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读者记得,大约在 2005 至 2016 年间,曾在杂志上读到过这样一个故事。一位神父照料着孤儿院里的一群孩子。圣诞节快到了,他们给报纸写信,说谁家有不玩的旧玩具,寄给他们就好。头一年寄来的玩具就够玩了。可是第二年,又有人读到这封信,以为孩子们说的是今年,照样把东西寄了过去。这样过了好些年,一家当初连玩具都买不起的孤儿院,竟然富到有记者来查它的账。

这则故事的原刊还没找到。美国内布拉斯加州的《奥马哈太阳报》倒是登过这样两个版面。1972 年 3 月 30 日的八版调查特刊里,一边印着当地一家儿童之家的募款信,说有些孩子今年过不上一个快乐的圣诞节。另一边是记者从国税局拿到的申报表,底下有院长的签名。院里一年的收入是 2590 万美元。主持调查的威廉斯记述这两个版面,第 36 页

谁会收到第二份礼物

这家儿童之家叫男孩镇(Boys Town)。1917 年,爱德华·弗拉纳根神父在奥马哈租下房子,收留无家可归的男孩。孩子们后来搬到城西的农场,有了自己的学校和宿舍。1938 年,米高梅把神父的事拍成电影《男孩镇》,斯宾塞·屈赛演神父。第二年,职业募款人泰德·米勒加入男孩镇。往后每逢复活节和圣诞节,美国各地的捐款人都会收到院方寄来的信。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的历史登记材料,第 8 节 · 《时代》1972 年 4 月 10 日

男孩镇还有一封专门写给老校友的信,刊在 1951 年 10 月 12 日的《校友通讯》上。安德森神父告诉大家,今年有火鸡和糖果,院里每个孩子都能分到一份礼物。可到了拆包裹的时候,有些男孩还会收到亲友寄来的东西,有几个却只有院里发的那一份。神父说,多一件礼物倒在其次,包裹表明外头有人记得自己。他请已经长大离院的校友给这几个孩子寄点东西。寄钱也行,校友会代买。1951 年《校友通讯》第 2 页

那年圣诞节,校友会按批发价买礼物,包了 50 份,交给 50 个没收到外来包裹的男孩。次年 1 月的通讯登了账,收到 103 美元,花了 97 美元 13 美分,结余 5 美元 87 美分,留到下一年。这笔钱的下落,校友翻到第一页就能看见。至于寄给男孩镇本部的钱花在了哪里,连当地的记者问起来也碰过几回钉子。1952 年《校友通讯》第 1 页 · 威廉斯回忆,第 31 页

一页一美元

1971 年 7 月的一个晚上,《太阳报》主编保罗·威廉斯和报社社长斯坦福·利普西在董事长沃伦·巴菲特家里喝百事可乐,商量有什么本地新闻值得花时间追。威廉斯惦记男孩镇有些年了。过去记者去问,院方通常只肯说,养一千个男孩要花很多钱。这一次他们决定查一查,究竟收了多少,又花了多少。威廉斯回忆,第 31 页

记者在奥马哈市中心找到了写募款信的办公室。楼上好几排打字员,给捐过款的人写有名有姓的求助信和感谢信。账本难找些。巴菲特提醒威廉斯,这类机构要向国税局交一份叫作 Form 990 的表,公众可以索取。威廉斯就托华盛顿的熟人梅琳达·厄普去问。表存在费城。厄普等了二十天才从税务局打来电话。东西找到了,九十四页,复印一页要一美元。要不要全印?她先开了支票,两天后,整份材料寄到了报社。威廉斯回忆,第 34–35 页 · 记者道格·史密斯的口述

截至 1970 年底,男孩镇账上的净资产是 191,401,421 美元。记者按这一年的增长额推算,到 1971 年底,院方大约已有 2.09 亿美元净资产。同时,男孩镇每年还在往外寄约 3300 万封信,请收信人捐一美元、两美元、五美元,多少都好。调查报道开篇 · 威廉斯回忆,第 34–35 页

接受采访时,院长尼古拉斯·韦格纳神父听说记者手里有税表,脱口说那是机密。记者提醒他,谁都可以查阅。神父说他知道,可那还是机密。他也解释过存钱的用处。倘若男孩镇今后收养有智力障碍的孩子,照护要比眼下贵得多。1972 年 4 月,《时代》周刊算了一笔账。1970 年,男孩镇收到捐款 1770 万美元,总共花掉约 900 万,其中超过三分之一用在下一轮募款上。余下的日常开销不到 600 万美元,光基金利息就大致够付了。威廉斯回忆,第 35 页 · 《时代》当期报道 · 韦格纳的答复

停寄的春天

调查见报后的那个星期六,董事会开了紧急会议,决定暂停募款。春季募款信已经印好,有些已经装进信封,也停发了。次年,《太阳报》拿到了普利策奖。新院长罗伯特·赫普上任后,废掉了院方查看孩子私人来信的规矩。孩子们后来也从大宿舍搬进了有成年人同住的小屋。院方还出资建了一座研究和治疗儿童听力、言语障碍的大楼,1977 年落成。威廉斯回忆,第 36–37 页 · 普利策奖档案 · 男孩镇院史 · 听力研究所的建造经过

