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伊斯兰革命09:外敌入侵与首任总统的失势
1980年9月22日,伊拉克发动大规模空袭和地面进攻。伊朗已经经历革命、清洗、地方冲突与外交危机,却仍保有军队、国家认同和动员资源。萨达姆希望趁其虚弱取得胜利,实际面对的抵抗远超预期。战争没有暂停伊朗国内的权力斗争:谁能组织保卫国家,谁就可能获得声望;谁应为失利负责,也成为清除对手的理由。
萨达姆为何选择这个时刻
两国争执包含边界、安全与地区地位。1975年阿尔及尔协议确定了阿拉伯河部分边界原则,伊拉克此前也以停止伊朗支援伊拉克库尔德武装换取妥协。到1980年,萨达姆认为力量关系已经改变。9月17日,他宣布不再接受1975年的安排;随后发动全面进攻,试图以军事优势重写边境秩序。赫灵,两伊战争“Causes”部分
伊朗革命领导人的言论与对伊拉克反对力量的支持,加深了巴格达的不安全感。伊拉克领导层则把伊朗军队的清洗、武器供应困难和内部冲突视为可乘之机。这两种判断可以同时存在:萨达姆既担心革命扩散,也认为战争有望带来收益。解释其安全忧虑,不等于接受发动大规模入侵是唯一回应。
长期争端本身也解释不了为何偏偏在这一年全面开战。拉齐的研究提醒,两国过去曾以条约处理争端,在石油事务上也存在共同利益;选择性罗列冲突,会制造从古至今注定战争的印象。1980年的开战仍取决于领导人对力量变化和胜算的判断。拉齐,1985年论文,第45—46页
联合国保存了两国此前数月的相互指控。伊拉克声称伊朗支持达瓦党阴谋;伊朗指责伊拉克支持边境颠覆、驱逐居民。年鉴是在记录各方提交了什么材料,不是逐项认可其真实性。若把引号内的国家指控写成联合国查明的事实,就会替交战方完成宣传。《联合国年鉴1980》,第312页
“阿拉伯人对波斯人”或“逊尼派对什叶派”也不能充分解释战争。伊拉克军队有大量什叶派士兵,伊朗的阿拉伯语居民并没有按萨达姆期待普遍响应。国家组织、地方利益与对入侵的反应,打断了从族群或教派直接推导忠诚的简单判断。MERIP战争编年,第一阶段
南部城市为何没有同时陷落
伊拉克进攻沿多条路线展开,南部胡齐斯坦尤其重要。这里靠近巴士拉,集中了油田、港口、炼油设施和交通线路。霍拉姆沙赫尔位于卡伦河与阿拉伯河汇合附近,阿巴丹在其东南;这些城市之间的水道、湿地和道路,决定部队能否推进,也决定居民能否撤离。霍拉姆沙赫尔地理条目
图:1980年南部边境地理底图,显示水道、湿地、油气设施和交通位置。它不表示某日战线或控制区。原图为美国中央情报局《伊拉克—伊朗中部与南部边境地区》中的巴士拉区域图,原始比例尺1∶670,000;美国政府公有领域作品,得克萨斯大学图书馆收藏。馆藏图录
霍拉姆沙赫尔经历约一个月的激烈战斗,至10月下旬落入伊军控制;阿巴丹承受围困,却没有随之失守。伊拉克最初取得领土,并未摧毁伊朗的国家指挥和持续抵抗能力。夺得一个港口、包围一座城市、迫使整个政府接受条件,是三个难度不同的目标。战争编年,第一阶段
抵抗由正规军、革命卫队、地方人员和志愿者共同承担。后来各组织都把早期战斗纳入自身历史,常突出自己的贡献。但城市坚守既需要熟悉街道的人员,也需要炮兵、补给、通信和外线牵制。只把战果归于信仰热情或某位将领,都不足以解释不同力量如何相互支撑。
河网地形也使地图上的短距离容易造成误解。越过水道、保持通路、运送伤员,需要不同于在平地推进的能力;控制岸边一段道路,并不自动等于封锁所有运输。阿巴丹未被完全夺取,因而不能仅解释为某一方“意志更坚强”。需要同时考虑防御力量、进攻成本和仍可利用的补给空间。拉齐,第49页的早期阶段分析
旧军队为何仍然不可替代
革命确实削弱了军队:高级军官遭处决、撤换或离职,指挥关系受到怀疑,外国技术支持中断。可是组织受损不等于装备、专业人员和全部作战能力消失。空军飞行员、机械师、装甲部队和海军人员掌握的技能,无法由新招募的志愿者在短期内取代。国王建立的军事体系,一部分仍是共和国防御所需的资源。两伊战争条目,战争初期作战与军队重整段落
革命卫队的优势则包括政治信任、动员联系和更灵活的地方组织。巴斯基志愿力量提供额外人力,但不能把三者都写成同一种部队,更不能把后来的成熟编制提前到战争第一天。各组织需要协调,也竞争武器、任务和战果归属;宪法保留卫队,并未取消正规武装。1979年宪法第150条
