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分裂形成 · 2 联盟与柏林墙 · 3 东方政策 · 4 经济与社会 · 5 1989年 · 6 统一谈判 · 7 统一后果

快速统一取得优势,是因为它逐渐同时满足了几种迫切需求:东德居民希望获得可靠权利和生活预期,西德政府希望把开放机会转成稳定安排,国际谈判者希望在可控制的联盟与边界框架内解决德国问题。它具有真实民主支持,也具有明显的资源不对称;这两点不互相取消。

从改革东德到选择统一

1989年秋,“我们是人民”强调的是统治者没有资格垄断代表人民的权力。后来“我们是一个民族”在部分示威和政治活动中更加突出,但并非所有参加者在同一天完成了同一种转变。

公民运动中有人希望建立民主的、独立的东德;有人支持社会主义改革;有人越来越认为,只有加入西德才能获得可靠货币、法治和生活改善。11月9日以后亲眼接触西德生活,加上持续外流和经济不确定,使后一方向更有吸引力。

12月7日开始的中央圆桌会议,让旧政党与新团体共同讨论选举、国家安全机关解散和制度改革。它在旧议会缺乏民主信誉时发挥了过渡监督作用,却不是经普选产生的替代议会。莫德罗政府后来吸收反对派代表,试图扩大基础,但仍缺乏长期执政授权。德国档案研究:东德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自由人民议院选举,圆桌会议与过渡政府各节。

1990年3月18日选举,投票率93.4%;主张较快统一的“德国联盟”获得48.0%,社民党21.9%,民主社会主义党16.4%,九〇联盟2.9%。结果表明,支持较快统一的政治力量获得了强大授权,但不能把它解释成选民已经逐项同意后来所有兑换细则、企业出售和公共部门裁减。德国联邦议院:1990年3月18日人民议院选举。

竞选资源并不平等。西德政党提供组织、资金和领袖支持,原东德集团党也保留部分组织网络;新公民团体则经验和资源较少。指出这种不对称,不能据此否定选民的实际选择;承认自由选举,也不能假定所有备选方案获得了相同传播和实施条件。

其他方案为什么没有取得优势

科尔1989年11月28日的十点计划,本身还包括条约共同体、邦联结构和最终联邦国家的分阶段设想,没有宣布翌年10月必须统一。其条件包括东德民主改革和自由选举,并把德国变化放在欧洲安排之中。科尔十点计划原始讲话,1989年11月28日,尤其第4—8点。

莫德罗提出条约共同体,后来又设想分阶段统一及中立安排。部分公民团体希望先制定民主宪法,保留独立国家,再决定与西德的关系。这些方案不是毫无内容的空想,但要成为可执行政策,需要回答几个很具体的问题:如何稳定货币和预算,怎样留住持续离开的居民,谁提供足够长期资金,如何取得两边议会与主要国家同意。

到1990年初,西德政府愿意提供的决定性支持,越来越与货币和制度整合联系在一起。独立改革方案缺乏同等可信的融资承诺,也没有在3月选举中获得多数。中立统一则遭遇美国、西德政府及其盟友的反对,苏联后来也不再坚持把它作为不可退让的条件。

宪制选择仍须单独说明。当时《基本法》原第23条允许德国其他部分加入,使《基本法》在该地区生效;第146条则保留由德国人民自由决定的新宪法取代《基本法》的可能。今天涉及欧盟的第23条不能拿来解释1990年。第146条也没有自动给出一套已完成的财政、行政和安全过渡方案。1949年《基本法》历史文本,原第23条、第146条。

选择加入程序,可以迅速使用现有法律、货币和行政制度,减少逐项重新设计的不确定;代价是东德居民参与共同重订国家基本规则的机会较少,西部制度成为默认标准。

这仍不意味着所有速度只能捆绑选择。国家可以较快统一,同时对企业债务、工资、产权和私有化采用不同过渡安排。把“慢一点”写成万无一失的方案不成立,把任何慢一些的经济调整都视为危及统一,也缺少充分依据。

货币联盟把政治选择变成了企业的日常条件

西德政府希望通过提供德国马克稳定预期、减少外流;居民则希望自己的工资、养老金和积蓄不在转换中严重缩水。企业需要面对的是另一个问题:收入能否在新货币条件下覆盖成本。

5月18日签署、7月1日实施的货币、经济与社会联盟,把东德纳入以德国马克、市场规则和社会保险为基础的制度。工资、养老金、租金等经常性支付原则上按一比一转换,但养老金还有专门的重算与衔接规定;一般债权债务原则上按二比一转换。储蓄则有按出生日期划分的优惠额度。货币、经济与社会联盟条约、附件一,第二部分兑换规则。

