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国革命与内战(02):世界大战怎样耗尽王朝的支持
1917年初,俄国仍有庞大的军队,军工生产也不是一片停顿,王朝却已经难以取得社会合作。前线士兵、后方工人和杜马议员可以出于完全不同的理由反对政府:有人要求结束战争,有人要求换一个能打赢战争的政府,有人首先关心下一顿饭。战争把这些矛盾带到同一个国家面前,却没有让反对者形成共同的战后方案。
从1914年到二月革命,不能画一条“每战必败,因而革命”的直线。军事失利、动员与物资分配、财政和政治信任,需要分别考察,再看它们怎样互相加重。
参战目标与三年的军事进程
1914年奥匈向塞尔维亚施压并宣战,俄国选择动员,德国继而于8月1日向俄国宣战。俄国决策者关心塞尔维亚的存续、巴尔干影响力以及法俄同盟能否维持欧洲力量平衡;这些考虑结合在一起,并不是某条俄塞条约机械触发参战。法俄之间的军事合作则使俄国无法只从自己的战线安排战争:法国承受德军进攻时,俄军也要向德国施压。02-S05
政府还追求领土与战略收益。1915年3月4日(旧历2月19日)提出的要求包括君士坦丁堡和海峡周围领土。英法同意以战争胜利和满足各自要求为条件,接受俄国的主要诉求。这份秘密交换说明,保卫国家与扩大帝国可以同时成为政府的战争目标;它也解释了为什么1917年“不要兼并”的和平主张会同既有外交承诺发生冲突。02-S06
1914年俄军进入东普鲁士,却在8月的坦嫩堡战役遭到重创,随后在马祖里湖区再次失利;南面的对奥匈作战一度取得进展。两条战线的结果不同,使最高统帅部必须在打击德国和利用奥匈弱点之间分配力量,早期失利并没有立即使俄国退出战争。02-S07
1915年的大退却把失败带入帝国腹地。俄军退出波兰,并丧失西部其他大片地区;炮弹、步枪和指挥上的困难,使撤退远不只是地图上缩短战线。军方撤离与焦土措施迫使居民东迁,难民挤占交通并需要后方救济。政府既要补充军队,又要处理失土与流离失所造成的政治后果。要求改善动员、让社会参与政府的压力,也在这一年加强。02-S07
1916年6月4日(旧历5月22日)开始的勃鲁西洛夫攻势,则在西南战线对奥匈军取得重大突破。短促炮击与突击部队的配合改善了进攻效果,迫使德国增援盟友,并减轻其他协约国战线的压力。成功没有使奥匈退出战争,俄军继续付出沉重代价。俄国外交文件还显示,这次进攻促使罗马尼亚重新转向协约国;新盟友参战带来新的承诺,仍没有兑现速胜。02-S08、02-S06
前线需要的人力,也来自乡村与工厂
俄国参战后必须同时组织远距离作战、补充伤亡和维持后方生产。动员征走大量成年男子,也征集马匹。对于乡村家庭,损失的不只是一个统计意义上的劳动力:耕作、运输、现金收入和家庭照料原有的安排都可能改变。留在村里的妇女、老人和儿童承担更多工作,军属家庭还要依赖补助及地方行政的兑现能力。
征兵与军需之间存在直接矛盾。增加部队人数,需要更多粮食、衣服、运输和武器;但生产这些物资的人与牲畜,又可能进入军队。国家能够通过调整产业和加强组织缓解矛盾,却不能靠一纸征兵令使它消失。因此,衡量战争动员不能只看军队总人数,也要看每增加一个士兵,后方还有没有能力持续供给。
Harrison与Markevich的经济研究尤其提醒读者:战争前半段的产出表现与后来的革命时期崩溃不能混为一谈。俄国经济承受了严重压力,但并未从1914年起立即全面停止增长或生产。军需部门可以扩张,民用品供应却同时恶化;国家总产出的变化,不能直接代表普通家庭能买到多少生活物资。02-S01
装备改善需要时间,家庭承受的损失却不断累积。1916年的进攻能力没有补偿1915年退却时被毁的住房、失去的亲属或长期离乡的劳动力。国家要求再坚持一个战季,普通家庭面对的往往是又一次分离与征用。
粮食危机为什么不等于全国没有粮食
