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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撤离,没有产生同等的独立结果

1948 年 5 月,英国结束巴勒斯坦委任统治,以色列宣告成立,巴勒斯坦阿拉伯人却没有获得分治方案所设想的国家。随后形成的停战安排,也没有完成难民返乡、边界确定和巴勒斯坦自决。帝国退出与当地居民获得主权,在这里出现了深刻分离。

这段历史不能只沿着英国撤军的日期展开。犹太复国主义者追求民族家园和国家,巴勒斯坦阿拉伯人反对外来统治及未经其同意的政治重组,英国政府试图维持战略利益,各邻国也有自身目标。同一事件,在这些行动者的经历中具有不同含义;这些差别可以解释冲突,却不使所有事实判断都变得相对。

本篇主要讨论 1917—1949 年,必要时追踪到难民制度和国际地位的后续变化。所谓“独立战争”和“灾难”,分别组织了以色列与巴勒斯坦的国家记忆;描述具体行动时,仍须明确谁在何时作出了什么决定,谁失去住所,谁取得军事控制。不能用一种记忆消除另一群人的经历,也不能用两种记忆并列代替核验。

委任统治中的制度不对称

1917 年《贝尔福宣言》支持在巴勒斯坦建立犹太民族家园,并规定不得损害当地非犹太社群的公民和宗教权利。1922 年委任统治文件将这一安排纳入英国的国际职责,第四条承认犹太代办处的公共协作地位,第六条要求在适当条件下便利犹太移民。这里同时存在民族建设承诺和居民权利保障,但两类承诺没有相同的制度表达:多数阿拉伯居民被描述为“非犹太社群”,没有获得对应的民族政治机构。《巴勒斯坦委任统治书》,序言、第二、四、六条

这种不对称有直接后果。争论移民人数,不只是争论劳动市场或避难名额,也是在争论未来谁能够决定政府组成、土地制度和国家性质。英国政府即使认为自己在调节两个社群,仍控制立法、警察和移民许可。因此,当地冲突既涉及反殖民统治,也涉及两种民族建设计划在同一地域的竞争。

犹太复国主义早于纳粹统治。它包括劳动复国主义、修正主义及其他取向,不能全部解释成英国的附属工具。犹太居民的自治机构、移民网络和武装组织逐步积累了建国能力;但承认其自主性,并不能抹去英国制度提供的机会,也不能把所有土地转移等同于无争议的政治同意。私人土地买卖是否合法,与一个国家应由谁统治,是不同层次的问题。

巴勒斯坦阿拉伯社会也并非只有宗教领袖。城市名流、商人、农民、工人和青年组织,承受的经济压力及采用的斗争方式并不相同。阿拉伯语 PalQuest 对 1936—1939 年起义的研究,把农村债务、失地风险和城市贫困,与青年动员及精英领导竞争联系起来。1936 年 4 月地方民族委员会出现,随后成立阿拉伯高级委员会;罢工与乡村武装斗争先后发展,英国镇压、领导人流亡及地方派系冲突又削弱了组织连续性。PalQuest,阿拉伯语《巴勒斯坦大起义,1936—1939》

这些条件有助于理解 1947 年后的组织差距。一个社群拥有持续运作的全国机构,另一个社群的重要领导网络经过镇压和分裂,两者面对帝国撤离时就不会拥有相同的动员条件。这里的“组织差距”描述力量分布,不是对政治权利作等级判断。缺少统一军队或有效中央机构,不会取消居民对家园和政治生活的权利。

1939 年政策转向与欧洲犹太人的绝境

英国 1939 年白皮书提出,在一定条件下于十年内建立独立的巴勒斯坦国家,并把随后五年的犹太移民总额限定为七万五千人,之后进一步移民须取得阿拉伯方面同意。这个数字是五年合计,不能写成每年七万五千。白皮书还重申,英国政策不打算违背阿拉伯人口的意愿将巴勒斯坦整体变为犹太国家。它是英国政府的新政策,不是双方接受的和平协定。1939 年白皮书,第一、二节

此时纳粹迫害正在扩大,随后发生对欧洲犹太人的种族灭绝。大量幸存者战后仍身处流离失所者营地,回到原居地面临家庭毁灭、财产丧失和反犹暴力。移民限制因此不仅是殖民政府的一项行政安排,也直接影响受迫害者能否获得安全生活。美国大屠杀纪念馆对战后难民危机的梳理显示,欧洲犹太人的生存处境与巴勒斯坦移民政策密切相连,但各国接纳难民的责任并没有因此消失。美国大屠杀纪念馆:战后难民危机与以色列建国

