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伊斯兰革命05:罢工、军政失灵与国王离境
1978年9月以后,王朝面临的反对行动进入工作场所。街头游行可以被驱散,炼油、交通、银行、报刊和政府机关却需要熟悉业务的人持续工作。雇员拒绝合作,使政府同时失去收入、服务能力和对社会的正常控制。换首相、加薪、戒严与逮捕轮番使用,仍不能稳定恢复运转。到1979年1月,国王决定离境时,首相和军队仍在,维持他们权威的政治关系却已经严重松动。
停工怎样扩大了政治危机
石油罢工有自己的发展过程。佩曼·贾法里把过程分为几个阶段:九月首轮停工,十月至十一月再度扩散,十二月政治要求更明确,年底出现全国协调。最初的要求包含工资、住房与工作待遇,政府让步曾带来复工;随后镇压、其他行业的抗议和反王朝动员,把劳资问题同国家权力联系起来。把全过程写成霍梅尼一声命令、全部工人立即停工,会抹掉这种变化。Peyman Jafari:《Fluid History: Oil Workers and the Iranian Revolution》,2018年,第71—74页
石油工人的力量来自所处位置。油田、炼厂、输油与装运需要协调,少数关键岗位停工就能影响更多环节。出口减少损害政府财政,国内供应不足又影响交通、取暖与其他生产。军队可以控制厂门、拘捕组织者,却不能迅速替代全部技术人员;强迫暂时复工,也不等于恢复长期合作。警察和军队越多介入劳动管理,原本可以用待遇谈判处理的问题越容易成为政治冲突。
参加者也不是同一种工人。正式雇员、承包工、办公室人员和技术人员的收入、待遇与诉求不同。部分人希望改善行业内部的不平等,有人坚持民族独立或宗教正义,有人支持左翼组织。共同停工表明他们愿意在当时共同施压,不能据此推定他们已经赞成同一套革命后的财产制度。
这也让政府很难只靠一次加薪结束危机。当停工要求包含释放被捕同事或取消军事管理时,工资谈判无法独自解决;如果某一单位先复工,工人还会判断其他单位是否继续行动、自己会不会失去集体保护。罢工是否结束,逐渐取决于跨单位的信任和政治承诺,超出了企业经理原有的谈判权限。
罢工需要组织和生活来源
停工能够持续,必须有人联络不同部门、传递消息、判断何时复工,并承担逮捕与失业风险。各地成立的罢工委员会,把熟悉工作关系的人变成代表;委员会的组成并不相同,左翼、伊斯兰左翼、霍梅尼支持者和独立人士都可能参与。工人对工作的控制逐渐增加,全国性的独立组织却没有同步成熟。这给后来介入协调的政治力量留下了空间。
社会支持解决了一部分生计问题。商人与宗教团体既传播消息,也资助死伤、被捕者家庭及停业者;集市的职业关系、社区救济和宗教捐助,可以转用来维持抗议。阿什拉夫的研究记录了商人为罢市期间的学徒、杂工和工人提供补助,并资助传单与录音传播。不能把这些不同渠道合并成一笔由霍梅尼统一支配的全国基金,现有材料也不足以列出可靠的总收支表。Ahmad Ashraf:《Bazar iii. Socioeconomic and Political Role》
这些组织还影响谁能代表运动讲话。掌握救济关系的人,更容易获得家属信任;能够与管理层谈判、使被解雇者复职的人,会获得工人支持。宗教威望只有通过这些具体事务,才可能转化成稳定的政治服从。反过来,如果罢工让居民长期缺少燃料,而组织者无法安排供应,支持也可能减弱。
决定恢复国内供应,因此有政治上的两重作用。它可以减少居民生活困难,使持续反对政府不必等于全面停止生产;它也让协调者有机会宣称,自己比现政府更能区分社会需要和王朝需要。工人继续掌握实际操作,政治代表则争取决定生产目的。两者合作时能够扩大压力,发生争议时也会暴露谁有最后决定权的问题。
石油委员会开始行使行政权
1978年12月29日,仍在法国的霍梅尼发出命令,委派迈赫迪·巴扎尔甘率五人小组处理石油事务,其中包括拉夫桑贾尼和穆斯塔法·卡提拉伊。命令要求军警退出设施,恢复仅供国内需要的生产,停止出口,并限制军方囤积燃料;条件遭破坏时,可再停止生产。文件直接要求管理人员合作。霍梅尼:《委任巴扎尔甘组织五人石油委员会》,伊朗历1357年10月8日,《伊玛目文集》第5卷,第302—303页
