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国革命与内战(03):从彼得格勒街头到沙皇退位
1917年3月8日,按俄国当时使用的旧历是2月23日,彼得格勒妇女的示威与工人罢工扩大为街头抗议。不到十天,尼古拉二世退位,其弟米哈伊尔把是否接受最高权力交给未来的立宪会议。后世沿用“二月革命”的名称,指的是这场发生在公历三月的革命。
王朝倒台经过了几个不同环节:群众使首都难以维持日常秩序,驻军兵变使镇压失去可靠工具,杜马领袖和苏维埃分别建立代表机构,军方高层与政治人物促成退位。没有哪一个环节可以代替其余全部。
妇女示威与工厂罢工
革命从一座承受战争压力的城市开始。彼得格勒集中了军工生产、国家机关和大量后备部队,食品供应的紧张与价格上涨又直接影响工人家庭。妇女既可能是工厂劳动者,也承担排队购粮和照顾家庭的责任。3月8日的妇女节活动与要求面包的抗议相互结合,纺织工人的行动带动更多工厂人员加入街头。03-S01
此后几天,停工与示威扩展,反对战争和反对专制的政治要求进入抗议。工人走出厂区,跨越原先按工厂划分的联系,城市中心则成为示威者与警察、军队相遇的地点。短缺提供了共同的不满,集中行动让人们发现,其他工厂和居民也可能加入。
把这一过程称为自发,并不表示参与者完全没有组织经验。工厂内部的人际关系、社会主义活动者的宣传和既往罢工留下的经验,都可以帮助动员;但这些条件不等于某一政党中央已经制定并执行了整个起义计划。列宁当时尚在国外,后来成为胜利者,也不能改变二月革命最初几天的行动来源。
示威者也没有预先取得一份全国共同认可的新宪法。要求面包、停止镇压、结束战争和推翻皇帝的口号可以在街头并行,其共同作用是拒绝现状。至于新政府怎样组成,土地怎样分配,战争怎样结束,需要在旧权威失效后另行争论。
枪击与驻军兵变改变局面
3月11日(旧历2月26日),军队向示威者开火。镇压造成死伤,却没有恢复持久控制。次日,驻军中发生并扩散拒绝镇压和兵变,沃伦团等部队的行动成为局势转折。士兵携带武器离开兵营,部分军械进入革命群众手中,警察与政府机关的处境迅速恶化。03-S01
这里的“军队倒向革命”,首先指首都具体部队的选择,不是前线所有集团军同时宣布反对王朝。后备兵营与前线战壕的人员构成、命令环境和风险不同。对奉命镇压的士兵而言,拒令可能招致惩罚,继续开枪又可能激化群众和同袍的敌意;当一些部队率先兵变,其他部队的选择条件也随之改变。
首都的特殊性因此十分重要。工人能够维持罢工,并不足以自行解除国家的武装能力;驻军拒绝继续镇压,才使政府难以依靠惯常办法结束街头运动。1905年与1917年的不同,不只是群众愤怒程度的差别,还包括国家是否仍能调动愿意执行命令的武装。
兵变也造成新的权力问题。武器分散到部队和群众组织之中,旧军官的指挥权受到质疑。推翻原有纪律比建立大家认可的新纪律更快。随后士兵委员会与苏维埃之所以重要,正因为士兵需要一种能够保护自身、表达要求并协调行动的制度。
同在塔夫利达宫的两种代表机构
3月12日(旧历2月27日),杜马人士组成临时委员会;工人和社会主义活动者也在塔夫利达宫推动彼得格勒苏维埃的建立,士兵代表很快大量加入。两者在同一建筑中活动,却具有不同的权威来源。杜马领袖拥有既有议会身份、社会关系及与行政高层谈判的渠道;苏维埃则连接参与革命的工人和持有武器的士兵。03-S01
杜马委员会并不是一次新全国普选产生的制宪机关,彼得格勒苏维埃也只是从首都革命中成长起来的代表机构。双方都需要向更广阔的社会解释自己的权力。前者希望恢复行政秩序,后者首先关注革命取得的自由与驻军安全,因此有合作需要,也存在相互防范。
苏维埃的早期领导层主要由温和社会主义者掌握。他们普遍不准备立即建立一个完全由社会主义政党组成的全国政府,希望让自由派负责行政,同时通过苏维埃监督和施压。后来所谓“双重政权”,在这一阶段不是两套平行国家各自完整统治全国,而是政府的行政名义与苏维埃的群众、武装影响并存。
这种安排有眼前的合理性。旧部长和警察失去权威,首都需要食品、治安与交通;工人和士兵又不愿把新获得的力量毫无保障地交回旧式官僚。双方共同承认临时政府,能够缩短无人承担全国行政责任的时间,代价则是留下命令冲突时谁最终决定的问题。