战争中的城市食品供应至少包含几个环节:乡村生产、出售意愿、收购价格、运输和零售分配。任何一个环节受阻,城市居民都可能买不到面包。因此,某地粮食仍有存量与首都出现排队,并不互相矛盾;用全国收成回答某一天某座城市的供应问题,会遗漏实际运输和交换过程。
货币贬值进一步破坏城乡交换。政府可以付出更多纸币,农民却要考虑所得是否能换到布匹、工具和其他必需品。当工业优先供应军队,消费品减少或涨价时,卖粮所得的实际用途下降。农民减少出售,不必出于反对国家的政治计划,也可能只是对不利交换条件的回应。02-S01
铁路所承担的任务也在竞争:兵员、弹药、军粮、燃料、难民和城市食品都需要运输。地图上的通车线路不等于实际可用运力,货物到站也不等于已经进入居民家庭。冬季的具体运输扰动能够触发短期断供,但危机为什么反复出现,还要追查长期的需求压力和行政协调。
对于城市工人,名义工资上涨也未必改善生活。工资需要与食品价格、房租、工作时间以及失业风险一起衡量。参加罢工有时会减少本已不足的收入,但如果工人认为单独等待工资调整无法解决问题,集体行动就可能成为他们认为仍可使用的手段。经济诉求于是逐渐涉及雇主、警察与政府的责任。
这里仍不能把后来战时共产主义的征粮制度提前安放到沙皇时期。战争造成的供应压力具有连续性,各届政权采取的组织形式和强制程度却不相同。临时政府与布尔什维克后来都要面对城乡交换恶化,但具体政策仍须由各自承担责任。
难民、军属与民族怀疑进入后方政治
1915年的军事退却带来人口迁移,撤离、逃难与强制驱逐又不是同一种经历。离开家园的人需要住宿、工作和救济,接收地区则要增加物资供应。军方出于安全考虑采取的驱逐措施,还可能把民族或宗教身份变成被怀疑的理由。战争因而扩大了国家对人口的干预,同时削弱一些群体对国家的认同。
Christopher Read的研究综述指出,1915年以后抗议重新增加,军人家属在示威中更为突出,并出现把匮乏归咎于德国人的排外行动。妇女在后方承担生产、照料和购粮责任,使补助与食品供应直接成为公共政治问题。这条线索延续到二月革命,不能把妇女只写成街头事件偶然出现的参与者。02-S02
但一种怨恨并不天然指向民主或平等。受生活困境驱动的群众,也可能攻击被视为异族的商店或居民。帝国统治的瓦解,不仅释放被压制的政治要求,也可能扩大已有的民族偏见。此后内战中的排斥与暴力,需要沿具体组织和行动追踪,不能把一切后果都说成某种抽象的“群众意志”。
杜马中的反对者想继续战争
1915年形成的进步联盟要求一个取得社会信任的政府。它希望通过吸收公共组织与议会的力量改善战争动员,并不以立即结束战争为共同目标。这使自由派反对政府的立场,与前线及城市中日益增强的厌战情绪产生距离:他们可以一起认定现任政府无能,却对换政府之后还要不要继续牺牲意见相反。
米留可夫1916年11月14日(旧历11月1日)的杜马演说,是这种政治取向的直接证据。他明确重申追求胜利和承担必要牺牲,又指责现政府妨碍胜利,要求内阁在政策和支持来源上与杜马多数相协调。这不是一份反战宣言,而是以战争需要为理由要求改造政府。02-S03
这份演说同时揭示一种危险的论证方式。米留可夫反复追问政府行为究竟源于愚蠢还是叛国,把行政失败与敌国阴谋并列。演说能证明叛国怀疑已经成为公开政治武器,却不能证明皇后或部长确实受德国指挥。把当时广泛传播的怀疑直接写成历史事实,会重复当事人的政治攻击,而非解释攻击为什么有效。
公开质疑的威力来自制度上的困境:既然政府要求社会支持战争,却又拒绝社会影响核心决策,失败就越来越容易被理解成统治集团故意阻碍国家。换部长可能短暂缓和压力,却没有解决谁有权要求更换整个政府的问题。1906年保留给皇帝的任免权,在大战中因此变得更加突出。
沙皇亲任统帅所承担的风险
1915年尼古拉二世亲自担任最高统帅,试图强化王朝与战争事业的联系。这个决定也减少了政治责任上的缓冲:军事困难更容易直接指向皇帝,后方政府问题又没有因此获得新的协调方式。杜马要求扩大合作,皇帝却仍坚持自己掌握政府组成与决策的核心权力。02-S02