1947 年“出埃及记号”载着约四千五百名犹太难民从法国启航,被英国方面截停,乘客最终被送回欧洲。事件使英国限制移民的做法受到广泛批评,也使难民的个人命运进入建国外交。美国大屠杀纪念馆:Exodus 1947

承认这场迫害及避难需求,是理解犹太建国运动不可缺少的条件。进一步的问题是:欧洲国家犯下的罪行,以及各国拒收难民的政策,是否足以使另一地居民承受未经同意的失地和被统治风险?答案不能由欧洲苦难的规模自动推导。犹太人的安全需要和巴勒斯坦人的自决要求都真实存在;当时的国际制度没有找到能够同时保障二者的可靠实施办法。

英国与犹太武装组织之间的关系也在变化。哈加纳、伊尔贡和莱希并非一个组织,对英国以及武装手段的态度各有差异。战后反英行动升级,英国采取搜捕、拘禁和军事部署。英国国家陆军博物馆的叙述承认了犹太武装对撤离压力的贡献,也记录了英国最后部队直到 1948 年 6 月才离开。这提醒人们:委任统治的法律结束与所有驻军撤出,不在同一天。英国国家陆军博物馆:The British Army in Palestine

1947 年分治方案规定了什么

1947 年 11 月 29 日,联合国大会通过第 181(II)号决议,建议建立一个阿拉伯国、一个犹太国及耶路撒冷特别国际制度,并安排经济联盟。原文使用“建议”一词,还规定过渡机构和实施步骤。它提供了重要的国际政治支持和制度方案,但没有通过投票自动建立两个具备行政与军事能力的国家。联大第 181(II)号决议,第 1 页及第一部分

分治的支持者可以提出很强的理由:两种民族运动都已存在,单一政权难以得到双方信任,分治或许能让各自获得政治安全。反对者同样提出了实质问题:当地多数居民没有同意分割,人口和土地安排存在严重争议,新国家内部仍会存在数量可观的另一社群,交通、水源和经济生活无法被地图上的线条轻易分开。

犹太代办处接受分治作为建国依据,阿拉伯方面的主要领导机构拒绝该安排。这个差别影响了双方随后争取国际支持的条件,却不能代替对后续战争行为的判断。接受一项国际方案并不构成驱逐平民的授权;拒绝一项方案也不等于放弃自决、住房和财产权。美国国务院历史办公室的概述记录了双方对分治的不同反应,但其简要叙事须与决议原文及地方研究合读。美国国务院历史办公室:1948 年阿以战争

从制度设计看,方案依赖一个没有建立起来的安全前提:各方接受权力移交,或者存在有能力实施安排的外部机构。英国准备撤离,却不愿承担以军力推行分治的责任;联合国委员会也没有建立足以制止持续战斗的行政和强制能力。地图明确,并不代表执行者、财政来源和居民保护已经落实。

因而,展示这段历史至少需要区分三张图:1947 年建议分治图、1948—1949 年战争中的实际控制图、1949 年停战线图。将其中任何一张称为另一张,都会把建议安排、战果和法律地位混在一起。耶路撒冷尤其如此:方案中的国际制度,并没有按原设计实现。

图10-1:联合国1947年巴勒斯坦分治建议图,1956年制图版本

图10-1:巴勒斯坦分治与经济联合建议。联合国制图部门,Map No. 103.1(b),图面标注1956年2月,底图为1946年4月《Survey of Palestine》的修改版本。图中黄色为建议的阿拉伯国区域,蓝色为建议的犹太国区域,耶路撒冷另列;右下图例区分国际边界、地区与分区界线,以及道路和铁路。它表现的是1947年的建议分治方案,不是1956年的实际控制,也不是1949年停战线。

来源:联合国 UNISPAL 所存原图,本页使用 Wikimedia Commons 原样存档。许可页标注为联合国地图公有领域(PD-UN-map);原图未另署特殊版权,本页未修改图面。存档页面的上传日期不能当成制图日期,其说明中的11月27日也不能代替第181号决议实际通过的1947年11月29日。

战争怎样改变了地方社会

大规模战斗并不是从邻国军队进入以后才开始。1947 年末至 1948 年 5 月,委任统治区内部已经发生袭击、围困、军事行动和居民出走。英国统治瓦解的同时,地方交通、粮食供应和公共秩序受到破坏。对居民而言,是否离开往往取决于附近战斗、关于暴行的消息、家庭成员去向和继续生活的条件,不能仅凭最终离开这一结果推断其真实选择。

1948 年 5 月 14 日公布的以色列独立宣言,以犹太民族的历史联系、迫害经历和联合国决议说明建国依据,并承诺不分宗教、种族和性别的社会与政治权利平等。希伯来语原文中的“שוויון זכויות”即“权利平等”。宣言是理解建国者公开承诺的一手材料;它能够证明承诺被提出,不能单独证明战时及战后政策都兑现了承诺。以色列教育部门刊载的希伯来语独立宣言全文

