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 George Floyd、Tyre Nichols 这样的名字登上新闻头条，一个老问题就会被重新提起：美国警察每年到底打死多少人？其中多少死于枪杀？

这个问题听起来应该有标准答案——毕竟是世界上数据最透明的国家之一。但真相是：美国联邦政府长期没有一份准确的官方数字。 真正可靠的数据，反而来自《华盛顿邮报》、《卫报》和一群志愿者搭起来的民间数据库。它们与 CDC 官方统计之间的鸿沟，恰恰是这个国家在公共安全治理上最尴尬的一道伤口。

本文用多个独立来源交叉核对，回答两个核心问题：一年死多少？多少死于枪？ 同时尝试解释，为什么这个看似简单的数字，在美国是一道几十年没解决的统计难题。

第一部分 · 警察暴力：每年约 1,300 人死于警察之手

这篇文章由两大部分组成。第一部分（一至七节）聚焦"街头上的国家暴力"——警察致死：每年多少人、怎么死的、谁在死、与其他国家比处在什么水平、为什么官方数据严重低估。第二部分（八至十六节）聚焦"墙内的国家暴力"——大规模监禁：近 200 万人在牢里、历史怎么形成的、DOJ 各时期怎么看、各派观点如何争吵、改革成效如何、监狱内部又是什么样子。

两者看似是不同议题，其实是同一套刑事司法系统的两端——前端把人在街头打死，后端把人在牢里关到老。这也是为什么任何一篇只谈"警察暴力"的文章，都必然有一半没讲完。

一、核心数字：每年约 1,300 人死于警察之手

先给结论。根据 Mapping Police Violence（MPV，由 Campaign Zero 组织维护）发布的 《2024 Police Violence Report》：

  • 2024 年：至少 1,365 人死于美国警察之手——这是自 2013 年开始系统统计以来的最高纪录
  • 2023 年：1,329 人
  • 2022 年：1,239 人（按 Wikipedia 引用 MPV 数据）
  • 2013–2024 累计：超过 13,000 人
  • 2024 年只有 10 天没有人被警察杀死

也就是说，美国警察平均每天打死约 3.7 人。

注意区分两个数字：

  • "被警察杀死的总人数" ≈ 1,300–1,365/年（含枪击、电击枪、肢体压制、警车撞击等所有方式，2024 年为 1,365）
  • "被警察开枪打死的人数" ≈ 1,000–1,310/年（《华盛顿邮报》近十年平均超 1,000/年；按 2024 年总数 × 96% 推算约 1,310）

媒体经常把两者混着用，是数字混乱的主要来源之一。

三大数据库的交叉验证

为了避免单一数据源的偏差，我们看三个最权威的独立数据库给出的"枪击致死"数字：

数据源 统计口径 数字
Washington Post《Fatal Force》 仅警察"开枪"打死的人 平均超过 1,000 人/年（2015 年至今）
Mapping Police Violence 所有警察致死案例 2024 年 1,365 人，绝大多数死于枪击
Gun Violence Archive 警察涉枪致死事件数据库 2013–2023 累计 5,790 起
Fatal Encounters / Fatal Force / MPV 三方比对 同期警察枪击致死 三方分别为 5,790、5,946、6,187 起，差距 < 7%

根据 Johns Hopkins 大学公共卫生学院 2024 年发布的研究，2015–2020 年间，美国警察平均每年开枪击中（含死和伤）约 1,769 人，其中约 55% 致命——也就是说每年约 970 人被当场打死，其余为重伤幸存。该研究覆盖了 10,308 起警察枪击事件。

Wikipedia 援引 《Police use of deadly force in the United States》 的数据：2022 年警察枪击致死 1,096 人。

多方数据高度收敛——美国警察每年开枪打死约 1,000–1,310 人，是一个非常可靠的区间（下限取 Washington Post 多年平均，上限取 2024 年 MPV 总致死数 × Giffords 96% 枪击占比的推算）。

二、关键问题：枪杀占比有多高？

这是用户最关心的问题，也是最能反映美国独特性的指标。

Giffords Law Center 给出的明确数字："96% 的被警察杀死的人，是被枪杀的"。

Mapping Police Violence 2024 年报告也指出：枪击是 2024 年警察致死案件最主要的死因，其余死亡方式包括电击枪（Taser）、警察车辆撞击、徒手压制（prone restraint，即让人脸朝下趴在地上压制）等。

把两个数字接起来：

  • 2024 年总致死 1,365 人 × 约 96% ≈ 约 1,310 人死于警察开枪
  • 用电击枪、压制、警车撞击等非枪击方式致死，加起来约占 4%

换句话说，在美国：被警察杀死 ≈ 被警察开枪打死。

这与很多人印象中的"George Floyd 式窒息死亡"是常见情形完全不同。George Floyd 的窒息案之所以引发全球震动，恰恰是因为它是那 4% 中的少数派——美国警察暴力的主流形式，是开枪。

为什么是枪？两个结构性原因

  1. 美国民间持枪率全球第一：每 100 人持有约 120 支枪。警察接到任何报警，默认假设对方可能持枪，"先开枪后问话"成为训练逻辑的一部分。
  2. 训练偏向射击而非降级处置：相比英、德、日等国警察大量训练"如何不开枪解决冲突"（de-escalation），美国警察的射击训练时间远多于冲突降级训练。

三、被严重低估的真相：CDC 官方数字漏报 55%

如果你去查美国 CDC 的"国家生命统计系统"（NVSS），会得到一个远低于上述数字的数据。这不是统计技术的小瑕疵，而是一个被《柳叶刀》（The Lancet）专门发文揭露的系统性问题。

《柳叶刀》2021 年的标志性研究

2021 年 9 月，华盛顿大学健康指标与评估研究所（IHME）在 The Lancet 发表 《Fatal police violence by race and state in the USA, 1980–2019》，得出震撼性结论：

