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的王朝与王位(六)三场继承怎样决定谁能执政
1714 年 8 月 1 日,英国安妮女王去世。她同父异母的弟弟尚在人世,伦敦的枢密院却在当天宣布,远在汉诺威的选帝侯乔治继位。新王甚至不用先渡过海峡。法律已经规定,他缺席时由谁暂理国政。十四年前,西班牙的卡洛斯二世也在遗嘱中点了一位在外国的亲戚,那次却打了十多年的仗。两人的差别在哪里?英国《公报》所载交接程序、卡洛斯二世遗嘱第 12、13 款
1573 年,波兰贵族给一位法国王弟开出的头一项条件,就是禁止国王指定下任国王。西班牙的遗嘱却列出了一整套候补人选。英格兰的法令把继承权交给一位德国选帝侯遗孀和她信奉新教的后代。等国王真的进了宫,谁肯替他给任命书盖印,谁会把军饷付出去?
波兰与立陶宛,1572 年留下了一位王妹
前任去世前,谁有资格? 波兰国王兼立陶宛大公齐格蒙特二世·奥古斯特(Zygmunt II August)没有子女,妹妹安娜·雅盖隆(Anna Jagiellonka)还活着。两人都是立陶宛大公约盖拉的后代。约盖拉本人是在 1386 年受洗、与波兰女王雅德维加结婚,加冕为波兰国王,称瓦迪斯瓦夫二世·雅盖沃。此后,同一家人能接连得到王冠,家族成员的当选前景往往远胜外人。齐格蒙特甚至在父王生前就已当选、加冕。到了他这一代,王妹可以动员支持者,贵族也可以去国外物色人选,亲缘不赋予安娜优先于选举的权利。波兰议会史料简报,第 9 期、波兰历史博物馆的选举史
当地适用什么规则? 1569 年的卢布林联合规定,波兰王国和立陶宛大公国此后共同选一位君主,也有共同议会,双方仍保有各自的官职、军队和财政。1572 年齐格蒙特一死,兼任波兰首席大主教的格涅兹诺大主教主持空位期政务。次年的会议安排公开选王,具贵族身份的男子原则上可以亲自到场。这里的“自由选举”说的是这些人的政治权利。城市工匠和庄园农民没有同等的一票。波兰中央历史档案馆的联合文书说明、波兰历史博物馆
文书怎样约束人选? 1573 年 5 月,选举者推举法国国王查理九世的弟弟、安茹公爵亨利(Henri de Valois,波兰名 Henryk Walezy)。法国使者与各方谈下两组条件。《亨利条款》约束此后一任任君主。第 1 条禁止在位者指定继承人,第 4 条把发动战争和贵族总动员交议会同意,第 17 条限制国王自行开征新税,第 21 条则为国王违约时臣民解除效忠留下依据。另一份 pacta conventa 是针对这名候选人的约款,例如出资装备舰队。安娜支持亨利,也指望成婚,但他们没有结婚,她的支持也不能代替新王同议会谈妥财政条件。条款波兰文与编者英译,第 1、4、17、21 条、科肖尔据外交训令与往来文书的研究,第一节
谁能说不,谁承认了结果? 大主教于 5 月 11 日宣布选举结果,新教徒中的反对派还要求保证宗教和平。9 月,波兰使团在巴黎要求亨利作出承诺。次年 2 月他在克拉科夫加冕,到场后却拖延按对方要求再次完整确认有关条款。巴黎的认可、克拉科夫的加冕和议会上关于誓词的争执,发生在三个不同场合。条款在下一任斯特凡·巴托里(波兰文 Stefan Batory,匈牙利文 Báthory István)确认后,于 1576 年取得议会立法的地位。条款版本导言、科肖尔,第一节及注 45–52
谁任官、征税、调兵? 加冕会议期间,前任王冠大典礼长去世,亨利把空出的职务授给支持者安杰伊·奥帕林斯基。这个职务管宫廷秩序、使节接待等事,获任者也进入元老院。其他许多官员终身任职。王冠财政官布任斯基仍然收管税入、发军饷,并从他掌管的皇家盐矿收入中拨款给国王。政府文书到了掌玺大臣手里,他若认为违法,可以拒绝用印。亨利随时能补一个官缺,未经议会同意却无权为一场对外战争征新税。科肖尔据宫廷账簿和官员职掌,尤见注 55–59、107–109