战时对正规军的需要,迫使新当局在政治可靠与专业能力之间不断调整。军官愿意保卫国土,不一定意味着赞同所有国内政策;领导人使用旧军队,也不意味着不再担心政变。这种有限合作具有实际力量,同时存在相互猜疑。
因此,把后来协同作战称为两支军队在1980年已经“合并”,会误读制度。它们在任务上逐渐合作,却保留不同组织和政治关系。战争所促成的不是一个瞬间完成的整齐结构,而是在伤亡、经验和权力竞争中反复调整指挥办法。
总统的选票与统帅的任命
阿布-哈桑·巴尼萨德在1980年1月25日赢得总统选举。所公布结果显示,他获得约四分之三投票者的选票;这个分母是参加投票的人,不是全体人口。全国选举给他强烈的授权意识,却没有自动带来议会多数、党组织或对革命机构的控制。总统选举数据及来源栏
更需分清总统与军队统帅两种资格。2月19日,即全面战争爆发以前,霍梅尼任命他代表自己担任武装力量总司令。命令明确写的是代行领袖权力,不能据此认为总统职位天然拥有一项不受撤回影响的军权。《霍梅尼文集》第12卷,第157页,波斯语任命
同年夏天,总理人选争执已使政府运作受阻。得到伊斯兰共和党支持的拉贾伊最终获议会认可,说明总统无法单凭全国得票组建符合自己意愿的内阁。巴尼萨德与议会多数之间的冲突早于入侵;战争让冲突进入更紧迫的领域,而非创造所有分歧。1980年8月12日关于议会批准总理的当时报导
巴尼萨德也不能被倒写成始终站在国家权力之外的自由主义者。他参与革命政府,支持过1980年大学政治办公室清理。他后来反对权力集中,并不抹去早期选择;同样,早期参与限制其他团体,也不能使对他本人的压制自动正当。文化革命报告第1.3节
他的处境显示,选举胜利与执政联盟是两件事。选民可以因为反对某个候选人而支持另一个人,却不必共同赞同胜者的每项政策。若把高得票解释成无须协商的个人授权,便容易低估议会组织的重要;若把议会优势解释成可以压缩所有反对活动,又会使总统的全国授权失去应有意义。
一次反攻如何变成政治审判
到1981年初,伊拉克的速胜未能实现,伊朗也没有马上收复全部失地。国内要求反攻的压力增长。1月5日,伊朗在苏桑盖尔德一带发动反攻,初期推进后遭受严重挫折。行动的军事结果与政治责任很快纠缠:总统是否过于谨慎,卫队是否获得足够支持,部队是否能够有效配合,都成为攻击对手的题目。两伊战争条目,1981年初反攻部分
1月9日的一份同时期新闻汇编记录,反攻以前就有教士指责巴尼萨德拖延;蒙塔泽里要求解释军队为何没有进攻;霍梅尼则呼吁停止武装力量之间的竞争。因此,战后把责任全部压在某个人身上的叙述,需要与行动前各方施加的压力一起检查。Facts on File,1981年1月9日
这份汇编也并列刊出双方彼此冲突的歼敌和俘虏数字。它能证明宣传竞争存在,却不能让所有数字相加成为真实损失。同样,总统公开偏重正规军战功,亲教士力量突出卫队贡献,说明评价军事表现已经影响各组织的政治地位。
军事研究对失败提供了更具体的解释。主攻部队以第16装甲师和第55伞兵旅组成,原拟沿卡伦河西侧向南推进,与阿巴丹守军会合解围。坦克集中并未解决步兵、炮兵和侦察配合不足;冬季积水使装甲车辆依赖硬面道路,长纵队易被发现,推进速度又给伊军留下调整部署的时间。第一个装甲旅遭到正面与侧翼攻击,离路机动时陷入泥地,后续各旅仍先后沿相近方向投入;伞兵未能按计划与装甲部队共同突破。这些部署和执行缺陷足以解释重大损失,无须先假定总统有意败战。Cordesman与Wagner,《现代战争的教训》卷II,第5章5.1节,PDF第4—6页
平民承受的战争与外交上的僵局
对胡齐斯坦居民而言,战争首先是离家、失业、基础设施受损和亲属分离。港口与炼油设施既是国家经济资源,也是劳动者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军事地图上能够轻易标出的城市得失,对迁走的家庭意味着住房、学校和工作同时中断。战时“坚持”既包含自愿行动,也包含缺少其他选择的困境。
城市遭到破坏,还有组织上的后果。埃赫萨尼研究阿巴丹时指出,石油工人在革命后具有较强的组织自信,战争造成的人口流散,打断了他们维持独立集体行动的条件。工人不只是被中央一道命令取消联系,也可能因同事分散、工场毁坏而难以继续合作。这提供了战争促进权力集中的另一种解释:即便不假定政府预先设计了全部结果,社会组织赖以活动的场所也在战火中消失。埃赫萨尼,2003年,第370—371页