  • 1980–2018 年间，美国实际死于警察暴力的人数约为 30,800 人
  • NVSS 官方记录的只有约 13,700 人
  • 漏报率高达 55.5%——也就是说，官方每记录 1 例，实际就有约 2.25 例发生

漏报集中在以下情况：

  • 死亡证明上写"心脏骤停"或"激越性谵妄"（excited delirium），却没注明是警察执法过程中
  • 死者是少数族裔时，漏报率更高
  • 部分州的医检官（coroner）由警长任命，存在制度性利益冲突

NPR、USA Today 等主流媒体均做了报道。

这是为什么 Mapping Police Violence、Washington Post 等民间数据库在这个问题上比联邦政府更权威——它们做的是政府本应做但没做好的事。

四、谁在死？种族结构的残酷不对称

警察暴力数据中最具争议但也最一致的发现，是种族不对称。

根据 Mapping Police Violence 2024 年数据：

  • 黑人占美国人口 13%，但占被警察打死人数的约 27%
  • 黑人被警察打死的概率，是白人的约 2.8 倍
  • 在被警察打死的未持武器者中，黑人占比最高
  • 被警察打死的人中，黑人在被打死时"没有威胁他人"的比例显著高于其他族裔

The Lancet 的研究进一步指出：1980–2018 年间，黑人男性死于警察暴力的概率是白人男性的 3.5 倍，且这一差距在大多数州几十年没有显著缩小。

五、国际对比：美国在世界上处于什么水平？

这一节回答两个问题：美国警察致死率在发达国家里是什么水平？在全球范围内又是什么水平？ 答案完全不同。

5.1 在发达国家中：断崖式离群点

我们换成"每千万人口的警察致死率"，与同等发达国家对比。下表基于 Prison Policy Initiative 的精确汇总（数据年份不同，详见来源标注）：

国家 数据年份 该年警察致死人数 每 1,000 万人口致死数
美国 2019 1,099 33.5
加拿大 2017 36 9.8
澳大利亚 2017–2018 21 8.5
荷兰 2019 4 2.3
新西兰 2018 1 2.1
德国 2018 11 1.3
英格兰与威尔士 2019 3 0.5
日本 2018 2 0.2
挪威 2018 0 0
冰岛 2013 至今 0（除 2013 年 1 例外） 0

来源：Prison Policy Initiative (2020)，原始引用包括 Mapping Police Violence、各国警察监督机构、INQUEST、CBC News、Deutsche Welle、Axios 等。Statista 2024 年的另一组比较数据显示：法国约 4/千万人、德国约 2/千万人，与上表数据级别一致（Statista 2024）。

几个让人难以接受但真实的换算（基于上表 2019 年口径）：

  • 2019 年美国警察杀了 1,099 人；同年英格兰与威尔士警察只杀了 3 人——美国一年杀的人，约等于英格兰与威尔士警察约 366 年的总和
  • 按人均，美国警察的致死率是德国的约 26 倍，是英国（英格兰与威尔士）的约 67 倍，是日本的约 167 倍
  • 美国警察1 天杀的人（约 3 人），约等于英格兰与威尔士警察一整年杀的人

5.2 把视角拉到全球：美国不是最坏，但和"最坏"待在同一个梯队

如果把美国和发达国家比，它是绝对的离群点。但如果把视角拉到全球，会出现一个反直觉的画面：美国不是世界第一，但它的"邻居"全是经历内战、毒品战争或威权治理的国家。

下面这张表把美国放进全球光谱里看：

国家 / 地区 数据 备注
巴西 2023 年警察打死 4,025 人，2024 年 Rio de Janeiro 一州警察就打死 703 人 长期"贫民窟战争"，Agência Brasil 2024、HRW 2025
菲律宾 Duterte 任期内（2016–2022）"禁毒战争"致死 6,000–30,000 人（官方 vs 人权组织估算区间） 国际刑事法院已立案调查，HRW 专题、Economist 2021
委内瑞拉 警察致死率长期居全球前列（2016–2019 年间安全部队"抵抗当局"致死案件年均数千起） OHCHR 多年点名，Statista 2021 显示其致死率高于多数国家
萨尔瓦多 在 Bukele "例外状态"下警察暴力大量上升；同时监禁率全球第一 见下文第九节
美国 2024 年 1,365 人，每千万人 33.5 发达国家中无可比拟
法国 2024 年约 26 人，每千万人约 4 已多次引发暴动
德国 2018 年 11 人，每千万人 1.3 —
英国（英格兰与威尔士） 2019 年 3 人，每千万人 0.5 —
日本 2018 年 2 人，每千万人 0.2 警察出枪需上级批准

来源：Wikipedia: List of countries with annual rates and counts for killings by law enforcement officers、Statista: Police killings in selected countries。

这张全球表能告诉我们什么？

  1. 绝对人数上，美国 1,365/年 远低于巴西的 4,025/年——美国不是"全球第一"。
  2. 但巴西、菲律宾、委内瑞拉这些国家有一个共同点：长期处于毒品战争、内乱或威权状态，人均 GDP 不到美国的 1/5–1/10，国家治理能力存在结构性缺陷。
  3. 美国的位置因此格外刺眼：它的人均 GDP 全球前列、号称是"法治灯塔"、是 G7 唯一的超级大国——但其警察致死率却和发展中国家、毒品战国家在同一个数量级上，与所有"同侪国家"（peer countries）拉开了 10–100 倍的差距。