1574 年,法国国王查理九世去世,亨利赶回法国继承兄长,称亨利三世。他仍未正式放弃在波兰的权利,贵族们等不到他回来,1575 年再次选举。大主教推举哈布斯堡的马克西米利安二世,另一派推举安娜,选特兰西瓦尼亚的统治者巴托里作她的丈夫。1576 年安娜和巴托里结婚、加冕,日常政府由巴托里主持,波兹南市的代表随后亲赴宣誓。巴托里死后,安娜又为外甥、瑞典瓦萨家族的齐格蒙特争取支持,他在 1587 年当选。所谓“雅盖隆王朝结束于 1572 年”,通常指连续在位的那一串男性君主。国王的妹妹此后还能影响两次选举。1575 年选举及波兹南市效忠凭证、1587 年选举
西班牙,1700 年的遗嘱要求王冠分立
前任去世前,谁有资格? 西班牙国王卡洛斯二世(Carlos II)没有子女。他同父异母的姐姐玛丽亚·特蕾莎嫁给法国国王路易十四,他们的儿子是法国王太子,孙子中有安茹公爵腓力(Philippe d’Anjou)。卡洛斯的亲姐姐玛格丽塔·特蕾莎嫁入奥地利哈布斯堡,她的外孙、巴伐利亚的约瑟夫·斐迪南一度被指为继承人,1699 年夭折。维也纳的候选人也有一位西班牙祖母。神圣罗马皇帝利奥波德一世的母亲是西班牙国王腓力三世的女儿,他提出让自己的次子卡尔大公继位。英格兰与荷兰在最初的分割协定中,都能接受由巴伐利亚王子承受主要遗产。孩子一死,要在仍然可行的人选中作选择,就难以回避巴黎和维也纳哪一方会变强。凡尔赛宫对法方候选人的说明、科罗纳斯·冈萨雷斯的文书研究,导论
当地适用什么规则? 卡洛斯在遗嘱第 12 款中写,若自己有婚生子女,依次由长子、其余儿子继承,无子则轮到女儿。法兰西王国排除女系承继法国王冠的惯例,套不到这里。真正的难题是法国王后曾在出嫁时放弃西班牙继承权。若坚持弃权约束其子女,波旁家族较近的亲缘便不占优势。如果认为弃权旨在防止同一人统治法西两国,那么另选一个不必继承法国的王孙,便有了不同结论。双方争的是婚约与王国利益应当如何解释。遗嘱第 12、13 款,转录本第 113 页起
文书怎样约束人选? 1700 年 10 月 2 日,卡洛斯采用第二种解释,指定法国王太子的次子安茹公爵承受全部王国和领地。他若先死,或后来继承法国并选择保留法国王位,西班牙王位便传给其弟贝里公爵。再无合适人选,才轮到奥地利的卡尔大公,继而是萨伏依公爵及子女。安茹公爵的父亲和兄长都健在,他能排在他们前面,正因为把西班牙交给他,比较有望使法西王位分开。西班牙国王遗嘱中这位安茹公爵,与 1573 年获选波兰国王的安茹公爵隔了百余年,一个出自波旁,一个出自瓦卢瓦。遗嘱第 13 款,1982 年影印本第 41–55 页,据官方汇编转录
谁能说不,谁承认了结果? 卡洛斯于 11 月 1 日死去。路易十四可以代表家门接受,也可以顾及与列强已有的分割安排而拒绝。11 月 16 日,他在凡尔赛公开介绍这位新国王。维也纳拒认,英格兰和荷兰共和国后来支持哈布斯堡的候选人,以阻止法国控制西属尼德兰的要塞并独占西班牙的海外贸易。西班牙各地也有自己的条件。1701 年 10 月 4 日,腓力五世(西班牙文 Felipe V)亲自在巴塞罗那向加泰罗尼亚三个等级的代表誓守当地法制,代表随后向他效忠。同年在纳瓦拉议会替他宣誓的是当地总督。记录特意称他为“卡斯蒂利亚的腓力五世、本国第七”。序号随当地历代同名君主而定。同一份西班牙遗嘱,须在不同城市兑现为各自承认的统治关系。法国宫廷所记的接受决定、加泰罗尼亚互誓及纳瓦拉文书,第 135、144 页
