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战争（06）：越南化、跨境战争与1972年的较量
时间范围：1969—197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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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走美国士兵，不等于撤走美国战争能力
尼克松政府需要减少美国人员伤亡和国内政治压力，又不愿让撤军直接表现为盟友覆亡。“越南化”由此包含多个不同任务：扩大南越军队，移交武器，训练技术人员，改善指挥与后勤，同时逐步减少美军地面部队。
这些任务的完成速度不同。步枪和装甲车辆可以移交，维修体系、航空协调、情报和财政能力却不能通过一次交接同时建立。南越部队数量增加，也可能增加工资、弹药和燃油负担。美国地面部队减少时，空中火力和后勤支援仍可能上升。
因此，越南化不是一个只能判定“成功”或“失败”的单一工程。它提高了部分部队的装备与作战能力，也建立了一支需要持续外部供给才能保持强度的军队。〔6-1〕
老挝和柬埔寨不是空白通道
老挝的战争涉及王国政府、右翼军人、中立派、巴特寮及不同地方力量。1962年的中立安排没有消除这些矛盾，也没有使外国军事介入真正退出。贡勒中立派的分裂、石缸平原争夺和1964年的政变，都有老挝自身的政治原因。
美国通过使馆、中央情报局和军事联络体系支持地方力量；北越与巴特寮合作，并使用老挝东部运输网络。1969年基辛格给尼克松的备忘录承认，美方依靠物资和空援，对老挝行动具有很强的批准与否决能力；但行动展开后，王宝等当地指挥官的决定又使美国难以完全控制过程。〔6-2〕
难民也不是单一轰炸因素的机械结果。空袭、地面作战、征粮、征兵、劳役和迁移命令，都改变人口分布。救济既帮助居民生存，也可能把他们更紧密地纳入某个军事与行政网络。〔6-3〕
柬埔寨的西哈努克试图在国内反对力量和外部大国之间保持平衡，既容忍部分越方基地和运输，也担忧主权受到侵蚀。1970年朗诺等人推翻西哈努克，随后内战扩大；西哈努克与共产主义力量合作，又改变了乡村动员条件。
美国支持朗诺，不足以单独证明美国策划了政变。周恩来当时指控美法参与，是行动者的判断，需要其他证据检验，不能因其出现在档案中就变成定论。越军基地、美国轰炸、柬埔寨内部竞争和红色高棉的发展，则确实相互作用。〔6-4〕
1970年美军与南越军越境攻击柬埔寨基地，取得物资、破坏设施，并使部分部队与补给活动转移。它可以为南越争取时间，却无法从根本上消除整个区域的战争网络。把“缴获很多物资”直接等同于战略成功，与把“没有结束战争”直接等同于毫无军事效果，同样不严谨。
蓝山719：为什么深入老挝后越来越依赖空运
1971年蓝山719行动试图沿九号公路进入老挝，打击车邦周边运输体系。南越地面部队向西推进，美国提供航空、后勤等支援，但美军地面顾问不随南越部队进入老挝。
计划依靠沿途火力基地保护推进方向，问题是道路、基地与机动部队没有始终形成稳定联系。部分地面部队未能及时打通或维持交通，孤立阵地更加依赖直升机；人民军集中反击并加强防空，使这种依赖越来越昂贵。
当外围基地遭到攻击，指挥官必须在固守、增援和撤离之间选择。运输直升机承担补给与后送，容易受到高射火力威胁；仓促撤退又进一步破坏炮兵、步兵和航空支援的协调。行动因此暴露了南越军队在缺少随队美军顾问、面对密集正规防御时的组织短板。〔6-1〕
行动确实摧毁了一些物资，并可能暂时扰乱运输。这些局部效果不能证明实现了持续阻断，更不能用未经独立核实的敌方死亡估计抵消道路未能保障、部队撤离受损等事实。
图3：1971年2月蓝山719行动空间关系。美国陆军／西点军校历史系后来绘制，确切制图日期不详；现用文件为2017年清理版，本文未再修改。左图显示南越军区和位置，右图显示九号公路、车邦及火力基地；方块为火力支援基地，圆点为着陆区，箭头表示图示南越行动方向，不是永久控制边界。图有北向和英里、公里比例尺。来源、版本及公共领域说明见文件页。
1972年：三条地面战线，一套仍依赖外援的防御
1972年3月底开始的攻势与1968年不同：人民军更大规模使用正规部队、坦克和炮兵，试图从多个方向压垮南越防御。
北线跨越军事分界及周边方向，广治失守，南越部队暴露出撤退和指挥混乱。中央高地的压力则指向昆嵩；南方从柬埔寨方向进入禄宁、安禄一线，威胁通向西贡的道路。多方向进攻迫使南越分配有限预备队，也考验美军空中支援能否及时集中。〔6-5〕