简单说一句话总结：

美国警察致死率，在"发达国家"里是断崖式离群点；在"全球"里，则和巴西、菲律宾、委内瑞拉这些国家共享着一个不光彩的高暴力梯队。

这也是 Prison Policy Initiative 那份报告标题 想表达的核心：“不仅仅是少数害群之马”——这是一个系统性、结构性的国家问题。

六、其他容易被忽略的事实

Mapping Police Violence 2024 年报告还披露了几个关键细节，回答了"这些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1. 大多数致命接触起因于非暴力事件。一年内警察致死案件中，多数始于警察响应"疑似非暴力犯罪"或"根本没人报警的情况"——比如交通违章、邻里报警有人"行为怪异"等。
  2. 心理危机被警察打死是常见场景。大量死亡案例发生在警察响应"心理健康援助/welfare check"时——本应由心理援助人员处理，结果由配枪警察出场。
  3. 未持武器者占有显著比例。每年都有数十名手无寸铁者被警察当场打死。
  4. 追责率极低。2013–2024 年间，98.1% 的警察致死案件中，警察未被刑事起诉。即使被起诉，定罪率也极低。
  5. 枪杀行驶中车辆驾驶员：很多警察致死案件中，警察对正在行驶的车辆开枪——这一做法被美国司法部和绝大多数警务专家明确反对，认为既无效又危险（射中驾驶员后车辆失控会造成更大伤亡），但多数警察部门仍允许这么做。

七、为什么这个数字这么难统计？

回到方法论。一个发达国家，竟然要靠民间志愿者数年才能搞清"警察打死多少人"，原因有四：

  1. 没有强制上报制度。FBI 的"全国使用武力数据采集系统"（National Use-of-Force Data Collection）2019 年才上线，且为自愿上报。FBI 2024 年 6 月公布的数据覆盖 72% 的美国执法人员人口，2025 年 8 月升至 78%（FBI 官方）——也就是说，至今仍有约两成警察机构所辖人员不在统计内。MPV 报告还指出，纽约州因 NYPD 等大型警察局未上报，全州只报了不到 30% 的警察致死案件。
  2. 死亡证明制度的设计漏洞。美国死亡证明的"死因"字段由医检官填写，但很多县的医检官由警长任命，存在结构性利益冲突，导致警察执法致死被写成"心脏问题"“窒息”"药物作用"等中性原因。
  3. 概念边界模糊。"警察致死"包括追捕中坠楼、警车追逐导致的车祸、看守所内死亡等，不同数据库口径不同，差距可达 10–30%。
  4. 政治阻力。多次有联邦立法尝试要求强制上报（如 Death in Custody Reporting Act），但执行力度极弱。

这就是为什么《华盛顿邮报》从 2015 年 Michael Brown 案后开始自建数据库 Fatal Force，《卫报》同年启动 The Counted 项目，Campaign Zero 维护 Mapping Police Violence——它们填补了联邦政府留下的空白。

第二部分 · 大规模监禁：近 200 万人在牢里

讨论警察暴力，绕不开它的"另一头"——监狱。前端是警察击毙公民，后端是国家关押公民。这两件事看似分离，实际是同一套刑事司法系统的两端。如果说警察致死率让美国在发达国家中"断崖式离群"，那么监禁数据则把这个问题推向更极端的位置：在监禁这一项上，美国不仅是发达国家第一，几乎是全人类历史上第一。

第二部分会比警察暴力部分更长。原因是：警察致死的"数字"虽然被严重低估，但争议主要在统计口径上；而监禁问题的争议要复杂得多——它牵涉到对"什么是犯罪"、“国家该怎么回应犯罪”、"种族不平等的本质是什么"这些根本问题的不同回答。下面八个章节（八至十五）将依次呈现：核心数字、历史成因、DOJ 官方立场钟摆、多方观点光谱、First Step Act 五年评估、种族结构、私营监狱、监狱内部——最后在第十六章收束到"警察暴力与监禁的因果闭环"。

八、核心数字与全球排名：近 200 万人在牢里

8.1 美国当前关押约 200 万人

根据 Prison Policy Initiative 2025 年发布的旗舰报告 《Mass Incarceration: The Whole Pie 2025》：

  • 美国当前关押约 200 万人，分布在：
    • 1,566 所州立监狱
    • 98 所联邦监狱
    • 3,116 所地方看守所（jail）
    • 1,277 所未成年人矫正机构
    • 133 所移民拘留所
    • 80 所印第安保留地看守所
    • 加上军事监狱、民事羁押、精神病院司法收容等
  • 系统每年总成本：至少 1,820 亿美元
  • 另有约 380 万人在缓刑（probation）或假释（parole）——也就是说，处于刑事系统监管下的成年人合计接近 600 万

更直观的对比：

美国人口占世界 4.2%，但关押了世界约 20% 的囚犯。
美国关押了世界上 30% 的女性囚犯。

来源：Prison Policy Initiative: States of Incarceration 2024。

来自 DOJ 自己的统计同样印证了这个量级——Bureau of Justice Statistics（BJS） 在 《Prisoners in 2023 – Statistical Tables》 中公布：截至 2023 年底，美国州立和联邦监狱在押人数为 1,254,200 人，比 2022 年增加 2%——这是 COVID 期间监禁人数下降之后，美国连续第二年回升。Vera Institute 在 《People in Jail and Prison in 2024》 中进一步指出：2022 年到 2024 年间，全美监禁率回升了，且回升不均衡——一些州又把人重新关回去了。换句话说，疫情期间短暂的"减刑红利"正在被逆转。

8.2 全球排名：“自由民主国家中无人能比”

监禁率（每 10 万人口在押人数）是国际通用比较指标。根据世界监狱研究所（World Prison Brief）2025 年最新数据，美国监禁率约 541/10 万（早些年甚至达 562 以上）。这是什么水平？

国家 监禁率（每 10 万人口） 政体性质
萨尔瓦多 1,086（Bukele "例外状态"后翻倍） 实质性威权化的民主国家
古巴 794 一党制
卢旺达 637 威权
美国 541 自由民主
土库曼斯坦 576 威权
俄罗斯 约 300 威权
中国 约 119（注：估算口径有争议，未含行政拘留） 威权
巴西 约 390 民主
英国（英格兰与威尔士） 约 146 自由民主
法国 约 119 自由民主
德国 约 68 自由民主
日本 约 33 自由民主