表:东德居民储蓄一比一转换的主要额度

出生日期 每人可按1∶1转换的额度 超过额度的通常处理
1976年7月1日以后出生 2,000东德马克 按2∶1转换
1931年7月2日至1976年7月1日出生 4,000东德马克 按2∶1转换
1931年7月2日以前出生 6,000东德马克 按2∶1转换

额度按个人计算,不能通过多个账户重复取得。非居民、资金形成时间及其他资产类别另有规则。这里不能简化为“全部东德马克一比一换成德国马克”。

对居民来说,一比一的经常性收入转换保护了眼前购买力;对企业来说,工资突然成为硬通货成本,而旧产品的质量、销售渠道和市场认可并未同时提高。过去能够在计划体系内完成的销售,不一定能以相应德国马克价格继续实现。政策在稳定社会预期的同时,也加快了企业经营条件的变化。

托管机构同样不是统一以后才突然出现。它于1990年3月在莫德罗政府时期成立,最初强调管理和保存人民财产;6月17日法律则把私有化和企业重组置于更明确的位置。国家正式统一之前,所有权转型的方向已经发生变化。德国档案研究:经济转型与托管机构的十二项论题,设立与职能变化部分。

国际谈判:同意统一,需要解决什么

美国支持统一,既涉及德国人的自决,也涉及保留美国在欧洲的存在,以及避免一个脱离北约、可能独立追求安全政策的大德国。布什政府支持的是统一德国留在北约框架内,并非对任何形式的统一都同样满意。布什—科尔戴维营会谈记录,1990年2月24日,美国方面记录,相关段落。

英国政府内部并不一致。撒切尔担心德国实力和欧洲均势,外交部门则更强调,英国难以也不应制定阻止统一的可行政策。1990年1月10日首相与外相讨论的档案摘要,已经显示这种张力。英国首相府记录,PREM 19/2998,1990年1月10日,档案目录及摘录。

法国也不能概括为从头到尾阻挠。密特朗担心统一速度、波兰边界及欧洲失衡,但公开承认德国自决,并反对让统一德国中立化。他希望通过欧洲共同体和共同安全安排约束不确定性。法方在不同阶段提出限制,并不等于始终追求保留东德国家。密特朗1990年2月14日法文访谈。

苏联面对的约束最为集中:东德政权已经失去稳定基础,驻军仍在,但军事干预会破坏改革与对西方关系;国内保守力量又把撤退视为丧失战争成果。戈尔巴乔夫并非只有个人好恶,他需要处理军队安置、财政、联盟体系与国内政治压力。

1990年7月德苏会谈表明,苏方逐步接受统一德国选择联盟,同时要求限制德国军队规模、处理东部驻军和核武器问题,并落实撤军条件。北约改变对苏联的公开定位,也帮助苏方把协议解释成新的安全关系,而非单方面屈服。戈尔巴乔夫—科尔会谈记录,1990年7月15日,苏方记录英译,第3—5页。

德国后来承诺约120亿德国马克用于撤军、住房和过渡安排,并提供30亿马克贷款。这些是有具体用途和执行对象的协议,不能直接翻译成“以150亿马克购买东德”。苏联并不拥有可以替东德居民出售的国家产权,资金也不能独自解释它为什么接受联盟安排。德国联邦政府:苏军撤离费用与协议形成。

波兰的核心要求是:统一不能重新打开西部边界问题。波兰参加涉及边界的巴黎谈判,但不是整个“二加四”机制的第七个缔约方。1990年11月14日德波边界条约最终确认现有疆界,1992年1月16日生效。德波边界条约,波兰官方公布文本,第1—4条、波兰法律数据库生效信息。

欧洲共同体则为统一提供了经济与制度容器。1990年4月都柏林特别会议同意,东德地区在统一后进入共同体,同时安排必要过渡。它不是把东德作为另一个新成员重新谈判入会,也不能把后来货币一体化的全部过程简化成法国同意统一的“价款”。欧洲理事会都柏林会议结论,1990年4月28日,第1—3页。

“北约不东扩承诺”:政治保证与最终条约并不相同

这场争议不能只寻找一句话,而应同时检查发言人、权限、谈判阶段、地域范围和后来文本。

1990年2月6日,西德外长根舍与英国外相赫德谈话时,明确谈到:即使波兰将来离开华约,也不应立即成为北约成员。这说明,部分早期保证和设想的地域范围确实超出了东德;不能声称所有相关谈话从来只涉及东德领土。但根舍提出政策立场,不等于已经代表所有北约成员作出永久共同决定。根舍—赫德会谈,1990年2月6日,英国外交记录,《英国对外政策文件》第三系列第七卷,第261—264页,尤其第4段。

2月9日,美国国务卿贝克与戈尔巴乔夫讨论,如果统一德国留在北约,并保留美国作用,北约管辖范围是否可以“不向东移动一英寸”。这是有职权的外交谈判,不是私人闲谈;但记录也显示,它处于探索交换条件的阶段,苏方仍需进一步讨论德国问题。贝克—戈尔巴乔夫会谈,1990年2月9日,苏方记录英译,第4—9页。