三个战区没有相同结局。广治的失败不能代表安禄与昆嵩，安禄守住也不能证明整个南越体系毫无问题。安禄守军依靠城市防御、反坦克作战、空投和强大航空火力抵抗；昆嵩的防御同样依赖部队组织与外部支援结合。南越军后来反攻，并于9月收复广治城。〔6-1〕、〔6-5〕
人民军没有推翻西贡政府，却保留了部分控制地区和南方兵力位置。战争没有简单恢复到进攻前状态。这些地面结果直接进入后来的谈判：南越已经证明能够抵抗，却未能迫使对方全部退出；北方承受重损，也未失去继续战争的能力。
轰炸与谈判：不能只按先后顺序解释因果
美国在5月对北方港口布雷，扩大“后卫I”空袭，攻击运输与供应体系。与此前长期轰炸相比，封锁主要输入渠道和打击铁路节点，在军事供应层面具有更直接的作用。但北方仍可以消耗储备、修复路线，并继续得到外援。
外交环境也在改变。尼克松访问中国、美苏缓和，使河内担心自己的利益被大国交易，但中国和苏联没有因此立即停止援助。河内仍有自主战争目标，援助国也不愿因与美国改善关系而直接放弃越南。
1972年10月，谈判已形成基本框架。阮文绍反对让北方部队留在南方，并担心政治安排侵蚀自身政府；这些不是纯粹个人固执，而是对政权生存的实质顾虑。随后双方提出修改，谈判再陷僵局。〔6-6〕
12月“后卫II”轰炸给北方造成严重破坏和人员伤亡，并向河内与西贡同时施压。支持轰炸有效的最强论证，是它可能促使有关各方结束拖延、接受已有交易，而不是“此前完全没有协议，轰炸突然炸出了和平”。
1973年1月签署的核心安排与10月框架相近，足以反驳轰炸迫使河内首次接受基本交易的说法；但文本相近，也不能证明轰炸对签署时间毫无影响。其效果必须与地面攻势结果、撤军进度、盟友压力及谈判修改一起解释。
即使某次轰炸有效，也不能自动证明合法。军事目标、攻击方法、可预见平民损害与当时可用手段，必须分别检查。反过来，存在平民死亡也不能单凭结果证明每一次攻击都是蓄意屠杀。
第六篇年表：撤军与扩大行动怎样并行
| 日期 | 地点与决定 | 战场及政治后果 |
|---|---|---|
| 1969年 | 美国开始撤军，推进越南化 | 地面负担转移，技术和财政依赖继续存在 |
| 1969年11月 | 美国审查老挝行动控制机制 | 揭示使馆、CIA与地方指挥官之间的复杂权力关系 |
| 1970年3月 | 柬埔寨政变 | 内战与越南战争进一步交织 |
| 1970年4—6月 | 美军、南越军进入柬埔寨 | 基地与物资受损，战争空间扩大 |
| 1971年2—3月 | 蓝山719 | 暴露道路保障、航空依赖和联合作战问题 |
| 1972年3—5月 | 广治、昆嵩、安禄方向攻势 | 南越防御出现不同结果 |
| 1972年5月起 | 布雷、后卫I | 北方输入和交通承受更大压力 |
| 1972年9月 | 南越收复广治城 | 显示部分反攻能力，但未消除北方南部兵力 |
| 1972年10—12月 | 协定框架、修改争执、后卫II | 签署条件受到战场和外交双重影响 |
第六篇注释
〔6-1〕美国陆军《Field Artillery, 1954–1973》，第六章“Vietnamization”，重点印刷页218—224；读取蓝山719道路、空运、撤离协调及1972年火力支援部分，不采用其未经独立核对的敌军损失估计。
〔6-2〕Kissinger致Nixon，《Planning of Military Operations in Laos》，1969年11月12日，FRUS第VI卷第146号；读全文。
〔6-3〕Frederic C. Benson，〈Indochina War Refugee Movements in Laos, 1954–1975〉，Journal of Lao Studies特刊，2015年，全文，重点37—42页；材料较多来自USAID观察，不将其责任措辞视为中立裁决。
〔6-4〕77 Conversations between Chinese and Foreign Leaders on the Wars in Indochina, 1964–1977，档案英译集，重点1970年3月21日、22日、28日相关会谈。这里读的是档案英译，不是柬埔寨语原始记录；周恩来对政变责任的指控仅作为当时认识。
〔6-5〕Donn A. Starry，Mounted Combat in Vietnam，1978年，第八章，1972年三个战区与装甲作战部分。
〔6-6〕美国国务院历史办公室，《Ending the Vietnam War, 1969–1973》；档案编纂范围与谈判过程参见FRUS第IX卷前言及第XLII卷1972年11月谈判部分。正文没有把官方综述当作轰炸效果的独立实验性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