命令的对象包括工人、经理和军方,已经超出一般声援声明。生产多少、供给谁、谁可以进入设施,都是政府通常处理的问题。委员会把停工造成的压力转为协调生产的资格,为革命领导层积累了行政权威。这里也能看到巴扎尔甘与激进教士的合作:后来同霍梅尼发生冲突的自由派宗教政治家,此时正在帮助建立另一套可运转的指挥关系。
谈判中还涉及撤走军人、复职、允许工人返回公司住房、释放被捕者与补发工资。政治承诺因此同劳动者的眼前利益连接起来。贾法里强调,这一过程逐步把地方罢工组织纳入全国政治领导,同时削弱了独立协调的可能。这个解释有充分机制依据,但不能倒推全部工人从开始就只是被动工具;委员会能发挥作用,恰恰因为先前停工已证明了工人的力量。贾法里:《石油与政治的联系》,波斯语学术文章,2021年2月26日
由此也能区分两种权力:暂时阻止政府办事,与持续组织社会运转。罢工已经充分显示前一种能力,石油委员会开始尝试后一种。它没有立即取代所有国家机关,却让革命阵营能够以实际事务证明自己有资格接管。这一变化发生在国王离境之前。
军人内阁没有恢复可持续的服从
1978年8月底上任的谢里夫—埃马米以和解争取宗教人士,黑色星期五以后却难以使反对派相信政府承诺。11月6日,国王改任阿扎里将军组阁,并公开承认需要回应人民的抗议。军事化与认错同时出现,反映王室仍在寻找恢复秩序的方法,也使官员难以判断接下来应该依靠谈判还是武力。
军人内阁并非完全无所作为。它逮捕一些旧政权人物,试图以追究腐败平息不满,也加强军事管理。但让旧官员承担责任,没有建立让公众信任的调查程序;用军人取代部长,没有补足失去合作的工作队伍。公众若认为首相始终由国王控制,就可能把每次换人理解为保存王权的手段,而不愿把新政府同过去分开。布鲁金斯革命年表,1978年8月至1979年1月部分
十二月塔苏阿和阿舒拉期间的巨大游行,又展示了反对派安排队伍、维持秩序与提出政治要求的能力。参与人数的不同估算不宜当成人口普查,但行动规模足以表明危机已经超出少数地下组织。军队面对的对象包括穿制服人员的亲属、邻居和同学。继续服从命令的代价由此改变,兵力和装备数量无法单独预测他们是否愿意长期镇压。
一种常见反驳认为,王朝只是因为国王不够坚决才失败。这个判断至少需要回答:武力能够迫使哪些人工作,能够持续多久,又会使多少原本中立的人转向反对?一次驱散或短期复工,只能证明某种命令暂时得到执行。要恢复稳定统治,还要让军官相信文官政府有前途,让雇员相信承诺不会被撤回;现有内阁都没有充分做到这些。
巴黎使流亡者更容易介入国内
1978年10月,霍梅尼离开伊拉克,抵达法国并在巴黎附近诺夫勒堡居留。法国的电话、记者与国际交通,使其声明能够迅速到达国内,也让外国政府和公众更容易接触他的形象。法国广播档案的相关节目以巴黎活动、国际报道与多种反王朝力量的汇合为中心,能够帮助理解这种传播条件;节目介绍不能替代其中各位见证人的完整证词。France Culture:《1978–1979 : un destin pour Khomeiny》节目文字介绍
法国允许其停留,确实给了反对派重要便利。这项事实与“法国设计了伊斯兰共和国”之间,仍隔着动机、决策与执行证据。一个国家可能希望保留接触渠道、观察局势或避免驱逐后的外交成本;这些做法也可能产生比决策者预计更大的后果。历史解释需要承认便利的实际作用,同时查明它能解释到哪一步。
巴黎的传播优势也有国内条件。没有工厂停工、清真寺与集市关系,没有愿意接收并转传消息的人,外国记者的采访不会自动变成国家权力。霍梅尼能提出石油委员会,是因为国内已经出现需要协调、且愿意部分接受其裁断的运动。
巴赫蒂亚尔接到的是一个缺少合作的政府
1978年12月底,沙普尔·巴赫蒂亚尔接受组阁任务,试图用恢复宪政挽救局势。他有反王朝政治经历,并非一直效忠宫廷的官员。他提出释放政治犯、扩大新闻自由、结束秘密警察体制,并要求国王离境。其目标包含把实际统治权交回政府,保留可以运行的宪制。
巴赫蒂亚尔1979年1月9日接受法国广播采访时,明确区分国王出国与退位,并称离境可以使长期遭到破坏的宪法发挥作用。他还表示尊重霍梅尼,希望其能参与民主政府。这是巴赫蒂亚尔公开提出的方案,不能写成霍梅尼已经接受的协议。《世界报》转述France-Inter访谈,1979年1月11日
困难在于,他从国王手里接受任命,也因此失去了许多原来同道的支持。霍梅尼拒绝承认这个政府,反对派多数不愿用已经取得的动员优势换取保留君主制。巴赫蒂亚尔需要恢复生产来证明改革有效,但工人又要求先解决政治问题。他还需要军队支持,同时必须让公众相信自己有能力约束军队。两项要求彼此牵制,几周内难以解决。