不过,由此不能推出没有战争就一定会形成稳定民主。作者提出的是被打断的可能性;独立工人组织此前已经面对政治压力和经营困难。区分实际损害与反事实推测,才能看清入侵增加了什么,而不让战争变成解释所有失败的万能原因。
国家还需要保持石油出口、运输和进口能力。前线要弹药,后方要粮食、工资和安置;财政资源用于某处,就可能减少另一处供应。依靠革命动员能够暂时解决部分人力问题,却不能取消技术、资金和物资限制。战争编年,第一阶段的经济与迁移段落
9月28日,安理会第479号决议要求双方停止使用武力并接受调解,但没有明确认定入侵责任,也没有明确要求伊军撤至战前边界。在伊朗土地仍遭占领时,停火与撤军的先后顺序有实质意义:立即冻结战场,可能保留侵占成果。这解释了伊朗对早期外交安排的不信任,而不是证明任何以后继续作战的决定都必然正确。决议正文
外国支持也按国家利益分化。阿拉伯国家没有全部站在同一边,苏联与伊拉克既有军事关系也有矛盾,伊朗则寻求各种装备渠道。把后来的稳定援助关系提前套入1980年,会低估战争初期外交选择仍在变化。战争编年,第一、二阶段
六月的三个决定
1981年春,总统与伊斯兰共和党阵营的冲突继续升级。全国选票无法补足他在议会、司法和街头组织上的弱势。霍梅尼此前可以在双方之间裁断;当领袖不再保护总统,巴尼萨德很难凭个人声望要求各机关继续服从。哈利迪,革命第三年,开头的联盟破裂分析
6月10日,霍梅尼首先解除巴尼萨德的武装力量指挥权。这个日期不能与总统罢免混为一谈:军事任命先被撤回,政治职位随后才进入最后程序。原始命令十分简短,收件者是武装力量联合参谋机构,足以确认解除指挥权本身,却不是一份证明军事罪责的调查报告。《霍梅尼文集》第14卷,第420页
6月20日,支持巴尼萨德及人民圣战者组织的示威与安全力量冲突,政治对抗进一步进入暴力阶段。人民圣战者此时有自己的组织和战略,并非总统掌握的一支普通政党队伍;人民党等其他左翼还支持霍梅尼,不能笼统说整个左翼都已共同反对政府。哈利迪,对1981年分裂与不同左翼立场的记载
6月21日,议会表决认为总统不具备政治能力。拉夫桑贾尼提交的正式信件列出190人出席,177票赞成这一结论、1票反对、12票弃权。22日,霍梅尼正式解除其总统职务。这里的数字只说明出席会议者的表决,不能与此前总统选举的全国票数作简单加减。议长来信及罢免令,第14卷第480页
军队没有成为保住总统职位的独立力量。这说明战场合作与私人政治忠诚不同:军官可能接受他的战时命令,却未必愿意对抗霍梅尼和其他国家机构。以武装介入来抵消议会决定,本身又会引出另一种严重危机;巴尼萨德拥有军方人脉,不等于拥有一个可以任意调用的政治工具。
战时撤换总统,能否只看程序
替罢免决定提出的最强辩护是:国家正在遭受侵略,行政争执和军队竞争妨碍防御;总统的全国得票不能使他免于问责。议会通过表决,领袖依据宪法发布命令,至少具备明文制度形式。这些事实不能因同情被罢免者而删去。
但制度形式不能回答全部问题。反对者能否安全集会、报纸能否持续表达、总统是否有实质申辩空间,决定问责与政治排除之间的差别。军事能力不足应当以证据检验;把不同意见一概解释为帮助敌人,会使失利无法得到公开调查,也使下一位决策者更难承认错误。
到1981年6月底,伊朗挡住了速胜入侵,却尚未结束战争;首任总统失去职位,争夺国家方向的联盟进一步瓦解。外部战争扩大了中央动员能力,也提高了国内竞争的代价。它没有单独决定谁必须获胜,却使掌握组织、司法、强制力量和领袖信任的一方,比单凭选票和个人声望的一方拥有更多可持续的力量。
本篇年表与定位
| 时间 | 事件及应分清的问题 | 可检查的定位来源 |
|---|---|---|
| 1980年1月25日 | 巴尼萨德当选;约75.6%为公布的投票者口径 | Syracuse选举表,结果与来源栏 |
| 1980年2月19日 | 受领袖委任统率武装,早于全面战争 | 《霍梅尼文集》12卷157页 |
| 1980年8月 | 拉贾伊获议会批准任总理,内阁争执未止 | 8月12日当时报导 |
| 1980年9月17日、22日 | 伊拉克否定1975年安排,继而发动全面进攻 | Iranica,Causes及战争开端 |
