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列导读与总年表

1979年1月16日国王离境,到4月1日伊斯兰共和国宣布成立,经历了性质不同的几次权力变化。巴赫蒂亚尔起初仍控制政府名义上的行政机构;霍梅尼回国后另行任命总理;军队在街头与军营冲突中失去统一行动能力;新政权随后通过公投确认共和国名号。把这些过程压缩成“国王走了,霍梅尼接班”,既看不见旧政府怎样失败,也无法解释革命胜利以后为何仍有严重的权力争夺。

国王离开后,谁有资格作决定

巴赫蒂亚尔面对的任务,是在国王缺席时使宪政政府重新获得服从。他需要军队保护政府,需要公务员返回岗位,也需要工人恢复生产。可是反对派正在要求把整个政治制度交付人民重新选择。任命来自旧王权,成为其改革方案很难绕过的障碍:支持者认为他可以恢复宪法,反对者则把接受任命视为延续王朝。

争执因此并不只是两个人谁当总理。巴赫蒂亚尔主张由仍然存在的国家机构推进改革;霍梅尼主张革命运动已经使旧机构丧失资格,新的政府可以依据宗教权威与人民支持建立。双方甚至可能都赞成释放政治犯、恢复秩序和某种形式的投票,却无法同意应由谁主持这个过程、谁能决定投票之前的规则。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国王离境后,抗议没有立即停止。对反对派来说,停止动员可能让旧机构重新稳固;对政府来说,持续罢工又使其无法展示改革成效。任何妥协都需要双方相信对方会履约,而过去的镇压、不断更换政府和政治排斥,已经严重损害了这种信任。

机场争执与2月1日回国

霍梅尼宣布准备返回后,机场成为双方争夺的实际关口。政府关闭机场,试图延缓他的回国,却引出新的示威与冲突。1月30日,内阁同意其在2月1日抵达。《世界报》当时的报道记录了这一转变,也指出围绕接待安排的谈判,没有带来霍梅尼阵营对巴赫蒂亚尔的政治承认。Jean Gueyras:《Le retour de l’ayatollah Khomeiny en Iran》,1979年2月1日

2月1日,霍梅尼抵达德黑兰,大批民众沿途迎接。法新社记者帕特里克·梅内当天描述了拥挤的道路、维持秩序的志愿者及前往墓地的行程,同时承认无法准确计算人数。这个现场证明了庞大的可见支持,却不能代替一次覆盖全国、能够计入沉默者和反对者的投票。AFP:1979年2月1日现场电稿,2019年重刊

霍梅尼回国当天面向军人的文告,要求军官、士官和士兵停止支持巴赫蒂亚尔,宣布政府、议会及摄政安排缺乏合法性,并提出将建立临时政府。他直接向不同军阶讲话,意味着争夺的对象已进入军队内部:士兵究竟应服从现存指挥官,还是接受革命领袖对国家合法性的判断。《伊玛目文集》:1357年11月12日《军人不要同巴赫蒂亚尔政府合作》

2月4—5日:临时政府从何获得权力

霍梅尼任命迈赫迪·巴扎尔甘组建临时政府的命令,书面日期为2月4日,公开宣布在2月5日。文件说任命依据革命委员会建议,以及霍梅尼所主张的宗教权利和由群众示威体现的多数授权。任务包括管理国家、举行关于伊斯兰共和国的公投、组织民选制宪机构及依新宪法选举议会。《任命巴扎尔甘组建临时政府》,《伊玛目文集》第6卷,第54—55页

“多数授权”在这里是任命者的政治主张,尚未通过一次独立竞争的全国选举确认。不过,政府的有效性也不能只由旧宪法文本决定。大量雇员、工人和地方组织已经愿意听从革命方面的号召,巴扎尔甘因此有机会获得巴赫蒂亚尔缺少的合作。两个政府分别拥有不同资源:一方拥有旧制度的程序与部分武装支持,另一方获得更强的社会动员,并声称有权另建制度。

巴扎尔甘的作用在于把反对派的政治影响转为行政工作。他有民族主义和宗教政治背景,也有工程及管理经验,可以同旧官僚、专业人员和军方讨论接管。接受任命并不意味着他赞成未来每一种教士权力安排;但在这个阶段,他确实帮助霍梅尼把个人权威落实为政府。后来的冲突不应抹掉这一时期真实的合作。

任命令还特意说明,不以巴扎尔甘的党派关系作为任命依据,并要求公务员与军人同临时政府充分合作。这让政府可以宣称代表更广泛的革命,而非某个党;但谁来界定共同的革命目标,文件没有通过各派之间的正式协议解决。政府获得的授权有具体任务,也依赖授予者的威望,二者之间留下了日后可能冲突的空间。