来源：World Prison Brief: Highest to Lowest – Prison Population Rate、Wikipedia: List of countries by incarceration rate、Prison Policy Initiative 2024。

PPI 在其 2024 年报告中给出了一个让美国人非常难堪的判断：

"美国是地球上任何独立民主国家中监禁率最高的——更糟的是，每一个 U.S. 州的人均监禁率都高于世界上大多数国家。"

具体来说：

  • 全世界监禁率前 10 名中，有 9 个不是国家，而是 U.S. 州
  • 每一个美国州都比所有 NATO 创始国监禁率高
  • 即使是美国最"温和"的州——马萨诸塞州——其监禁率仍比伊朗、哥伦比亚都高
  • 路易斯安那、密西西比、阿肯色等州的监禁率，与威权国家不相上下

换句话说：如果把美国 50 个州拆开看，几乎找不到一个州可以"洗白"，整个国家在监禁这件事上是系统性偏离全球水平。

九、历史成因：1970 年代到 1994 年的"五十年加刑大跃进"

要理解 200 万人怎么进的牢，必须把时间拨回到 1970 年代。1972 年，美国监狱在押人数仅约 30 万——和今天德国、法国的人均水平相当。短短 40 年，这个数字翻了 5 倍。

几个关键的政治节点：

  1. 1971 年 Nixon 启动"War on Drugs"：把毒品定义为"美国头号公敌"，开启联邦层面的强力刑事化。后来 Nixon 的国内政策顾问 John Ehrlichman 在 1994 年的一次访谈中坦承：“我们知道无法把’反战’和’黑人’宣布为非法，但通过让公众把嬉皮士和大麻、黑人和海洛因联系起来，再把两者都重判，我们就能瓦解这两个群体。”

  2. 1980 年代 Reagan 时期 Mandatory Minimums（强制最低刑期）大规模立法：Anti-Drug Abuse Act of 1986 规定 5 克 crack 可卡因（多在黑人社区流通）的最低刑期，与 500 克粉状可卡因（多在白人社区流通）相同——100:1 的悬殊比，直接造就了第一波监禁种族鸿沟。

  3. 1994 年 Biden 主导的《Violent Crime Control and Law Enforcement Act》（俗称"94 年犯罪法案"）：这是美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刑事立法，由当时的参议员 Joe Biden 起草。法案的核心条款包括：

    • "Three Strikes"（三振出局）：联邦层面规定第三次重罪自动判终身监禁
    • "Truth-in-Sentencing" 拨款激励：给愿意立法保证暴力犯罪服满 85% 刑期的州拨款修建监狱（合计 95 亿美元），直接刺激了 1990 年代州立监狱的建设潮
    • 新增 60 多种联邦死刑罪
    • 资助新雇佣 10 万名警察

    ACLU 在 《How the 1994 Crime Bill Fed the Mass Incarceration Crisis》 中直接把它称为"现代大规模监禁的奠基石"。Brennan Center 的 《1994 Crime Bill and Beyond》 给出了更精确的判断：联邦法案本身关的人有限，但其"truth-in-sentencing 拨款"通过财务激励促使各州大幅延长刑期，这才是监禁人数爆炸的真正引擎。

  4. "超级掠食者"（Super-Predator）话语：1995 年普林斯顿政治学家 John DiIulio 提出"超级掠食者"概念，警告美国即将面对一代"无良知的暴力青少年"。Hillary Clinton 在 1996 年的演讲中沿用了这一说法，称必须"把他们带到正轨上"。这一概念后来被证明完全是错误预测——1990 年代后期青少年犯罪率反而骤降。但话语已经塑造了一整代立法者的态度。Hillary Clinton 在 2016 年公开 道歉："我不应该用那个词。“Bill Clinton 在 2015 年也承认 1994 年法案"让事情变得更糟”。

  5. "对犯罪强硬"成为两党选举武器：从 1988 年 Bush 用 Willie Horton 广告攻击 Dukakis 开始，“soft on crime”（对犯罪心慈手软）变成两党都不敢戴的政治帽子。后果是：民主党（Clinton/Biden）和共和党（Reagan/Bush）在 1980-1990 年代轮番加码刑期，没有任何一方愿意在选举中担"放犯人"的风险。

这段历史是理解今天 200 万人在押的根本钥匙：美国的高监禁率不是"自然发生"的，而是 1970-1994 年间一系列政治决策的精确产物。

十、美国司法部 DOJ 怎么看？官方立场的钟摆

这是整个监禁议题中最复杂的部分。简单说：DOJ 没有一个"立场"，它有四个不同时期的、互相矛盾的立场。

10.1 Obama 时期（2009-2017）：DOJ 第一次官方承认"过度监禁"

2013 年 8 月，时任司法部长 Eric Holder 发布了 《Smart on Crime: Reforming the Criminal Justice System for the 21st Century》 报告。这是美国 DOJ 历史上第一次以官方文件形式承认大规模监禁是个问题：

“通过减少对监禁的过度依赖，我们可以把资源集中到最重要的执法优先事项上……刑事司法系统在很多方面是不公平的，它造就了许多本可避免的悲剧。”
— Smart on Crime 报告，DOJ 2013

报告的核心政策包括：

  • 联邦检察官在起诉非暴力低层级毒品案件时不再追究 mandatory minimum——这一政策被称为"Holder Memo"
  • 修订 BOP（联邦监狱局）政策，扩大早释和居家监管
  • 减少对低风险嫌疑人的羁押，扩大转处理（diversion programs）
  • 推动"clemency"（赦免）项目，Obama 在任内为约 1,700 名联邦在押人员减刑或赦免