把这些谈话视为政治保证,有充分事实基础。约书亚·希弗林森强调,非正式保证与当时整体安全交换,有助于解释苏联为何作出让步。相反方向的论证则强调,最终达成并写入条约的限制具有特定地域与军事内容,不能自动扩大为对整个中东欧无限期不得入约的义务。希弗林森:《成交还是未成交?》,《国际安全》2016年,本文核读第14—17、38—42页;史蒂文·皮弗:北约是否承诺不扩大,2014年。

法律上,最终条约没有形成覆盖全部中东欧的永久禁止北约扩大的条款;现有材料也不足以把不同人的条件性表态合并成具有同等范围的共同法律义务。

政治上,确实存在限制北约向东延伸、照顾苏联安全关切的保证与提议,部分措辞超出东德。“没有写进条约”不能证明“从未有过政治承诺”。

合理预期上,苏方可以认为德国统一是在欧洲军事对抗减弱的方向上进行,后来政策是否违背这种期待,具有可讨论的历史依据。但这一期待的确切期限、地域与约束方式,并没有在1990年获得与条约条文同样明确的共同界定。把后来全部争议倒灌进早期每次谈话,会遮蔽谈判本身的变化。

国家统一、条约生效与撤军不是同一天

“二加四”条约处理德国统一的外部条件:最终领土、波兰边界原则、和平承诺、军队规模、核生化武器及驻军安排。德国军队总规模上限为37万人;德国放弃制造、拥有和控制核、生物及化学武器。苏军撤出后的原东德地区可以部署德国军队,包括纳入北约体系的德国部队,但不得驻扎外国军队和部署核武器及其运载工具。因此,“原东德永远不得有任何北约所属部队”并不是条约内容。《关于最终解决德国问题的条约》,1990年9月12日,第1、3—7条,俄文正式文本。

国内方面,8月23日人民议院决定依《基本法》原第23条加入联邦共和国;8月31日统一条约签署,规定加入日期、州与柏林安排、法律适用和大量过渡事项。统一条约本身于9月29日生效,其规定的国家加入则在10月3日实现。《统一条约》,第1、2、8条及官方生效注记。

四国10月1日声明,从统一之日起暂停行使有关权利;“二加四”条约到1991年3月15日完成批准并生效,四国权利才按条约正式终结。苏联军队的撤离又是更后的执行过程,俄罗斯于1994年8月完成主要撤军。四国声明,1990年10月1日,第2页;联合国条约登记:1991年3月15日生效;德国联邦政府:1994年8月31日俄罗斯军队告别活动。

第六篇年表:政治选择、经济转换与国际法律程序

日期 事件 不能混同的法律或执行意义
1989年11月28日 科尔十点计划 提出阶段性路径,尚无确定统一日期
12月7日 中央圆桌会议开始 过渡监督,不是普选议会
1990年2月 货币联盟倡议与国际交涉加快 统一速度和安全条件仍在谈判
3月18日 人民议院自由选举 快速统一获得强大民主支持
4月12日 德梅齐埃政府成立 民选政府承担正式谈判
5月18日 货币、经济与社会联盟条约签署 兑换与制度规则确定
6月17日 托管机构法律通过 私有化与重组方向进一步明确
7月1日 货币、经济与社会联盟实施 企业和居民立即进入新货币条件
7月 德苏会谈取得关键进展 联盟选择、军队和撤军条件逐步协调
8月23日 人民议院决定加入 国内宪制路径确定
8月31日 统一条约签署 法律与行政整合形成具体文本
9月12日 “二加四”条约签署 外部条件达成,尚待批准生效
9月20—21日 两德议会及联邦参议院完成相关批准 国内条约程序推进
9月29日 统一条约生效 条约开始有效,加入日期仍为10月3日
10月1日 四国发表暂停权利声明 暂停从统一之日开始,不是当天最终终结
10月3日 东德加入联邦共和国 国家统一实现
11月14日 德波边界条约签署 具体落实最终边界确认
1991年3月15日 “二加四”条约生效 四国有关权利正式终结
1992年1月16日 德波边界条约生效 双边批准程序完成
1994年8月 俄罗斯主要驻军撤离完成 军事执行落后于国家统一近四年

统一的性质也应据此分层判断。它是具有自由选举和议会决定基础的民主选择;宪制上是东德加入一个继续存在的联邦共和国;制度上则发生了大规模、方向不对称的移植。“吞并”若指未经居民合法代表同意、依靠强制取得领土,就与上述程序不符;若只是用来描述西部规则占优势,又会把法律指控与政治批评混为一谈。承认民主授权,不妨碍批评具体转型政策;指出权力不对称,也不必否定东德居民的政治能动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