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堤坝挡不住水——2025-2026 全球洪水与基础设施危机
2025 年 12 月,一系列大气河暴风雨击穿了华盛顿州西部的防洪体系。White River 沿线堤防凌晨溃决,洪水灌入 Pacific 市,西雅图以南三个郊区紧急疏散。同一周,斯卡吉特河流域 7.8 万居民被要求撤离。三个月后,夏威夷一座建于 1906 年的百年老坝在暴雨中逼近临界水位,5500 人连夜转移。再往前看半年,西班牙安达卢西亚 14 条河流和 10 座大坝同时进入"极端溢流风险"状态。2026 年 6 月,京都鴨川发出了新预警制度运行以来的首次 Level 4 氾滥危险警报。
这些事件散布在三个大洲,指向同一个结构性问题:现有堤坝的设计标准正在被气候变化系统性地击穿。
美国:老化基础设施遇上极端降雨
华盛顿州堤防溃决(2025 年 12 月)
2025 年 12 月 8 日至 16 日,多轮大气河接连登陆华盛顿州西部,降雨量打破历史记录。12 月 16 日凌晨,White River 沿线堤防突然溃决,洪水涌入 King County 的 Pacific 市,当局对 Pacific、Auburn、Kent 等西雅图南郊发出强制疏散令。更北边的斯卡吉特河流域是华盛顿州主要的农业区,约 7.8 万居民被要求撤离河滩。Chehalis 地区的多个社区整片被淹,救援人员用冲锋舟逐户转运居民。
美国陆军工程兵团(USACE)事后总结,White River 堤防的溃决是"突发性的"——堤体在短时间内从渗漏发展到全面坍塌。华盛顿州长于 2026 年 1 月致函总统,申请联邦重大灾害援助,信中将此次事件定性为"历史性洪灾"。
夏威夷 Wahiawa 大坝濒临溃坝(2026 年 3 月)
2026 年 3 月 20 日,瓦胡岛遭遇 20 年来最严重的暴洪。火奴鲁鲁以北的 Wahiawa 大坝建于 1906 年,坝龄 120 年,水位逼近临界值。当局发出溃坝预警(DAM/LEVEE FAILURE IN PROGRESS OR EXPECTED),紧急疏散超过 5500 人。洪水冲走了房屋和车辆,超过 230 人被从洪水中救出,所幸未有死亡报告。
一座服役超过一个世纪的大坝在单场暴雨中就逼近极限,这件事本身就是美国大坝基础设施状况的缩影。
密歇根州 Hesperia 大坝(2026 年 4 月)
2026 年 4 月,密歇根州西部暴风雨导致洪水冲过 Hesperia 大坝。Bridge Michigan 在 2025 年的调查中用"crumbling(崩坏)"来形容这座坝的状态,联邦监管机构催促修缮的记录可以追溯到至少 15 年前,维修始终没有完成。
D+ 评级与万亿美元缺口
美国土木工程师协会(ASCE)在 2025 年基础设施报告中给全国大坝打了 D+。全美 16,746 座高危坝中有 2,522 座(约 15%)处于"差"或"不合格"状态。2025 年 7 月发表在《自然》子刊上的研究量化了趋势:由于气候变化导致降雨强度和集群频率上升,美国大坝遭遇过坝(overtopping)的概率正在持续增加。过坝是大坝失效的最常见触发机制——水漫过坝顶后冲刷坝体背面,可以在几小时内导致结构性坍塌。
修复全国的大坝、堤防、雨水和废水系统,需要将近 1 万亿美元。这笔钱目前看不到着落。
欧洲:伊比利亚半岛的连环暴风雨
Storm Leonardo 与 Storm Marta(2026 年 2 月)
2024 年 10 月西班牙瓦伦西亚的 DANA 洪灾(228 人死亡、损失 110 亿至 180 亿欧元)还没有从公众记忆中淡去,2026 年初的伊比利亚半岛又迎来三场命名暴风雨的连续打击:Kristin、Leonardo、Marta,时间跨度从 1 月底到 2 月上旬。