Holder 在 2013 年 NYU 法学院演讲中直言："我们的监狱已经过度拥挤，许多刑期长得难以辩护。" 这是一位现任美国司法部长第一次在公开演讲中说这种话。

效果：联邦监狱人口从 2013 年的约 21.9 万下降到 2017 年的约 18.5 万，首次出现持续性下降。

10.2 Trump 第一任期（2017-2021）：意外签署 First Step Act，但司法部内部分裂

Trump 第一任期对刑事司法改革的态度是矛盾的：一边竞选时高喊"law and order"，一边却在 2018 年 12 月签署了 First Step Act——这是自 1990 年代以来最重大的联邦刑事司法改革立法。

First Step Act 的主要内容：

  • 减少 crack 与粉状可卡因 100:1 的判刑差距，并追溯适用（让此前因 crack 重判的人可申请减刑）
  • 扩大"earned time credits"——表现良好的在押人员可减刑
  • 限制 mandatory life（终身监禁）的适用，扩大法官 “safety valve”（绕过 mandatory minimum 的裁量权）
  • 改善联邦监狱的妊娠期妇女待遇、禁止给孕妇上锁链等

这个法案的奇特之处在于其支持者构成：保守派的 Right on Crime、Koch 兄弟资助的 FreedomWorks、ACLU、NAACP 同时支持；从 Mitch McConnell 到 Cory Booker 都投了赞成票。Trump 在签署仪式上称之为"两党合作的胜利"。

但 Trump 任内的司法部内部并不和谐——时任司法部长 Jeff Sessions 是 First Step Act 的坚决反对者，他在 2017 年 5 月发布了"Sessions Memo"，全面撤销 Holder Memo，要求联邦检察官"对最严重的可起诉罪行追究最重的惩罚"——这等于回到 1990 年代的"对犯罪强硬"路线。Trump 最终绕过 Sessions 与 Jared Kushner（其岳父曾被联邦关押）一起推动法案，2018 年 11 月将 Sessions 解职。

效果：根据 Brennan Center 2023 年评估，First Step Act 在执行五年内让约 30,000 人提前出狱，再犯率比预期更低。Sentencing Project 在 《The First Step Act》 中称其为"自联邦量刑改革立法以来最重要的一次进展"。

10.3 Biden 时期（2021-2025）：象征性进步与现实困境

Biden 上任后做了几件事：

  • 签署 行政令 重启联邦层面的"pattern-or-practice"调查（针对警察部门系统性违宪行为的 DOJ 调查权——这是连接"警察暴力"和"司法部立场"最关键的工具）
  • 任命 Merrick Garland 为司法部长，Vanita Gupta 为 Associate AG——两人都有刑事司法改革背景
  • 商务部宣布联邦机构停止与私营监狱续约（2021 年 Executive Order 14006）——这是联邦层面对私营监狱产业的第一次正式打击
  • DOJ 的 Civil Rights Division 在 4 年内启动了 12 项 pattern-or-practice 调查（覆盖 Minneapolis、Louisville、Phoenix 等），数量超过 Trump 第一任期的总和

但 Biden 时期也面临两个根本困境：

  • 1994 年 Crime Bill 是他亲手起草的，他在 2020 年大选辩论中第一次公开承认"那项法案是错误的"，但 FactCheck.org 指出他后来在多个场合又为该法案辩护，态度反复
  • 联邦层面权力有限——全美 87% 的在押人员是被州法院定罪的，DOJ 对州监狱几乎没有直接干预权

10.4 Trump 第二任期（2025-）：全面回退

2025 年 1 月 20 日 Trump 重新就职后，DOJ 的立场出现了断崖式的回退：

  • 2025 年 1 月 22 日：新任 DOJ 暂停所有警察改革协议，包括 Biden 任内已签署的 consent decrees
  • 2025 年 5 月 21 日：DOJ 正式撤销与 Minneapolis 和 Louisville 警察局的 consent decree——这两份协议是 George Floyd 和 Breonna Taylor 案后达成的，被广泛视为后 Floyd 时代警察改革的"标杆"。新任 Civil Rights Division 主管 Harmeet Dhillon 公开声称：“consent decrees 会增加犯罪”——尽管 NYT 指出这一说法的实证依据非常薄弱
  • 重启联邦死刑：Biden 暂停的联邦死刑被恢复
  • 撤销联邦私营监狱禁令：Trump 签署行政令撤销 Biden 的 EO 14006，联邦机构重新与私营监狱签约——这是 GEO Group 和 CoreCivic 股价 2024 年大幅上涨的直接原因
  • Project 2025 蓝图的影响：Heritage Foundation 起草的 Project 2025 主张更大幅度强化 BOP（联邦监狱局）权力、扩大移民拘留、限制 DOJ 对地方警察的监督——其中多数主张已在 2025 年通过行政令落地

Marshall Project 2026 年 1 月的 年度回顾 概括了 Trump 第二任期 DOJ 第一年的核心动作：从死刑、移民拘留到撤销警察 consent decree，DOJ 的"民权 / 改革"职能被大幅削弱，"执法 / 起诉"职能被显著强化。

10.5 一个不变的工具：DOJ Civil Rights Division 的 Pattern-or-Practice 调查权

不管哪一届政府，DOJ 都拥有一项关键的法定权力：根据 42 U.S.C. § 14141（现编入 34 U.S.C. § 12601）和 CRIPA（Civil Rights of Institutionalized Persons Act），Civil Rights Division 可以对存在系统性违宪行为的警察部门和监狱发起 pattern-or-practice 调查，最终通过法院签发 consent decree 强制其改革。

这项权力的使用频率高度依赖政治：

  • Obama 时期 8 年发起 25 项调查
  • Trump 第一任期 4 年仅发起 1 项
  • Biden 时期 4 年发起 12 项
  • Trump 第二任期：正在系统性撤销已有的 consent decree