不能把这一局面简化成皇帝去了前线、皇后便独自控制全国。帝国仍有大臣、各部、地方长官、军方与公共团体,决策和执行分散在不同机关。宫廷影响与任免变动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们使这些机关更难建立稳定合作,并增加社会对决策不透明的怀疑。宫廷传闻可以削弱合法性,却不是所有物资短缺的直接原因。
到1917年初,维持王朝所需的不同合作关系都在变弱。城市居民对供应不满,议会领袖要求改变内阁,军方必须顾及前线能否继续作战。这里尚未出现一个统一的反王朝指挥中心。相反,正因为反对者目标各异,一旦首都秩序突然失控,他们才可能在短时间内赞同放弃尼古拉二世,而对替代体制缺少一致安排。
为什么战争没有自动决定革命的结果
战争能够说明旧制度为何变得脆弱,却不能单独解释二月革命何时爆发、哪些部队拒绝镇压、杜马领袖如何组成政府。那些问题需要回到1917年3月的具体事件。长期匮乏不会自行签署退位书,必须有人上街、有人拒绝命令,也必须有原来支持王朝的掌权者改变选择。
同样,战争耗尽支持不等于所有士兵已经要求无条件和平。二月革命后,一些士兵仍用保卫自由俄国来说明服役的正当性;他们反对羞辱性纪律和无望的进攻,不一定愿意接受外国军队占领。Lewis Siegelbaum关于军队革命的专题显示,公民权、和平与防卫意愿可以同时存在。02-S04
这种组合后来使临时政府处境艰难,也给布尔什维克提供机会。任何承诺和平的政党都要回答德国愿意接受什么条件,任何要求继续战争的政府都要说明凭什么要求士兵再度进攻。二月革命先结束了王朝统治,并没有解除这些约束。下一篇将从首都的罢工和驻军行动开始,考察这个政治断裂如何发生。
参考资料与使用范围
- 02-S01:Mark Harrison、Andrei Markevich,〈Russia’s Home Front, 1914–1922: The Economy〉。2012年作者稿,战争动员、财政及城乡交换部分;没有用全国统计代替首都每日供应量。
- 02-S02:Christopher Read,〈Revolutions (Russian Empire)〉,1914-1918-online。大学历史百科。读取正文镜像的1914—1917年部分,未采用其中带有强烈评价的政治修辞。
- 02-S03:米留可夫,1916年11月14日杜马演说。Virginia Tech课程文献全文。用于识别自由派的目标与指控,不能作为叛国指控成立的证据。
- 02-S04:Lewis Siegelbaum,〈Revolution in the Army〉。大学专题正文,用于区分厌战、军人权利与保卫革命。
- 02-S05:American Battle Monuments Commission,American Armies and Battlefields in Europe,第一章。机构扫描件,读取第1—3页参战时序,未采用其关于德国长期动机的概括。
- 02-S06:FRUS,1917 Supplement 2,卷1,第416号文件。秘密外交文件英译,读取附件1—3及附件7;分别用于海峡承诺与俄国政府对罗马尼亚参战的解释。
- 02-S07:Rex A. Wade,The Russian Revolution, 1917。出版社样章,实际读取第18—20页,不采用其概括性伤亡数字。
- 02-S08:Imperial War Museums,〈Key Battles of the First World War〉。博物馆正文,经英国网络档案镜像读取“Brusilov Offensive”段;未采用“最后一次大攻势”的宽泛说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