谁任官、征税、调兵? 马德里支持腓力的政府能够任命官员、组织军队,却未能靠 1701 年的誓约守住整个阿拉贡王冠领地。1705 年盟军攻取巴塞罗那,拥护卡尔的加泰人承认他为卡洛斯三世。他也在当地召开等级会议。1711 年,卡尔继承亡兄的世袭领地并当选神圣罗马皇帝,即查理六世。此时如果卡尔再赢得整个西班牙,英国和荷兰面对的又是一个权力高度集中的盟友。英国与法国在 1713 年乌得勒支和约第 6 条中确认相互弃权,防止法西王冠合一。卡洛斯二世想要完整移交的领地也在 1713–1714 年的一系列和约中分割。西属尼德兰、米兰和那不勒斯转归奥地利哈布斯堡,西西里归萨伏依。皇帝同西班牙国王本人直到 1725 年才在维也纳和解。英法和约法文,第 6 条、西班牙继承战争研究资料、维也纳和约及党争后果的研究
即使外交谈判已有结果,加泰罗尼亚的等级代表 1713 年仍选择抵抗。巴塞罗那到 1714 年 9 月才被迫降服。腓力的政府随即解散旧议政机构,推行地籍税。1716 年在当地公布的《新体制敕令》让掌兵的军政长官兼任王家高等法院主席。腓力在 1700 年得到的遗嘱,要求他保存当地规则。他在战后改变这些规则,用的理由是征服。加泰罗尼亚历史博物馆的抵抗史、加泰罗尼亚政府的制度史、西班牙地籍部门刊物所载税制史
大不列颠,1714 年继位的人还在德国
前任去世前,谁有资格? 英格兰的金雀花家族分出兰开斯特和约克两支。1485 年,亨利·都铎在博斯沃思击败并取代约克支的理查三世,称亨利七世,次年才与约克的伊丽莎白成婚。都铎家族最后一任君主伊丽莎白一世在 1603 年去世,后继者经亨利七世的女儿玛格丽特·都铎与她同宗,就是早已在苏格兰执政的詹姆斯六世(James VI)。英格兰此前没有叫詹姆斯的国王,遂称他为詹姆斯一世。两国共戴一君,各有议会、法律和教会。威斯敏斯特通过的法令不能仅凭两国君主相同就在苏格兰施行。英国王室亨利七世传、英国议会关于 1603 年共主的说明
一个世纪后,斯图亚特女王安妮(Anne)再度面临没有健在子女的局面。她同父异母的弟弟詹姆斯·弗朗西斯·爱德华·斯图亚特(James Francis Edward Stuart)是父王詹姆斯二世的儿子,也是天主教徒。另一边的索菲娅(Sophia)是汉诺威选帝侯遗孀。她母亲伊丽莎白是詹姆斯六世兼一世的女儿。若按亲疏,索菲娅和她儿子都排在安妮弟弟之后。议会却为这个王位设了宗教条件。英国议会的继承法背景
当地适用什么规则? 1688 年威廉率军登陆后,詹姆斯二世出逃。英格兰议会以他放弃统治、王位空缺为由,在次年把王冠交给其女玛丽二世和她的丈夫、奥兰治亲王威廉三世。威廉在苏格兰的序号是二世。玛丽于 1694 年去世后,他单独执政到 1702 年,安妮才接位。苏格兰的等级会议在 1689 年另有决议,认为詹姆斯七世违反本国法律、丧失王位。詹姆斯七世正是英格兰的詹姆斯二世。1689 年英格兰《权利法案》给玛丽、安妮等排定顺位,排除天主教徒及当时与天主教徒结婚的人。苏格兰有权自行处理王位,不能只凭英格兰法令替它定下一任。英格兰《权利法案》原颁文本、苏格兰等级会议《权利主张》现代英文转录、威廉和玛丽在两国的名号与任期
文书怎样约束人选? 安妮唯一活到童年的儿子在 1700 年去世。次年英格兰议会通过《王位继承法》,由威廉批准。第一条指名索菲娅,在威廉和安妮均无符合条件的后代时,王位传给她及她本人所出的新教后代。这是国王与议会制定的法律,没有用婚约或女王遗嘱来决定继承人。苏格兰议会曾以《安全法》保留另选新教继承人的可能。两国各自批准联合条款后,1707 年 5 月 1 日起合为大不列颠王国。联合条款第 2 条把索菲娅一系的继承写进新王国制度,第 3 条设一个议会,第 18、19 条继续承认苏格兰的私法及主要法院。爱尔兰当时仍是单独的王国。1701 年法令原颁文本,第 I 条、苏格兰的不同选择、《联合条款》英文文本