DOJ 自己的 《Lessons Learned from Pattern or Practice Investigations》 报告承认：consent decree 在改革警察文化方面有效但执行极慢，平均需要 10 年以上才能完成监督期。

这就是为什么"DOJ 怎么看"这个问题没有简单答案——它的态度由谁当总统决定，钟摆每 4-8 年大幅摆动一次。在过去 20 年里，监禁问题在 DOJ 内部经历了"承认问题→签署改革法案→重启改革→全面回退"四个阶段，跨越了三任总统。

十一、多方观点光谱：从 Heritage 到 Sentencing Project

DOJ 的钟摆背后，是美国学界和智库长期的观点交锋。以下按"对大规模监禁的诊断"从右到左排列：

11.1 保守派"鹰派"——Heritage Foundation

核心立场："大规模监禁是个被夸大的神话。"

Heritage Foundation 资深政策专家 Charles “Cully” Stimson 在 《The Myth of Mass Incarceration》 中明确论证：

  • 美国监狱里关的人大多数是因为"暴力或可预见会暴力的犯罪"，而非"低层级毒品犯罪"
  • 推动"大规模监禁是危机"叙事的是"进步派和有色人种共谋"，意图"沿种族界线分裂美国"
  • 把美国与北欧对比是误导，因为美国有更高的暴力犯罪率
  • 监禁人数下降会直接导致犯罪上升

Heritage 的政策建议：强化检察、保留 mandatory minimum、反对"progressive prosecutors"（如 LA 的 George Gascón）。这一派观点直接影响了 Sessions Memo 和 Project 2025。

11.2 保守派"改革派"——Right on Crime / Cato Institute

这是一个经常被误解的派别——保守派内部其实早在 2010 年就出现了一个支持刑事司法改革的潮流。

Right on Crime 由前总检察长 Edwin Meese、前众议院议长 Newt Gingrich、Grover Norquist（共和党核心策士）、Jeb Bush 等人 2010 年发起。其 《保守派的刑事司法改革论》 论证：

  • 大规模监禁是"大政府"的产物——保守派应反对它，正如反对其他低效政府项目
  • 美国每年花 1,800 亿美元在刑事司法上，但累犯率超过 60%——这是巨大的财政浪费
  • 信仰社区、家庭和私营矫正应替代国家监禁的部分功能
  • 对非暴力罪犯的过度监禁破坏家庭、生育大量"无父家庭"——这恰恰是保守派传统价值观最反对的

Cato Institute（自由意志主义智库）在 《Mass Incarceration Is in the Eye of the Beholder》 中从另一个角度切入：美国的高监禁率部分源于"plea bargain"（认罪协商）系统的滥用——95% 以上的刑事案件在没有陪审团审判的情况下被处理，这违背了宪法第六修正案的初衷。

正是这一派和左翼联手，促成了 First Step Act 的通过。

11.3 中间派学术——John Pfaff《Locked In》

Fordham 大学法学教授 John Pfaff 2017 年的 《Locked In》 提出了一个让左右两派都不舒服的论点：

  • War on Drugs 不是大规模监禁的主因——即使把所有州监狱里的非暴力毒品犯都释放，州监狱人口也只会下降约 16%
  • 真正的元凶是检察官——1990 年代以来，被逮捕者中被起诉重罪的比例翻倍，但其他环节（逮捕率、定罪率、刑期长度）变化不大
  • 暴力罪定罪是核心——超过半数州监狱在押人员是因暴力罪入狱，真正要降低监禁率，必须直面"如何处理暴力犯罪者"，而不是回避

Pfaff 的研究 Vox 总结：这一观点挑战了 Michelle Alexander 和 ACLU 的主流叙事，但也被 Heritage Foundation 部分引用——尽管 Pfaff 本人是改革派。

11.4 改革派主流——Vera Institute / Sentencing Project / ACLU

这是当前最主流的改革派立场，核心论点：

  • 大规模监禁是"五十年加刑大跃进"的产物，反映的是政治选择而非犯罪事实
  • 美国对暴力犯罪和非暴力犯罪都判得过重——Vera 在 《A New Paradigm for Sentencing》 中提议所有刑期上限封顶 20 年（最年轻者 15 年），认为超过这个长度对再犯率没有边际效用
  • 替代方案应优先考虑：心理健康干预、住房、药物治疗、转处理项目、社区干预
  • Sentencing Project 在 《One in Five》 中详尽记录了种族不平等

11.5 左翼激进派——Michelle Alexander《新种族隔离》

哥伦比亚法学院教授 Michelle Alexander 2010 年的 《The New Jim Crow: Mass Incarceration in the Age of Colorblindness》 是过去 15 年最有影响力的批评：

  • 大规模监禁不是 Jim Crow（种族隔离）的"延续"，而是它的"重生"——通过表面"种族中立"的法律实现实质性的种族控制
  • 一个被定罪的黑人男性失去投票权、住房资格、就业资格、福利资格——等于回到种族隔离时代的二等公民
  • War on Drugs 是这套系统的核心载体——它让国家可以合法地大规模拘押黑人男性
  • 因此，单纯的"刑期改革"不够，需要从根本上重构刑事司法系统

Bryan Stevenson（Equal Justice Initiative 创始人，《Just Mercy》作者）与 Alexander 立场相近，更强调奴隶制→Jim Crow→大规模监禁的历史连续性。他在 Alabama 修建的 National Memorial for Peace and Justice 把私刑、Jim Crow、大规模监禁放在同一个叙事中。

11.6 观点对比表

派别 代表 核心诊断 主要药方
保守鹰派 Heritage “大规模监禁是神话” 强化检察、保留 mandatory minimum
保守改革派 Right on Crime / Cato 大政府的失败 减刑、私营矫正、信仰社区
中间学术 John Pfaff 元凶是检察官，不是 War on Drugs 减少重罪起诉率，直面暴力犯罪
改革主流 Vera / Sentencing Project / ACLU 政治选择的产物 全面减刑、转处理、种族公正
左翼激进 Michelle Alexander 新种族隔离 重构刑事司法系统