委任统治结束后,埃及、外约旦、叙利亚、伊拉克等国军队加入战争。各国拥有不同战略目标,不能合并成一个有统一指挥和同一建国方案的“阿拉伯方面”。战争最终使以色列控制范围超过分治方案给予犹太国的区域,约旦方面控制西岸,埃及方面控制加沙;巴勒斯坦阿拉伯国家没有建立起来。美国国务院历史办公室:战争及停战结果

邻国的军事干预对以色列居民构成真实威胁。指出这一点,不需要接受“所有平民出走都因此正当”的推论。军事威胁能解释作战目标和军队的判断,却不能使每一次人口驱逐自动获得正当性。同样,巴勒斯坦居民遭受剥夺,也不能使针对犹太平民的袭击变成合理的反殖民手段。具体事件仍须按行动、责任人及证据判断。

难民问题尤其需要避免两种相反的抹平。把所有人都描述为接到一个统一阿拉伯撤离命令后自愿离开,无法解释地方军事驱逐;把所有离开都压缩为同一个已经完整下达并逐处执行的命令,也会遗漏不同时间、地区和武装单位的决策差异。逃亡与驱逐在现实中还会相互衔接:附近村镇遭袭,可能导致尚未被军队直接进入的地方先行疏散。

利达和拉姆拉提供了直接驱逐的重要案例。1948 年 7 月“丹尼行动”夺取两城以后,大量居民被迫离开;PalQuest 的军事行动条目明确记载利达居民在 7 月 13 日遭到驱逐。该条目可用于定位行动与受影响社区,具体死亡人数和最高层命令的传递形式仍需比较军方记录、口述史及不同研究,不能用一个未经核验的戏剧化手势故事包办全部证据。PalQuest:“丹尼行动”条目及其所列研究

留下的人也没有因此退出这段历史。家庭分散、土地无法进入、村镇经济关系中断,都可能发生在未跨越国际边界的居民身上。因此,“跨境难民”“境内流离失所者”“仍居原地但失去财产者”应分别说明。只统计帐篷和营地人口,会遗漏相当一部分战后剥夺经验。

人数、返乡与停战:三个不同问题

难民总数不是一个可以脱离时间范围使用的精确常数。本篇采用“约七十万至七十五万人在战争前后逃离或被逐出原居地”的概括,不把它当作逐人清点结果。联合国难民署的历史综述使用约七十五万;莫里斯修订版著作的公开导论摘要,讨论的是 1947 年 11 月至 1950 年 10 月离家的六十万至七十六万人,涵盖迁往巴勒斯坦其他地区和境外的人口。二者统计时段和处理方式并不完全相同。联合国难民署,《世界难民状况 2000》第一章;Benny Morris,修订版导论公开摘要

这种区间不是为了削弱事实。人口记录不全、重复登记、境内迁移和统计截止日不同,可以改变数字;无论采用上述哪个估计,结论仍是大规模社会解体。援助机构后来的登记人口还包括符合其规则的后代,不能拿它与 1948 年离家者人数直接比较,进而声称早期人数被伪造。UNRWA:登记与服务资格说明

1948 年 12 月 11 日联大第 194(III)号决议第十一段提出,愿返回家园并与邻人和平相处的难民应获准在最早可行日期返乡,并处理不愿返回者及相关财产损失的补偿。联合国巴勒斯坦和解委员会秘书处的分析进一步讨论了个人选择、家园与执行条件。决议构成此后返乡和补偿争论的重要依据,但它没有自行打开边界或归还房屋;不能把联大决议写成已经实施的判决。第 194(III)号决议文本;和解委员会工作文件 A/AC.25/W.45

1949 年停战同样没有解决全部领土问题。约以停战协定第二条保留双方最终和平解决中的权利和主张,第六条明确说明停战分界线不妨碍未来领土安排或边界主张。停战线首先规定军队不能越过的位置,不应被写成联合国已经裁定的最终国界。1949 年 4 月 3 日约以停战协定,第二、六条

去殖民化为何没有在撤军日完成

最有力的建国辩护是:经过欧洲迫害和战时威胁,犹太人需要能够保护自身的国家;英国撤出以后,不能要求一个面临武装攻击的新国家放弃自卫。这个解释对安全动机有很强的说明力。但从自卫需要到具体领土扩大、人口驱逐和长期拒绝返乡,仍有多项需要分别论证的政策选择。安全解释不能承担无限的免责作用。