第一号命令规定了什么
彼得格勒苏维埃3月14日(旧历3月1日)发布的第一号命令,要求部队选举委员会,把武器置于委员会控制之下;对于政治行动,部队服从苏维埃及自身委员会,杜马军事委员会的命令不得与苏维埃命令冲突。文本同时要求士兵在列队和执勤时严格遵守军事纪律,并保障他们在勤务之外的公民权利。03-S02
条文改变了官兵关系。士兵不再接受旧式尊卑称呼和非勤务时间的强制服从,也要求保留保护革命的武器。它不是简单宣布任何人都可以拒绝任何军事命令,却确实使军事服从附带新的政治条件。谁来解释政治命令、谁有权控制武器,成为此后政府与军队必须面对的争议。
命令标题指向彼得格勒军区驻军,其影响随后超出原先范围。把整支俄军的瓦解完全归罪于这份文件,会把战争损失、补给、军官威信和士兵返乡愿望都删去;把它说成毫无军事影响,又忽略了部队权力关系的实际变化。它既是兵变后局势的产物,也进一步改变了局势。03-S02
命令还有容易被忽略的细节:它取消军官在非勤务时间要求士兵敬礼的义务,要求采用普通敬称,并禁止粗暴对待士兵。对于刚刚拒绝镇压群众的士兵,这些条文把革命落实为每天能够感受到的待遇变化。士兵参加革命,不只是为了更换部长,也是在争取不再作为低等身份者被管理。03-S02
政府与苏维埃随后面对的困难由此更加具体:恢复作战需要一定纪律,恢复旧式身份差别却会使士兵怀疑革命成果正被收回。军官如果把所有权利要求都看成不服从,士兵如果把任何命令都视为复辟,两者便难以形成新的共同规则。第一号命令没有解决这个问题,却清楚显示了需要重建的关系。
尼古拉二世退位与米哈伊尔声明
皇帝身在首都之外,试图恢复控制,但随着彼得格勒局势变化,杜马领袖与军方高层认为继续保卫尼古拉二世可能危及战争和国家秩序。高级将领劝退的理由,与街头反战者的理由不相同:他们希望通过放弃皇帝本人,保存军队和继续作战的能力。政治精英在最后阶段的选择,使首都革命转化为王朝继承危机。03-S03
3月15日(旧历3月2日),尼古拉二世在普斯科夫签署退位文书。文书仍以取得战争胜利为目标,说明自己为国家团结而退位,并把皇位交给弟弟米哈伊尔,而非让儿子阿列克谢继承。皇帝要求新君主与人民代表合作。文件由此保留王朝延续的设想,不能把尼古拉二世本人说成在此正式建立共和国。03-S04
次日,米哈伊尔发表另一份声明:只有在人民通过立宪会议表达意愿的条件下,他才接受最高权力;在此以前,居民应服从临时政府。旧王朝失去了现实的统治承担者,但米哈伊尔的文字不是简单宣布“永远放弃一切继承权”。他的有条件接受,把政体决定权交给尚未召集的代表机关。03-S05
退位与拒绝立即即位应分开叙述。尼古拉二世的文件试图通过更换君主保全国家,米哈伊尔的声明则使未来政体取决于选举。在几天之内,政治权威的公开依据由王朝继承转向人民代表,这一转变比单纯换一位皇帝更深。
临时政府的承诺与未解决的问题
以李沃夫为首的临时政府公布大赦、公民自由、取消身份宗教民族限制,以及召开立宪会议等原则。米留可夫任外交部长,古契科夫掌管陆海军,克伦斯基任司法部长。政府宣言还保证参加革命的彼得格勒部队不被解除武装或调走,显示驻军对革命结果的担忧已经进入正式政治协议。03-S06
这些承诺具有真实意义。政治犯获释、公开结社和言论空间扩大,为不同政党与群众组织发展提供了条件。与此同时,政府仍坚持同盟义务和继续战争。自由派将领期待恢复战力,士兵要求权利与和平,工人要求生活改善,农民关注土地。推翻共同的旧统治者以后,这些要求更容易发生直接冲突。
立宪会议于是承担了过多期待:它将决定政体,处理土地,并为政府提供全国授权;可是选举组织、战争和行政重建都需要时间。临时政府的名字说明它尚未获得最终制宪资格,却又必须立即对战争、财产和秩序作出决定。每一个立即决策,都可能被另一群人指责为抢先决定了未来。
二月革命已经完成的,是摧毁王朝的现实统治、建立新的政府与代表组织、打开大规模政治参与。它没有完成战争退出、土地重分配或统一的新国家制度。接下来八个月的冲突,正发生在这些尚未解决的问题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