2月9—10日:军营冲突变成城市战斗

二月初,军中支持霍梅尼的公开行动增多。2月9日晚,德黑兰东部杜尚塔佩空军基地发生冲突,支持革命的空军人员与忠于旧政府的力量交战,皇家卫队介入。这里的参与者包括技术人员和学员,不能一概称为战斗机飞行员。附近居民赶来援助,武装活动者加入,枪械从军用设施流入街头,局部兵变由此扩大。《时代》:《Iran: A Government Collapses》,1979年2月19日,第1页

2月10日,政府把德黑兰宵禁提前到下午四点半,试图切断居民与叛变军人的联系,但大量民众没有离开街头。警察局等设施受到攻击,路障使装甲车辆和部队调动更加困难。对于驻守人员,命令仍然存在,执行命令所需要的道路、通信、增援与后方安全却越来越不确定。《时代》,同篇第2页

这一过程既包含自发行动,也依赖有经验的武装人员和局部组织。能够推倒旧政府的力量,并不必然接受同一个指挥中心。亲霍梅尼人士、左翼活动者、军人和社区居民可以在同一处路障协作,却对随后武器交给谁、军队如何改组存在不同想法。霍梅尼的政治优势很大,仍不足以证明每一次袭击都由他下令,更不能把所有参与者在当天取得的武器追溯为一项外国安排。

2月11日:中立声明为何具有决定性

2月11日上午,高级将领召开会议;中午前后,军队宣布在政治争端中保持中立,要求部队返回营房。巴赫蒂亚尔因此失去维持政府的最后主要强制力量,随后躲藏。广播等关键设施也落入革命者控制。波斯语研究者萨哈卜·塞佩赫里依据当时报刊及参与者回忆重建的顺序显示,街头战斗和设施失守已经展开,中立声明又加速了旧政府的终结。《改变历史的三天》第九部分,2011年3月22日

因此,不能把军队中立理解成一支完整、服从而随时可以获胜的军队,突然出于单一命令停止行动。将领面临的是部队分裂、军营遭袭、士兵忠诚变化,以及继续战斗可能扩大内战的局面。声明仍是一个真实选择,不能说军官毫无责任;但评估这个选择,必须使用他们当时还能调动的力量,而不是几个月前的名册和装备总数。

军方、革命领导人与美国使馆之间存在接触。塞佩赫里的重建也记录了巴扎尔甘等人与总参谋长加拉巴吉当天下午的会面,却没有找到足以证明中立声明由一项明确预先协议自动执行的证据。接触可能降低军方继续作战的意愿,也可能为保存军队提供出路。它与此前已经发生的叛变、城市战斗共同作用,不能取代后者成为完整解释。

将领宣布撤回营房后,有些营房本身仍遭到攻击,这尤其说明政治决定和基层控制已经脱节。即使几名上层人物同意交接,也未必能立即约束所有持枪者。把这一日称为革命胜利,是因为旧中央政府失去继续统治的能力;若据此认为新的统一国家已经建成,则把后续最困难的事情提前完成了。

胜利以后,行政命令仍需争取服从

巴扎尔甘接掌政府,必须恢复工资支付、燃料供应、交通与机关工作,同时处理旧制度人员的去留。革命委员会、各地安全委员会和其他革命组织也在行使权力。地方委员会能够保护街区、控制建筑物和拘捕嫌疑人,却未必接受正常行政程序的约束。谁有权逮捕、扣押财产和释放人员,成为政府能否真正统治的具体检验。

沙里亚特马达里等宗教人物很快批评委员会的任意行为。博鲁曼德中心依据当时报刊整理的报告,指出执法机构瓦解后,地方委员会拥有很大的实际权力,统一监督却不足。这个问题不是“宗教人士”与“世俗人士”两个整齐阵营能够概括的;同属什叶派权威的人,也会反对以革命名义绕过法律。博鲁曼德中心:《The Clash of the Ayatollahs》,2022年,“Background”部分

权力分散还使责任难以追究。政府若不能阻止其他组织拘捕公民,其法律承诺就会受损;若为保存合作而容忍越权,另一个组织的权力便可能巩固。革命中的临时安排由此影响未来制度。把这些矛盾都视为胜利后的短期混乱,会忽略不同组织已经通过实际工作确定各自权限。

普通居民接触新权力,往往先通过街区检查、工作复归和被捕亲属的处置。这些经历会影响他们怎样理解共和国的承诺。因而恢复行政与限制任意权力不能简单分成先后两步:采用什么方式恢复秩序,本身就在决定新政府愿意承认怎样的权利。

三月底的选票问了什么

3月30—31日举行的公投,要求选民接受或拒绝以伊斯兰共和国取代旧制度。新宪法尚待制定。支持共和国可以包含反对君主制、相信宗教公平、追求国家独立,或者信任霍梅尼等不同理由。单一的赞成票无法说明投票者如何排列这些理由,也无法测出他们愿意赋予教士多大权力。