最有力的巴勒斯坦反殖民解释则指出,委任统治没有给予多数当地居民决定政治未来的平等能力,帝国退出后,他们又经历失地和未能建国。这揭示了独立结果的不对称。但如果进一步把所有犹太居民只视为英国可以撤回的殖民代理人,就无法解释他们自身的历史联系、迫害经历、政治组织及与英国的冲突,也无法提出保护双方居民的政治秩序。

两种解释都有必须面对的事实,却不因此要求把每项责任均分。英国政策、犹太民族组织、巴勒斯坦领导人、邻国政府和国际机构的能力、选择与责任各不相同。研究的任务是把这些差异落实到具体阶段,而非先选一个总标签,再让所有事件服从标签。

英国离开以后,以色列建立了能够持续行使权力的国家,巴勒斯坦人的自决问题和难民问题则延续下来。研究截止日为 2026 年 11 月 15 日;本文实际核读的联合国图书馆页面更新于 2026 年 10 月 30 日,仍将巴勒斯坦国列为非会员观察员国。这里仅核实这一制度地位,不以旧资料概括截止日的战况、承认国数量或谈判进展。联合国图书馆:非会员观察员国

巴勒斯坦经验揭示的困难,是撤离、建国、平民保护和自决可以走向不同方向。殖民政府的旗帜撤下,并不意味着原有居民已经获得共同决定未来的制度,也不意味着战后边界之内与之外的人都获得了安全。

关键年表:建议方案、国家成立与停战安排

表10:巴勒斯坦委任统治、分治建议、战争与停战的关键节点。

日期 地点 主要行动者 事件 直接后果与证据
1917 年 11 月 2 日 伦敦、巴勒斯坦 英国政府、犹太复国主义运动 《贝尔福宣言》 民族家园承诺后来纳入委任统治书序言
1922 年 7 月 24 日 日内瓦 国际联盟、英国 委任统治文本获准 确立英国职责和犹太代办处地位,见原文
1936 年 4 月 纳布卢斯等地 地方委员会、工农、市民、名流 罢工与民族动员扩大 形成全国性抗争,见阿拉伯语研究
1936—1939 年 巴勒斯坦城乡 英军、阿拉伯起义者、地方派系 起义、镇压与组织分裂 削弱部分地方政治网络,见同项研究
1939 年 5 月 伦敦、巴勒斯坦 英国政府 公布白皮书 限制五年移民总额并提出有条件独立安排,见原文第二节
1947 年 7 月 地中海、海法、欧洲 犹太难民、英国当局 “出埃及记号”被截停 移民限制成为国际争议,见大屠杀纪念馆
1947 年 11 月 29 日 联合国 联大会员国 第 181(II)号决议 建议分治、经济联盟和耶路撒冷特别制度,见决议
1947 年末—1948 年春 委任统治区 阿拉伯与犹太武装、居民 内部战争与人口出走扩大 难民危机早于邻国全面参战,见Morris 导论摘要
1948 年 5 月 14—15 日 特拉维夫、巴勒斯坦 以色列临时领导机构、英国 以色列宣告成立、委任统治结束 国家成立与统治终止相接,见希伯来语宣言
1948 年 5 月起 巴勒斯坦 以色列、埃及、外约旦等 邻国军队参战 战争转入国家军队大规模作战阶段,见美国外交史概述
1948 年 7 月 利达、拉姆拉 以色列军队、当地居民 “丹尼行动”及驱逐 大量居民被迫离开,见PalQuest 行动条目
1948 年 12 月 11 日 巴黎 联合国大会 第 194(III)号决议 提出返乡及补偿安排,见决议文本
1949 年 2—7 月 罗得岛等谈判地点 以色列、邻国、联合国调停者 分别签署停战协定 形成停战线,未完成最终和平解决;例见约以协定
1949 年 12 月 8 日 联合国 联合国大会 成立 UNRWA 建立专门援助机制,见机构历史

资料与阅读边界

原始文件包括 1922 年委任统治书、1939 年白皮书、联大第 181 号决议、以色列独立宣言和 1949 年约以停战协定。第 194 号决议另以和解委员会工作文件核对第十一段含义;工作文件的分析不能冒充新的联大裁决。

阿拉伯语实际阅读材料为 PalQuest 的起义研究,希伯来语实际阅读材料为教育部门刊载的独立宣言,采用辅助翻译核对关键词及机构名称。PalQuest 的军事行动条目部分依赖检索公开文本,未将其所引全部专著视为已阅读全文。Morris 著作本次核读的是出版社导论摘要和目录,不是六百余页全书,故仅用于范围、数字区间及研究议题,未虚构页码来证明每项战场细节。

对难民起因的进一步研究,宜把巴勒斯坦地方史和口述证言,与以色列军政记录、英国撤离档案、联合国调停及救济记录并读。口述史保存家庭经历,军令说明决策,救济登记提供人口线索;任何一类材料都不能单独替代其余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