这五种观点共享的事实：美国监禁率高、种族不平等真实存在、私营监狱有问题——只是对"为什么"和"怎么办"的回答不同。这也意味着：在美国语境里，'大规模监禁’本身已不再是争议焦点；争议的是它的成因、严重程度和解决方案。

十二、First Step Act 五年后：改革到底成功了吗？

First Step Act 是过去 30 年美国刑事司法改革少有的"两党共识"产物，五年后的评估也成为一面照妖镜——它能告诉我们：当所有人都同意改的时候，美国到底能改多少？

FAMM（家庭反对 Mandatory Minimums）2023 年评估（报告 PDF）：

  • 截至 2023 年 7 月，约 30,000 人通过 First Step Act 提前出狱
  • 通过 retroactive crack 减刑：4,300 人 减刑，平均减少 73 个月
  • 通过 earned time credits：约 24,000 人 提前释放
  • 累犯率（recidivism）：12.4%——远低于联邦总体 43% 的水平
  • 节省纳税人开支约 40 亿美元

但 First Step Act 也有明显的局限：

  • 只覆盖联邦在押人员（约 15-18 万），对全美 87% 的州在押人员没有直接影响
  • BOP（联邦监狱局）执行时多次拖延、漏算 earned time credits，多次被法院判决违规
  • "暴力犯罪"和"性犯罪"被排除在外——而这两类正是州监狱主要在押人群
  • 政治叙事仍极度脆弱——一旦发生标志性恶性案件（如某个被早释者再犯），改革会立刻被攻击

Sentencing Project 总结：First Step Act 是"重要的第一步，但确实只是第一步"。它证明了联邦层面的两党改革是可能的，但真正的大规模监禁主战场在 50 个州，那里的政治环境远比国会复杂。

十三、监禁中的种族结构：与警察暴力高度同构

监禁数据中的种族分布，与第四章的警察暴力数据惊人地一致——这绝非巧合：

  • 黑人占美国总人口 13%，但占监狱与看守所在押人数的 37%（Prison Policy Initiative）
  • 黑人被监禁的概率约为白人的 5 倍（Sentencing Project 《One in Five》报告）
  • 被判终身监禁、不得假释或"虚拟终身"的人中，48% 是黑人
  • 被判无假释终身监禁的人中，55% 是黑人
  • 2020 年，黑人逮捕率为 4,223/10 万，白人为 2,092/10 万——是白人的 2 倍
  • 大麻使用率与白人相当，但黑人因持有大麻被捕的概率约为白人的 3.64 倍（Science Direct, 2024）
  • 美洲原住民监禁率为 763/10 万，远高于全国平均水平 350/10 万

The Sentencing Project 在 《Mass Incarceration Trends》 中明确指出：种族差异在最严厉的判罚（终身监禁、死刑）中最为极端。这与警察暴力中"未持武器者中黑人占比最高"形成结构性呼应。

Stanford Law 2024 年的 《Bias in the Criminal Legal System》报告 进一步定量分析了"种族差距在哪个环节产生"：

  • 大约 40% 的种族差距来自逮捕环节（警察更倾向于拦截黑人）
  • 大约 30% 来自起诉环节（检察官对黑人更倾向于追究重罪）
  • 大约 30% 来自判刑环节（法官对黑人判刑更长）

这意味着改革单一环节（如只改判刑）无法解决问题——种族差距是整套系统每一个齿轮都在制造的。

十四、私营监狱：把"关押公民"变成生意

美国监禁系统的另一个独特特征是其显著的商业化：

  • 2022 年，美国 27 个州和联邦政府合计在私营监狱关押 90,873 人，占州+联邦总监禁人口的 8%（Sentencing Project: Private Prisons in the United States）
  • 两大上市私营监狱公司 CoreCivic 和 GEO Group 是全球唯二的"以监禁为主业"的上市公司
  • 自 2000 年起，私营监狱在押人数增长 约 5 倍（远超公立监狱）
  • 在 ICE 移民拘留这一块，私营公司份额超过 90%——也就是说，美国的移民拘留几乎被两家公司垄断
  • 这两家公司 2016 年开始大幅游说联邦政府：GEO Group 联邦游说支出从 2004 年的 12 万美元增至 2016 年的 120 万美元，扩大 10 倍

这创造了一个反向激励：当监禁本身成为利润来源，"减少监禁人数"就成了商业风险。CoreCivic 在 SEC 10-K 文件中明确把"刑事司法改革"列为财务风险因素——这等于直接告诉股东：“如果美国变得更人道，我们会赚得更少。”

Trump 第二任期对私营监狱产业是一次系统性利好。Brennan Center 在 《Private Prison Companies’ Enormous Windfall》 中分析：随着 ICE 大规模扩张，CoreCivic 和 GEO Group 的合同收入预计 2025-2027 年将翻倍。这家行业是少数公开把"政治选举结果"列为重大利好/利空因素的产业。

十五、监狱内部：另一种形式的国家暴力

如果说警察暴力是"街头的国家暴力"，那么监狱内部的暴力就是"墙内的国家暴力"——而它的可见性甚至更低。

15.1 强制劳动：13 修正案的"例外条款"