谁能说不,谁承认了结果? 索菲娅在 1714 年 6 月先于安妮去世,其子、汉诺威选帝侯格奥尔格·路德维希(Georg Ludwig)遂符合两部法律规定的条件。安妮于 8 月去世,枢密院在伦敦宣告他为乔治一世(George I)。8 月 5 日,爱丁堡的长官和市议会亦公开宣告。詹姆斯的支持者散布在英格兰和苏格兰两地,苏格兰同样有人支持乔治。1715 年詹姆斯党发动起事,试图迎立安妮的弟弟,斯图亚特一方最终未能取代伦敦政府。《伦敦公报》第 5247 号,第 1 页、苏格兰地方宣告记录、英国议会的 1715 年起事史
谁任官、征税、调兵? 乔治尚未抵达,七名法定官员和他预先提名的摄政人员已依继承过渡法代行国政,连礼拜仪式中为谁祈祷也发了新命令。乔治到任后可以任用大臣,由大臣协助他执政。1689 年以来,君主未经议会授权,不能以王权名义征钱,和平时期维持常备军也须经议会同意。1715 年,政府派兵平定起事,亲弟弟的号召未能使军队和国库换主。乔治也继续在汉诺威做选帝侯,那里自有政府和财政。两地共主到 1837 年才分开。维多利亚继承英国王位时,按汉诺威本地的继承规则,她的叔父恩斯特·奥古斯特取得了汉诺威王位。继位过渡和官印的记录、《权利法案》财政和军队条文、《英国史中的汉诺威因素》导论、维多利亚继位时的两国文告
1901 年,汉诺威家族的维多利亚女王去世,其子爱德华七世在英国承位,按父亲阿尔伯特亲王所属家系称萨克森-科堡-哥达王室。1917 年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爱德华之子乔治五世在位已有七年。7 月 17 日,他发布公告,把王室和家族定名为“温莎”,放弃公告所列的德意志称号。发公告的是在位国王,受名号变更影响的还有他的亲属。英国王室的萨克森-科堡-哥达分期、1917 年公告影印,《伦敦公报》第 30186 号,第 7119 页
分期年表
| 时期 | 王位约定 | 后来能查到的执政事实 |
|---|---|---|
| 1485–1486,英格兰 | 亨利·都铎击败约克末王,随后与约克的伊丽莎白成婚 | 亨利以新王身份结婚,都铎王朝已经开端 |
| 1569–1573,波兰与立陶宛 | 共同选君写入联合安排,末代雅盖隆男王死后推举法国王弟 | 候选人在巴黎确认条款,宗教保障仍受争执 |
| 1574–1587,波兰与立陶宛 | 亨利回法国,随后选举者一度拥立不同人选 | 安娜和巴托里加冕。安娜后来又支持外甥当选 |
| 1603、1688–1689,英格兰与苏格兰 | 两国共戴斯图亚特君主,两地随后分别决定更换在位者 | 英格兰与苏格兰各以本国程序将王冠交给威廉、玛丽 |
| 1699–1705,西班牙 | 巴伐利亚人选早亡,卡洛斯二世遗命安茹公爵继位 | 腓力与加泰三等级互誓。数年后巴塞罗那拥立其对手 |
| 1701–1715,不列颠 | 先由英格兰立法,再由苏英联合条款确定新教继承线 | 乔治在汉诺威即已获宣告为王,次年政府出兵抵御复辟 |
| 1713–1725,西班牙 | 弃权文书获和约确认,法西分立 | 腓力保住西班牙王位,巴塞罗那战败后失去旧议政机构,皇帝后来与腓力和解 |
| 1901、1917,英国 | 维多利亚之子继位。十六年后,王室公布新名称 | 前一次有新王,后一次公告由在位的乔治五世签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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