瓜德罗普会议究竟证明了什么
1979年1月初,美、英、法、西德领导人在瓜德罗普会面,讨论国际安全,也讨论伊朗。法总统吉斯卡尔·德斯坦1月6日的公开声明强调政治形势、安全、缓和及军备限制,没有宣布为伊朗选择统治者。英国首相卡拉汉1月16日在议会说明,伊朗局势尚未解决,四国没有就西方应采取何种立场达成精确决定。法国总统府:1月6日声明,法语;英国议会:1月16日瓜德罗普会议辩论
公开说明当然可能回避敏感内容,不能据此断言没有私下协调。可以确定的时间顺序是:大规模抗议、罢工、阿扎里内阁失败与巴赫蒂亚尔组阁,都已发生或启动。会议所面对的是正在崩溃的盟友政权。承认国王很难留下、准备同反对派接触、为国王离境作安排,均可能影响结局;要进一步证明四国预先设计并成功安装后来那套体制,必须给出更强的命令、协议和执行链,时间接近本身不够。
海瑟使命暴露了美国政策的分歧
美国将军罗伯特·海瑟一月赴伊朗,与军方高层直接接触。1月12日给国防部长布朗和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琼斯的电报,以及布热津斯基翌日转呈卡特的备忘录,显示美国仍想维持一个友好政权。海瑟要求高级军官留任、军队保持完整,优先支持巴赫蒂亚尔;若文官政府失败,则考虑更强的军事措施,最终选项包含军方接管。部分伊朗将领比他更急于立即行动。《General Huyser’s Report》,1979年1月13日,附1月12日电报
这份内部文件同时限制了两种解释。美国确实干预了军队的选择,不能被描写成完全置身事外;文件也不支持把海瑟使命概括成让军队无条件投降。布热津斯基尤其担心政策滑向接受越来越激进的替代政府。美国政府内部意见不一,伊朗将领的主张也不同。外交接触、对武力的限制和保留政变预案,在同一阶段可以同时存在。
海瑟后来离开伊朗,军队在2月11日才宣布中立。要把后者直接归结为他的命令,需要证明这道命令如何传达、谁接受、怎样压倒随后的军营战斗与指挥危机。已有材料允许讨论其使命可能削弱立即政变的机会,却不足以跳过一个月的国内过程。
1月16日:离境没有立即结束君主制
1979年1月16日,国王与王后离开伊朗。正式安排仍是暂时出国,摄政机构、议会、巴赫蒂亚尔政府与军队继续存在。把这一天写成君主制已经在法律上和平移交,便无法解释此后两位总理竞争、机场关闭与重新开放,以及二月的武装冲突。
离境的实际影响很大。长期围绕国王个人运作的军政体系失去了最终裁决者;支持者不知道他是否会回来,反对者则把出国当作继续施压有效的证明。巴赫蒂亚尔获得了一部分施政空间,却没有随之取得同等的群众信任和军方权威。此后局势将取决于他能否恢复行政运转,霍梅尼能否把声望变成政府,以及军人是否还愿意为旧宪制战斗。
本篇年表
| 日期 | 行动及权力变化 |
|---|---|
| 1978年9—10月 | 石油与公共部门罢工扩大,经济要求逐渐同释放被捕者、解除戒严等政治要求相连。 |
| 1978年11月6日 | 阿扎里组建军人内阁,军事管理与和解信号并行。 |
| 1978年12月10—11日、29日 | 大规模宗教纪念游行;月底霍梅尼委派石油委员会,巴赫蒂亚尔接受组阁任务。 |
| 1979年1月上旬 | 巴赫蒂亚尔组织文官政府;瓜德罗普会谈与海瑟使命试图应对已形成的危机。 |
| 1979年1月16日 | 国王离境,旧国家机构继续存在,权威与服从关系进一步不稳。 |
资料与阅读范围
石油部分阅读了贾法里2018年英文学术章节的罢工发展及协调委员会相关页,以及2021年波斯语文章相应段落;二者出自同一研究者,不计为相互独立的证实。12月29日命令读取了波斯语原文在线转录。外交部分实际读取法国总统府声明、英国议会记录和海瑟电报及备忘录OCR,公开声明只能证明公开立场。法国广播资料仅使用网页说明,未听完整音频;《世界报》使用可见的短篇访谈转述,未听原始广播。瓜德罗普秘密会谈没有取得完整法方内部记录,因此不把公开文本当作对所有私下安排的排除性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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