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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 年中苏结盟,既改变了中国的安全处境,也改变了两国讨价还价的方式。中国获得了一个有能力提供重工业设备、军用技术和外交支持的盟国;苏联获得了一个人口众多、具有独立革命经验、可以牵制美国力量的伙伴。两国并没有因此失去各自的利益,更没有把所有安全风险和经济成本平均分担。

理解这一同盟,必须同时保留两项事实:合作给中国带来的建设能力十分具体,苏联坚持的战略利益也十分具体。只计算付了多少钱,会漏掉当时能否买到设备、学到技术;只强调援助,又会漏掉偿债、贸易和主权安排。1950 年条约、朝鲜战争与工业建设,恰好提供了三个可以相互检查的观察位置。

1945 年留下的不是一张白纸

1945 年 8 月,苏联与中华民国政府签订《中苏友好同盟条约》及相关协定。缔约背景是对日战争行将结束、苏军进入东北,以及雅尔塔会议已经形成的远东安排。中国政府希望获得苏联对国民政府的支持,并限制其支持中共;莫斯科则要求铁路、港口和外蒙古地位得到落实。双方谈判的筹码并不对称:苏联拥有即将投入或已经投入战场的军队,国民政府需要接收日本控制下的东北。1945 年谈判文件目录,FRUS 第七卷

铁路问题尤其能显示这种不对称。中长铁路的安排不是把东北主权整体转让给苏联,而是在中国领土内设置双方共同所有、共同经营的特殊权利。协定规定收益和损失均分,管理职位由双方分配,经理由苏方提名、副经理由中方提名;沿线警察属于中国,但维护铁路的有关措施须与铁路管理机构协调。这种制度保留了中国的形式主权,同时使苏联获得了影响东北交通命脉的实际权限。《联合国条约集》第 10 卷,中长铁路协定第 7—14 条

旅顺与大连也不能合成一句“苏联占领港口”。旅顺被规定为共同使用的海军基地,防务安排中苏方占优势;大连则另有自由港和行政安排。美国驻苏大使哈里曼在 8 月 14 日报告的谈判结果,已经区分了两地的中国行政权与苏联军事利益。这是美国外交官获得的协定信息,不能替代各项条文,但能说明当时人也把这两处港口看作不同问题。哈里曼 1945 年 8 月 14 日电报,FRUS,文件 688

外蒙古的处理则涉及国际地位。1945 年换文将中国承认其独立与公民投票确认相联系,国民政府随后于 1946 年承认蒙古人民共和国。1950 年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接受的是已经由前政府正式承认、且由当地政权和苏联力量共同维持的独立现实。把外蒙古独立简单归给 1950 年一个决定,会抹去 1945—1946 年的法律过程;把它说成中国政府毫无选择的纯自然结果,也会抹去当事政府在压力下作出的政治选择。1945 年条约及换文,《联合国条约集》第 10 卷

毛泽东为何一定要另订新约

1949 年底毛泽东赴莫斯科,面临的困难不是有没有一份中苏条约,而是能否把国民政府与苏联缔结的旧安排,改成新中国可以接受、也能向国内解释的新同盟。苏方最初考虑保留旧约,担心变更与雅尔塔有关的安排会给其他国家重新提出要求的机会。1950 年 1 月 22 日的苏方会谈记录显示,斯大林已经转而同意修改,理由包括对日战争结束、原有条约背景改变。毛泽东则强调以条约巩固友谊,并将国家建设与安全联系起来。1949 年 12 月 16 日、1950 年 1 月 22 日斯大林—毛泽东会谈记录,CWIHP Bulletin 6–7,印刷页 5—9

这些记录是苏方制作、后来公布的会谈文本,不是可以透视所有内心活动的逐字录音。它们能够证明立场发生变化,不能独自证明斯大林每一次让步究竟出于多少友情、多少战略计算。比较稳妥的解释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已经成立,维持旧约可能损害新盟友的国内威信;在这个条件下,用部分旧权益换取一个长期同盟,对苏联也有吸引力。这里的“换取”是对谈判结构的分析,不意味着找到了双方秘密商定的统一价目表。

1950 年 2 月 14 日签订的新条约有效期为三十年,4 月 11 日交换批准书后生效。它承诺防止日本或与日本联合的国家再度侵略,并规定在相应侵略导致战争时给予军事及其他援助。条约还要求双方不参加针对对方的联盟。相关换文确认旧约及有关协定失效,并处理蒙古人民共和国的独立地位。它是国家间的安全承诺,不能直接解释为两国从此对世界上任何战争都负有无条件共同参战义务。FRUS 1950 年第六卷,文件 157;相关条约登记说明

最明显的变化是旧特权有了退出安排。中长铁路的苏方权利与财产约定无偿移交中国;旅顺撤军则与对日和约及最迟期限相联系,后来又因安全形势通过新换文延期。铁路于 1952 年移交,苏军最终于 1955 年撤离旅顺。1952 年的延期不能写成苏联从未准备退出,1955 年的撤军也不能倒过来抹去此前驻军和协商压力。应把原约、延期、实际履行分开核对。1950 年铁路港口协定、1952 年延期换文与 1954 年撤军协定,《联合国条约集》第 226 卷,第 3105—3107 号