沙里亚特马达里反对只有是与否的设问,主张让人民表达所希望的政体;他最后仍参加并赞成共和国,其支持者组成的穆斯林人民共和党(Moslem People’s Islamic Republic Party,MPIRP)也投赞成。该党不同于亲霍梅尼的伊斯兰共和党(Islamic Republican Party,IRP)。把他后来反对宪法的立场挪到三月,就会制造一个实际不存在的整齐对立。反对某种程序、选择在程序内投票,与全面认同其主持者,可以是三件不同的事。博鲁曼德中心,同上,关于共和国公投的段落

公投的政治意义很强。它把推翻君主制以后形成的事实权力,转为一次可以对内对外宣布的选民授权。争议也在这里:投票前由谁定义选项,决定了哪些差异能够公开计票。支持共和制而希望采用不同国家名称或权力结构的人,难以通过一张二选一选票表达完整主张。承认投票动员的规模,并不要求忽略题目设置造成的限制。

约98%的结果应怎样阅读

官方宣示的赞成比例约为98%,常用数字是98.2%。现有官方材料的不同转录,却不能直接拼成一张毫无矛盾的统计表。锡拉丘兹大学Iran Data Portal转引内政部,列实际投票20,440,108人、投票率98%;《伊玛目文集》网站后来附加的历史说明则列20,288,021名参加者和98.2%赞成。前一个98%是投票率,后一个98.2%是赞成率,分母含义不同,人数也不一致。Iran Data Portal:Referenda;4月1日宣告页面的后加历史说明

霍梅尼4月1日的原始宣告本身说的是近乎一致赞成,并宣布伊斯兰共和国成立;它没有提供足以复算全部结果的原始表格。使用官方结果时,应保留“官方公布”这一限定,也不能拿精确到个位的转引数字冒充独立审计。投票登记、废票、抵制和地方执行状况,需要另有材料才能逐项判断。

统计限制不会自动证明支持是虚构的。此前可观察的大规模动员、旧政府的孤立和公投参与,都支持共和国拥有广泛拥护这一判断。但“广泛拥护”“每个公布数字已经独立核实”“赞成所有未来制度”是强度不同的三个命题,不能互相替代。

共和国名号没有结束制宪争论

4月1日宣告还要求人民选出制宪代表并通过宪法。文件自身因此说明,后续制度仍待处理。霍梅尼早已提出法学家统治思想,但这种思想如何写入国家机构、怎样约束总统和议会,要经过后来具体的制宪斗争。阿尔乔曼德的研究区分了春季草案与夏秋形成的制度,不能把年底文本倒填进三月选票。Saïd Amir Arjomand:《Constitution of the Islamic Republic》,制宪过程部分

最强的反方质询是:既然多数人支持霍梅尼领导的革命,又批准伊斯兰共和国,后来批评制度是否等于拒绝他们的选择?这个问题要求承认真实的群众支持,也要求准确界定选择内容。投票者可以授权建立共和国,却未必授权某个机构不受制约;可以支持宗教价值,又不同意一种特定的宗教宪法解释。判断后来的决定是否得到授权,应检查后来的程序与争论。

到4月1日,君主制已经被推翻,共和国名号得到正式宣布,霍梅尼在革命联盟中拥有显著优势;临时政府、革命组织和各种政治力量之间的关系仍在变化。下一阶段的问题,是哪些力量能够参与制定宪法,哪些人掌握武装和司法,以及革命时共同使用的“自由”“独立”“伊斯兰”将被写成怎样的国家规则。

本篇年表

日期 行动及其后果
1979年1月16—30日 国王离境后旧政府仍存;机场关闭引发争执,30日政府同意霍梅尼回国。
2月1日、4—5日 霍梅尼回国并争取军人撤回支持;4日签署任命命令、5日公开宣布巴扎尔甘临时政府。
2月9—11日 空军基地冲突扩大,武器流入街头;10日宵禁未恢复控制;11日军队宣布中立,巴赫蒂亚尔政府终结。
3月30—31日 举行共和国公投,问题围绕新政体名号,完整宪法尚未交付表决。
4月1日 霍梅尼宣布伊斯兰共和国成立,并要求继续选出制宪代表、制定宪法。

资料与阅读范围

直接读取了2月1日军人文告、2月4日任命令、4月1日宣告的波斯语在线转录,并区分原始文件与后加说明。《世界报》读取了回国报道可见全文;AFP使用重刊的当日电稿,未把记者的拥护气氛描述当成人数统计。《时代》实际读取网页第1、2页,没有使用未能打开的第3、4页;其关于武装团体数量和计划程度的即时猜测未予采用。二月十一日过程参考塞佩赫里的波斯语回顾第九部分,属于依报刊与回忆录作出的重建,并非原始会议记录。另读博鲁曼德报告的背景部分、Iran Data Portal公投表及阿尔乔曼德的制宪段落。未取得全国原始投票汇总底表,不把常用百分比写作已独立核验的精确统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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