| 1980年9月28日 | 安理会479号决议;未明确要求恢复战前边界 | 决议正文 |
| 1980年10月下旬 | 霍拉姆沙赫尔陷落;阿巴丹继续抵抗 | 战争编年,第一阶段 |
| 1981年1月5日起 | 伊朗反攻与关于指挥责任的争论 | Facts on File,1月9日汇编 |
| 1981年6月10日 | 巴尼萨德军权被撤回 | 原始解除指挥权命令 |
| 1981年6月20—22日 | 示威冲突、议会表决、领袖解除总统职务 | 哈利迪,议长信与罢免令 |
资料与实际阅读范围
| 来源 | 实际阅读范围与使用边界 |
|---|---|
| Saskia Gieling,Iraq vii. Iran-Iraq War | 读起因、1980年入侵及1981年初反攻段落;不采用导言有问题的终战日期,不把军队协调写成正式组织合并。 |
| MERIP,Chronicle of the Gulf War,1984 | 读第一、二阶段,核城市攻防、经济影响、国际关系;这是后出编年与政治分析,未把其难民、阵亡估数当成精确统计。 |
| Gholam H. Razi,The Effectiveness of Resort to Military Force,1985 | 读第44—46页理论与历史争端,以及第49页第一、二阶段;用于战争时机与地形解释,不采用其后续阶段日期与伤亡估数。 |
| Kaveh Ehsani,Social Engineering and the Contradictions of Modernization,2003 | 实读论文摘要、第361—363、370—371页相关段落;油城组织被战争打断有史实依据,若无战争可能发展何种制度属于作者明确提出的推测。 |
| 联合国年鉴1980,第312页 | 单页全文,重点为9月应对及两国来函;来函指控不是联合国事实裁定。 |
| 安理会第479号决议 | 读决议正文镜像,并与联合国年鉴说明相核;未将未出现的侵略认定或明确撤军要求补进文本。 |
| Khorramshahr条目 | 读入口地理定位;人口分条未成功打开,未据其推算战争人口损失。 |
| CIA南部边境地图及UT图录 | 主笔实际目视核验城市、水道、湿地、油田与管线,原比例尺及版权类型;未由地理底图推断具体战线。 |
| 1980总统选举表 | 读日期、选民、投票和候选人结果以及资料来源;其套用现代监护委员会审查的通用脚注,不用于解释1980年程序。 |
| 霍梅尼任命巴尼萨德,12卷157页 | 实读检索所得完整波斯语短命令与日期;网页短地址抓取失败,采用含标题地址。任命证明授予权限,不证明实际完全控制军队。 |
| Christian Science Monitor,1980年8月12日 | 实读检索返回的批准总理短讯;只据此确定议会批准与党派支持,未据新闻判断全部内阁谈判内幕。 |
| IHRDC,1980 Cultural Revolution | 第1.2—1.4节,用于核巴尼萨德支持校园政治办公室清理。 |
| Anthony H. Cordesman与Abraham R. Wagner,The Lessons of Modern War,卷II,第5章,1990 | 实读第5.1节、PDF第3—6页,核反攻目标、编成、地形与投入次序。该版个别年份及Iran/Iraq有排字错误,日期与同期材料交叉核对;未照录其损失估数或将评价性措辞当作事实。 |
| Facts on File,1981年1月9日 | 单页全文;区分双方战果宣称与当时政治争论,不使用冲突伤亡数作为确定战果。 |
| Fred Halliday,Year Three of the Iranian Revolution,1982 | 读联盟破裂、总统失势、不同左翼阵营及新国家机构段落;有鲜明左翼立场,不把其预测和修辞当成结果证据。 |
| 解除军权令,14卷420页与罢免总统令,14卷480页 | 波斯语短文全文,后者包括议长前一日来信和表决数字;区分原始命令、附注及网页后加的历史说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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