公开条约不是全部安排。秘密补充协定的现存英文转录,对中国东北、新疆及苏联远东、中亚地区的第三国资本活动设置了相互限制。这种措辞不意味着实际影响完全对称:苏联已经拥有较强的工业和边境控制能力,中国则需要对外设备和资本。这里采用的是一页网络英文转录,其来源和译者栏没有完整著录;本文未取得原始签署件,不能把这一版本视为档案原件。它也不是后来成立中苏合营公司的具体协定。完整评价仍须将地区性排他安排、各公司协定与实际经营分别核对。1950年2月14日补充协定英文转录;转录网站的资料线索页

朝鲜战争把条约变成了具体的风险分担

1950 年 6 月朝鲜战争爆发后,中苏合作进入军事领域,但朝鲜不是中苏交战。朝鲜人民军、韩国军队、以美国为主的联合国军、中国人民志愿军与秘密参战的苏联航空兵,分别拥有不同的政治决定和指挥关系。用“中苏共同抗美”概括阵营可以,用它替代谁决定开战、谁决定越境、谁执行什么任务,就会丢失关键因果。

1950 年秋的核心变化,是仁川登陆和朝鲜人民军败退使中国必须重新估算边境安全。苏联希望中国出兵挽救朝鲜局势,却不愿以公开全面参战的方式直接同美国开战;中国领导层则要把东北安全、台湾方向、国内恢复和军队装备放在一起考虑。中方并非只收到一条命令便机械执行。周恩来的电报、赴苏交涉以及中共中央反复讨论,显示出兵决定与苏联能提供多少空中支援紧密相连。陈兼编介:周恩来与中国对朝鲜战争的反应,所收 1950 年 10 月电报与信件

10 月中旬,苏方不能立即提供中方期待的前线空中掩护,显著增加了志愿军入朝风险。中国仍决定出兵,此后苏联航空兵参与鸭绿江及朝鲜北部空战,提供飞机、训练与防空支持,但任务区域和公开身份受到限制。因而,“苏联完全没有参战”不成立;“苏联空军给志愿军全战场提供了充分掩护”也不成立。地面部队在战线推进过程中暴露于空袭的风险,与苏联希望避免全面美苏战争的边界同时存在。CWIHP Bulletin 6–7,朝鲜战争档案专题,尤其 1950 年 10—11 月电报

这一分工有明显的不平等:中国承担了规模巨大的地面作战和人员损失,苏联则通过装备、航空兵和战略后方发挥作用。可是,承担风险较少与毫无贡献不是同一个判断。对于中方,采购武器和获得训练能迅速提高技术兵种能力;对于苏方,中国参战避免了朝鲜北方政权迅速覆灭,也让美国军事力量长期投入东亚。双方都获得了战略收益,只是收益无法抵消具体士兵的死亡和家庭损失。国家获益与个人付出必须分别讨论。

军援也不能一概视为赠送。贷款采购、优惠计价、设备供应、苏军自身作战支出并非同一账户。尤其不能拿 1950 年三亿美元经济贷款直接当成朝鲜战争军费总额。若要比较“武器是否昂贵”,需要知道型号、成色、交付时间、汇率口径、运输和备件是否包含,以及同类装备在当时是否还有可行来源。仅凭一项总债务或某一种粮食出口数字,不能推算整个战争援助是净掠夺还是无偿奉献。

战争后期,停战条件也要经中、苏、朝协商,不能把某一方的主张直接当成全体立场。斯大林在世时与 1953 年 3 月以后苏联领导层的判断存在变化;战俘遣返争议、美国政策与韩国政府的态度,则又使停战无法由莫斯科一纸命令完成。7 月 27 日停战协定终于签署,停止大规模交战,却没有产生和平条约。这段经历使中苏更深地依赖彼此,也让双方认识到,盟友对战争的持续时间和可承担损失未必有同样答案。1953 年停战协调文献,CWIHP Bulletin 6–7,朝鲜战争专题

“156 项”到底数的是什么

军事合作的背后,是中国希望建立能够制造机器、能源设备和武器的工业基础。所谓“156 项”,首先是一个沿用下来的项目名称和统计口径:此前形成的 50 项、1953 年协议的 91 项、1954 年追加的 15 项相加得到 156。它不是“苏联只援助了 156 个项目”,也不意味着 156 个工厂在同一天签约、同一时期竣工、采用完全相同的融资方式。项目增补、合并、取消和分期,使不同时点的数目并不相同。刘荣刚:《20 世纪五六十年代苏联援华成套设备项目再探》,《当代中国史研究》,上海党史网转载

