是否能送到龟兹,还缺另一张收据。《旧唐书》卷一九六下《吐蕃传》,贞元六、七年与“莫知存否”条;《唐会要》卷七十三《安西都护府》末记“七年秋”;《资治通鉴》卷二三三,同段系六年秋;《中国国家图书馆藏西域文书·汉文卷》图版释文目录,BH1-2背、BH1-3。
后来龟兹的局势见于另外两种文字。吉田丰释读九世纪初漠北《九姓回鹘可汗碑》的粟特文,将粟特文第19行与汉文第十六栏对读,认定战场在龟兹。吉田另据于阗语记录,将回鹘击败吐蕃之战推系于798年。吉田丰校本,第19行年代考
出土于吐鲁番的中古波斯语摩尼教文书 M1 还把九世纪初龟兹地方掌权者称作源出汉语的“节度使”。两件材料都由现代语文学者释读;后一个官名能被地方沿用,不能据音译名确认此人仍由长安任命。也有人将安西终结排至808年,也有从790年代回鹘、吐蕃、葛逻禄战争解释龟兹易主的意见;没有一条已引纪日材料能当作郭昕交城的签字。北庭一带此后又有回鹘取胜,九世纪天山北面、盆地北缘逐渐进入回鹘的政治范围。疏勒的唐军最后一次发饷及直接继任者仍难精确到某日,十世纪以后,喀什已成为喀喇汗王朝的重要驻地,十一世纪当地语言、宫廷与著述又有新的见证。石国在819年可以指名受任官员,这三处的空白长短并不相等。以808年为下限的一种现代复原,第一章沿革表;Ching Chao-jung《Kucha》,798年碑文释读与 M1 官号;松井太所论北庭争夺、九世纪回鹘势力及税务文书;Lurje《Kashgar》,喀喇汗时期的驻地、语言与文献。
从天宝到贞元,沿同一条路查三次
| 可辨认的地点 | 750年前后 | 789年以前的返程至790—791年 | 此后第一种有据的变化或缺口 |
|---|---|---|---|
| 龟兹(今库车一带) | 安西以这里为治所,高仙芝能从这一军政网络向西出兵。 | 悟空返程所见,郭昕与龟兹王白环各有其位;使者东归不表示长安粮道已经恢复。 | 约798年的回鹘战事有粟特碑文释读,M1仍见地方官号。郭昕交城的日期未明。 |
| 疏勒(今喀什绿洲) | 此前有唐廷册裴安定为王的记录,绿洲有本地王统。 | 悟空记裴冷冷为王、鲁阳为镇守使。记文可定两人同在当地的一段时间,不能排出镇戍终止的日期。 | 后来见喀喇汗政权经营喀什。其间何人最先接过唐军营驻,仍缺年月及接收记录。 |
| 于阗杰谢镇仓(今和田地区) | 天宝九载粮账 GXW0072 与当地水利、缴粮文书相对得上。 | 贞元六年十月二十二日仍有人缴粮。BH1-2背、BH1-3把证据落到仓、月份和缴纳者。 | 当年北庭易手,杰谢仓另有以唐年号记账者。这批粮是否转给龟兹,缺少出仓、收讫两端的文书。 |
地点和官名据悟空行记,税粮据和田文书编目及释读。“同年”在这里仅指两地纪年相同;北庭降城与杰谢一笔交粮孰先孰后,不能仅凭这一行对照表确定。《悟空入竺记》T2089 · GXW0072目录及释读 · 国图藏 BH1-2、BH1-3 图版目录 · 《伊朗百科全书》龟兹条
从河西到石国的分期年表
| 时段 | 河西、天山东部 | 龟兹、疏勒等盆地绿洲 | 越过葱岭以后的权力与可查材料 |
|---|---|---|---|
| 前二世纪中叶至前101年 | 张骞通使,河西渐置郡;远征须运粮驼出关接军 | 沿途城邦可开仓也可闭城,匈奴能征取财物 | 大宛献马后自行杀汉军所立王,见《史记·大宛列传》 |
| 前一世纪至新朝 | 悬泉接待龟兹王,核查疏勒、康居使者的骆驼 | 渠犁屯田,约前60年郑吉领都护;龟兹交姑翼,绛宾父子仍治国 | 康居使人赴河西办理交割;悬泉简不证明汉官到石国居民家收赋 |
| 公元一世纪初至72年 | 新朝都护被杀或被围,东汉一度不置 | 莎车保护遗留吏士,又争西域诸王;龟兹与北匈奴结交 | 汉朝没有接续经营河中城市的证据 |
| 73至107年 | 东汉取伊吾、屯田,置都护;75年官署遭击,107年撤人 | 班超在疏勒废兜题、立忠;91年立白霸于龟兹,94年联合诸国兵 | 远国朝贡、班超遣使的路程不等于沿途驻军 |
| 119至170年 | 索班兵败,123年班勇以长史屯柳中,配合车师附近盟军 | 大月氏送臣磐归疏勒,汉廷后授号;170年张晏等联兵未能破城 | 大月氏能送人争绿洲王位;朝廷亦不能禁疏勒政变 |
| 三至六世纪 | 魏晋长史、前凉通书、吕光据河西;商人另有粟特通信网 | 《魏略》记诸国并属龟兹或疏勒;四世纪末吕光干预龟兹继承,六世纪王廷自行征租 | 不能将三世纪康居的范围照搬到隋时柘折城 |
| 隋至658年 | 裴矩问商胡,640年唐取高昌置西州 | 疏勒向突厥供送又通隋唐,648年唐破龟兹,650年收缩,658年安西移治 | 西突厥派特勒掌石国,609年来使;657年苏咄城主交贺鲁,658年唐授瞰羯城都督号 |
| 670、679、686至692年 | 吐蕃、唐及草原诸部改变驻兵和补给条件 | 四镇失守、重建,碎叶一度取代焉耆;692年再设驻防 | 碎叶在楚河,有唐将造像题记,与更远石国受册有别 |
| 702、719、728至751年 | 设北庭都护,庭州与山北军务并行 | 焉耆再入四镇,728年唐册裴安定,750年于阗军粮账仍存 | 石国求援、遭高仙芝攻破;751年怛罗斯唐军败退 |
| 755至789年 | 安史乱后调兵,吐蕃占河西沿线;781年奏使需借道回鹘 | 悟空亲见疏勒王与镇使、龟兹王与郭昕;当地寺院仍能接译经委托 | 常规东向补给受阻早于绿洲易主;789年使团仍能东归 |
| 790年至九、十世纪 | 790年北庭降吐蕃,反攻系于790或791年秋,另本作794年秋;其后回鹘再争 | 790年于阗军仓记实收,约798年龟兹涉回鹘战争;疏勒驻军终日不详,后见喀喇汗政权 | 819年呼罗珊长官将石国授叶海亚统治;哈里发出资修渠见阿拉伯史料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