据威廉斯记载,1971 年男孩镇收到的公众捐款约有 1500 万美元。1972 年暂停募款,捐款降到 360 万。1973 年整年没发募款信,却陆续有人寄来 600 万美元。直到 1974 年春天,院方才恢复寄信募款。那 600 万美元里,有多少是因为谁家又翻出一封从前的信才捐的?威廉斯只列了总数,没说寄钱的人读过什么。《哥伦比亚新闻评论》原刊,第 37 页

到了八十年代,院长彼得神父还得向捐款人解释,男孩镇收的是些什么孩子。1987 年 6 月 1 日,《参考消息》第 3 版摘译《美国新闻与世界报道》,题为《美国的「少年城」》。彼得神父说,许多人以为捐钱还是给街上的穷孩子买面包。其实,院里许多孩子是少年法庭转介来的,有的在家中遭过虐待。彼得说,每年还有十来个少年自己找上门,其中有些是看了电视深夜重播的《男孩镇》。有个十六岁的男孩偷开母亲的车,从丹佛一路开到了男孩镇。《参考消息》当日第 3 版转录

关于那篇杂志

保罗·威廉斯写的文章题为 Boys Town: An Exposé Without Bad Guys,载于《哥伦比亚新闻评论》1975 年 1–2 月合刊,第 13 卷第 5 期,第 30 至 38 页。他在第 36 页摘录了那封信的开头,原话里就有“今年”(this year)。原刊扫描

《读者文摘》也有一条线索。赫普神父回忆,1976 年 7 月美国杂志 Coronet 刊过一篇批评男孩镇的文章,《读者文摘》“大约也在那个时候”刊过一篇。男孩镇《校友通讯》2003 年 10 月号第 7 页摘录了这段话,没有给出篇名。查了美版 1972 至 1974 年、1976 至 1979 年的年索引,也没认出赫普所说的那一篇。校友通讯旧址,第 7 页,现仅见检索摘录 · 美版《读者文摘》1976 年索引

读者记得的那段时期,中信出版社出过艾丽斯·施罗德的《滚雪球》(2009 年),上册第 35 章《奥马哈太阳报》把男孩镇译作“儿童城”。巴菲特告诉施罗德,他听说当地银行在圣诞节前几个星期就要添人手,专门处理寄给儿童城的汇款。施罗德写得很清楚,院方每年都寄出数以百万计的信,有的收信人寄回一美元。中译本书目 · 第 35 章正文

甘肃的《读者》早年也叫《读者文摘》。它的旧光盘留有 1981 至 1999 年间 219 期的文章。在读者记得的年代里,能连着查正文的是 2009 年第 1 期至 2011 年第 21 期,共 69 期。里面倒真有一篇写圣诞玩具的《盗亦有道》(陶短房,2009 年第 5 期)。温哥华一间存放圣诞礼物的仓库被盗,当地电台呼吁援助,有人送钱,有人送玩具。几天后,有过案底的人给警方报信,帮忙追回了 26 箱失物。文末注明摘自 2008 年 12 月 16 日《世界新闻报》。早期文章库 · 后期目录 · 《盗亦有道》正文

《读者·原创版》编辑部还留下了两个只有题名的线索。吉莱特·琼斯的《心灵的圣诞屋》在 2006 年第 5 期,布空布里亚的《流淌着童谣的募捐》在 2007 年第 10 期。目录没说故事发生在哪里,也没有内容提要。这两篇的原页都还没找到。《意林》可查到的 115 期目录覆盖了 2012 至 2015 四个完整年份,其中也没认出孤儿院征玩具的篇名。2006 年第 5 期目录 · 2007 年第 10 期目录 · 《意林》目录一例

香港《讀者文摘》和美国《读者文摘》在大陆的合作刊《普知》,都有一篇看上去很像的《圣诞奇迹》,同在 2008 年 12 月号。翻到导读,才知道写的是一对父母盼着儿子平安下手术台。翻看港版留下的 35 期网上目录或选目,以及《普知》的 6 期选目和 5 个栏目的往期篇目,仍然认不出那篇短文。这些网页只选登当期部分篇目。《普知》当期目录存档 · 港版当期目录存档

一封过了期的征卡信

1989 年,英国男孩克雷格·谢尔戈尔德患了脑瘤,母亲请亲友给他寄慰问卡。一家大报后来干脆印了一张填好地址的卡片,读者剪下就能寄。这个细节见于德国《南德意志报杂志》2013 年第 4 期,罗兰·舒尔茨在文中追查了那封征卡信怎样变成连锁信。舒尔茨原文,2013 年 1 月 24 日

美国《读者文摘》1991 年 10 月号登过约翰·佩卡宁的 The Boy and the Billionaire(第 71 至 76 页),1994 年 8 月号又登了克雷格母亲的 This Song Is for You(第 137 页起)。中文也有一篇《1625万张爱心卡》,收入 1997 年《中国少年文摘》选本,原刊期号不详。1991 年英文篇目 · 1994 年英文篇目 · 中文选本,第 68 页起

2000 年,美国一间诊所的传真机上又来了一封替克雷格征卡的信。这回要医生和牙医寄名片。据《德塞雷特新闻报》追访,一名牙医就把信传给了九位同行。别处流传的版本里还有向人讨圣诞卡的。收到传真时,距男孩做完手术、恢复健康已经九年了。2000 年 5 月 12 日的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