这也是为什么不能把后来中苏核定的“304 项成套设备项目”,直接拿来反驳“156 项”是虚构。两个数字回答不同问题。一个概括早期著名建设群,另一个依据更长时期的协定及执行情况清理统计。统计单位同样重要:一个矿井附带洗煤厂,可以算一个综合项目,也可能拆成两个;第二期扩建可以计为新项目,也可能并回原企业。讨论援助规模,先写明年份和分母,比争论哪个数字更大有意义。刘荣刚,同上文第一、二部分

工业能力并不等于运来一箱机器。它需要设计图纸、安装规范、检验标准、操作训练、维修体系和能够接替外国专家的技术人员。留学生和实习生因此不是文化交流的附属品,而是技术转移的一部分。对一个缺少完整工业配套的国家而言,成套输入能够缩短摸索时间;与此同时,它也让厂矿的生产标准、备件来源和人才训练与供应国紧密连接。这既解释了合作的价值,也解释了后来撤走专家为何会造成不同程度的困难。不能因为后来发生依赖问题,就认定此前的能力建设没有发生。

钱从哪里来同样重要。1950 年信用协定规定三亿美元贷款、年利率百分之一,分五年使用,用于支付苏联供应的设备和材料;偿付允许使用原料、茶叶、黄金和美元。它有优惠条件,却不是无需偿还的赠款。条文中以世界市场价格为计价依据的规定,是核查实际价格的起点,不能自动证明每份合同都公平,也不能因为需要出口偿还便自动证明全部援助属于剥削。1950 年 2 月 14 日贷款协定第 1—3 条,《联合国条约集》第 226 卷,第 3104 号

评价其成本,还应计入中国承担的厂址、建筑、劳动力、配套交通和国内资源配置。优先建设重工业能够形成长期生产能力,也会挤压同期消费和其他部门投资。这个选择受冷战安全环境影响,也来自中国领导层自身的工业化目标。将全部收益归给苏联、全部成本归给中国,或反向处理,都不能解释为何中方积极提出项目、修改规模并争取技术。

同盟的真实基础与尚未解决的问题

最有力的反对意见是:既然旧特权逐步取消、工业援助持续扩大、两国又共同经历战争,为什么还要把这一时期写成分裂史的一部分?因为后来发生分裂,不应使此前合作在叙述中消失。若同盟只是宣传,就无法解释大量技术、设备和军事合作,也无法解释为何双方后来会为合作中断付出代价。

另一种反对意见则认为,贷款、驻军和秘密限制已经证明同盟从一开始就是控制关系。这种解释抓住了力量不均,却容易把“能够施加压力”扩大成“可以随意决定一切”。旧约被重谈、铁路和基地的归还、中国在朝鲜问题上的自主决定,都要求给中国政府保留实际能动性。同盟的不平等程度,会随议题、时间和双方可选择的替代方案变化。

到 1953 年,双方已经拥有足够多的共同事业,必须继续合作;也已经在战争和谈判中积累了有关平等、主权与责任分担的具体问题。斯大林去世后,继任者调整对外关系,曾为解决这些问题打开空间。接下来的冲击,并不是一个没有合作基础的关系突然露出真相,而是合作仍在扩张时,双方开始对谁有权解释共同道路产生分歧。

年表:从旧约到建设同盟,1945—1955

时间 事件 本文中的意义
1945 年 8 月 14 日 苏联与中华民国签订条约及相关协定 铁路、港口、蒙古问题成为后来谈判的既有条件
1946 年 1 月 国民政府承认蒙古人民共和国独立 1950 年并非该问题的法律起点
1949 年 12 月—1950 年 2 月 毛泽东访苏、周恩来参加谈判 新政权要求重新界定同盟与旧权益
1950 年 2 月 14 日/4 月 11 日 新条约签署/生效 须区分签约与批准程序
1950 年 10 月起 中国参战,苏联逐步实施军事支援 共同战争中的任务与风险分配
1952 年 中长铁路移交,旅顺驻军通过协商延期 不同权益按不同程序处理
1953 年 5 月/7 月 新增工业项目协定/朝鲜停战 工业建设扩大,战争转为停战状态
1954—1955 年 新增援建项目,苏军撤离旅顺 合作和主权调整继续推进

参考资料与阅读范围

条约部分核读了《联合国条约集》第 10、226 卷中与铁路、贷款、驻军和换文有关的部分,未通读两卷全部条约;FRUS 文件 157、688 已读全文。CWIHP Bulletin 6–7 只读相关会谈、电报和编者讨论,未通读整期,也未直接查阅其所引俄方档案原件。陈兼编介页面核读了与出兵交涉有关的材料说明,网页列出的每一份电报并非均已独立打开。

刘荣刚论文核读项目形成与调整部分,用于区分统计口径,不将转载页面等同于亲阅全部原始统计表。秘密补充协定核读了一页英文网络转录,译者、底本与原始签署件尚未核实;不以未读的Garver等专著替这一版本补造出处。本文不据未读书目给出军援总额、留学生总数或全部项目的投资回报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