这是美国宪法中最少被讨论但影响最深远的条款之一。1865 年通过的第 13 修正案废除了奴隶制，但保留了一个例外：

“奴役及强制劳役，除作为对依法被定罪的犯罪的惩罚外，不得在合众国境内……存在。”
— 美国宪法第 13 修正案

ACLU 在 《Captive Labor》 等系列报告中详细记录了这一例外条款的现实后果：

  • 美国监狱里约有 80 万在押人员从事劳动——从洗衣、清洁、烹饪到加州监狱的消防员、给私营公司组装零件
  • 平均时薪 0.13–0.52 美元；阿拉巴马、阿肯色、佛罗里达、佐治亚、德克萨斯、密西西比等 7 个州的监狱劳动工资为 0 美元——完全无偿
  • 拒绝劳动会被关禁闭、剥夺探视权、推迟假释——强制性远超"自愿就业"
  • Economic Policy Institute 的 《Rooted in Racism and Economic Exploitation》 指出：监狱劳动每年为政府和企业创造价值约 110 亿美元——但工人几乎没有任何劳动法保护（无最低工资、无工伤、无组织工会权利）
  • 加州野火监狱消防员"受困者灭火队"近年广为人知——危险性远超普通消防员，工资仅为外部的 1/10，且出狱后无法获得消防员执照

联合国人权理事会的"当代奴隶制特别报告员"近年多次将美国监狱劳动列为关注议题。2022 年加州、2024 年内华达等几个州通过公投修宪取消"刑罚例外"，但联邦宪法层面这个例外仍然存在。多位民主党议员提议修改第 13 修正案，但从未获得超过 1/3 的两院支持。

15.2 监狱内的死亡与暴力

DOJ 的 BJS 自己每年发布 《Mortality in State and Federal Prisons》 报告：

  • 2019 年（疫情前最后一个完整年）美国州立监狱内死亡 3,853 人，自杀率约 27/10 万——是普通人口的 2 倍以上
  • COVID 期间（2020-2021）美国监狱内 COVID 死亡率是同年龄段普通人口的 3 倍——拥挤的环境让监狱成为疫情重灾区
  • BJS 在 《Sexual Victimization in Prisons Reported by Inmates, 2023–24》 中报告：2.3% 的成年在押人员报告被其他在押人员性侵，2.2% 报告被监狱工作人员性侵——按 200 万在押人员推算，每年遭受性侵的人数高达数万

15.3 心理健康与医疗

Treatment Advocacy Center 的研究显示：美国监狱和看守所关押的严重精神疾病患者，是州精神病院的 10 倍——监狱实际上已成为美国最大的"精神病院"。但监狱缺乏专业精神医疗资源，导致大量自残、自杀、暴力事件。

PMC 2024 年的 元分析 综述 18 项研究，确认监狱过度拥挤与肺结核、COVID-19、自残、抑郁、整体死亡率显著正相关。

十六、监禁与警察暴力的因果闭环

回到本文的主题——为什么要在一篇讨论警察暴力的文章里花整整九章谈监禁？

因为这两个数字共享同一套底层逻辑：

维度 警察暴力（前端） 大规模监禁（后端）
黑人占人口比例 13% 13%
黑人在该项目中的占比 27% 被警察打死 37% 在押
与白人的倍数差 2.8 倍 5 倍
全球排名 发达国家第一 自由民主国家第一
70% 起因 非暴力事件、心理危机 非暴力犯罪定罪
国家干预姿态 默认"先开枪后问话" 默认"先关起来再说"
改革阻力 警察工会 + 自愿上报制度 私营监狱 + "对犯罪强硬"政治
DOJ 监督工具 Pattern-or-Practice 调查 + Consent Decree CRIPA 调查 + Smart on Crime 倡议
改革钟摆周期 4-8 年随总统更替 4-8 年随总统更替

PPI 反复强调的一个事实是：美国 70% 的有罪判决都以监禁为结果——远高于其他犯罪率相近的发达国家（来源同 PPI Global Context 2024）。这意味着美国不仅"打死人多"，“关人也多”，而且这两件事都不是"高犯罪率"能解释的——研究反复显示高监禁率对降低暴力犯罪几乎没有效果。

更关键的是：警察和监狱共享同一套政治激励。在选举语境里，“对犯罪强硬"既意味着"支持更激进的警务”，也意味着"支持更长的刑期"。一旦某个标志性恶性案件发生，钟摆会同时在两端摆向"加码"——警察变得更激进，刑期变得更长，DOJ 的改革议程被迫中断。

而当钟摆摆向"改革"时，又会同时面临两个相同的结构性阻力：警察工会 + 私营监狱产业，两者都把改革列为商业/职业风险。

一句话概括：警察暴力和大规模监禁是同一棵畸形之树的两个枝干。前者把人在街头打死，后者把人在牢里关到老。这棵树的根，是 1970 年代以来美国选择"用刑罚替代社会政策"的政治路径——而无论谁当总统，DOJ 的钟摆只能在这棵树的两个枝干之间来回摆动，从未真正动摇过这棵树本身。

十七、结论：三个数字必须记住

如果只能记住三个数字：

  1. 每年约 1,300 人死于美国警察暴力（2024 年 1,365 人，创 2013 年有记录以来最高）
  2. 其中约 96% 死于警察开枪（2024 年推算约 1,310 人；《华盛顿邮报》Fatal Force 多年口径为"年均超 1,000 人"）
  3. 官方 CDC 数字漏报约 55%——1980–2018 年实际死亡 30,800 人，官方仅记录 13,700 人

如果再加一个对比：

美国警察一周内杀的人，超过英国警察一整年杀的人。

这不是偶发悲剧，是一个系统性结构问题：高民间持枪率 + 警察训练偏向射击 + 缺乏强制数据上报制度 + 结构性种族不平等 + 极低追责率，五个因素叠加，构成了发达国家中最致命的国家警务体系。

数据本身无法改变现实，但没有可靠的数据，连讨论改变都无从开始。这或许就是 Mapping Police Violence 项目主页上那句话的真正含义：

“You can’t fix what you don’t measure.”

参考资料

警察暴力 / 致死统计

国际对比 / 全球水平

大规模监禁 / 刑事司法系统（数据与研究）

美国司法部 DOJ / BJS 官方资料

多方观点：保守派 / 改革派 / 学术批评

Trump 第二任期 DOJ 政策动向（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