Storm Leonardo 在 2 月 4 日至 5 日登陆时,安达卢西亚地区有 14 条河流和 10 座大坝进入"极端"溢流风险,此时地面已被此前的暴风雨完全饱和,土壤根本无法继续吸收降水。葡萄牙阿连特茹地区一名 70 岁男子的车辆被洪水冲离道路后遇难,一名女孩失踪。
三天后 Storm Marta 接踵而至。西班牙和葡萄牙联合部署超过 26,500 名救援人员。葡萄牙累计死亡人数升至 13 人。葡萄牙南部塔霍河(Tejo)沿线大范围洪泛,欧洲航天局的 Sentinel-1 雷达卫星影像清晰显示了洪水前后的地表变化。葡萄牙主要高速公路有路段直接坍塌。农业损失被定性为"灾难性",数百万欧元的作物毁于水中。
欧洲议会在 2025 年 11 月批准了超过 10 亿欧元的紧急援助拨款,覆盖瓦伦西亚洪灾和后续灾害。
降雨模式的根本变化
Milliman 在 2025 年 12 月发布的报告指出,欧洲灾难性暴洪损失出现了"急剧上升",以瓦伦西亚(2024)和西德(2021)为标志性节点。同年发表在 Nature Scientific Data 上的研究构建了欧洲有史以来最全面的河流堤防溢顶事件数据集,结论是溢顶仍然是堤防失效的最主要模式。Bruegel 智库在 2026 年 6 月的政策简报中呼吁各国政府重新规划气候灾害的财政预算——现有框架没有为这种量级的反复灾害留出空间。
日本:台风与梅雨前线的叠加效应
2025 年 8 月:九州与北陆的大范围豪雨
2025 年 8 月 6 日至 12 日,北陆地方和九州地方遭遇记录级大雨。国土交通省发布的《水害レポート 2025》对这一轮灾害做了系统记录。栃木县思川左岸堤防决壊,航拍照片显示洪水退去后农田覆盖着大面积泥沙和漂流木。九州南部霧島地质公园一带多处发生暴雨引发的复合灾害。京都府精华町发布了最高级别的"紧急安全确保"命令(Level 5),意味着灾害已经在发生,能做的只有就地躲避。
同年 9 月,台风第 15 号携带的暖湿空气进一步加剧了大气不稳定,又触发了新一轮暴雨。
2026 年 6 月:京都鴨川首发 Level 4 警报
2026 年 6 月下旬,台风 7 号与活跃的梅雨前线叠加,对西日本造成严重冲击。6 月 26 日凌晨 5 时 10 分,京都地方气象台对鴨川和高野川发出了新洪水预警制度运行以来的首次 Level 4 氾滥危险警报。气象台的警报措辞是"堤防決壊のおそれ"——有堤防溃决的危险。鴨川水位凌晨急速上升,河面浊浪翻涌。
同一天,大阪淀川水系寝屋川流域也发出 Level 4 警报。东大阪市和大阪市多处道路被水淹没,地下涌水的压力甚至掀飞了井盖。横滨市户塚区在一个多月前(2026 年 5 月 14 日)已经因强降雨发生过严重的城市内涝。
这一轮灾害中没有出现大规模的堤防溃决,日本长期在河川整治上的投入发挥了作用。但 Level 4 警报意味着水位已经压在堤防设计极限的边缘。
从鬼怒川到流域治水
2015 年鬼怒川决壊(常总水害)在 2025 年迎来十周年。主要媒体做了大量回顾报道,核心教训被反复提及:当时降雨量并不算特别大,但堤防薄弱段的溃决仍然让整个常总市区变成泽国。十年过去,国土交通省推动的治水理念已经从"河道中心主义"(把水限制在河里)转向"流域治水"(整个流域协调蓄洪、排涝、避险),但中小河川的堤防补强进度仍然落后于气候变化的速度。
三个地区的结构性对比
美国、欧洲和日本面对的具体场景不同,底层矛盾一致:堤坝的设计重现期正在被系统性击穿。
美国的核心问题是老化失修。大量坝龄接近或超过一个世纪,维修资金长期缺位,ASCE 的 D+ 评级和万亿美元缺口说明了规模。气候变化在此基础上叠加了更强、更密的降雨事件,让本已脆弱的基础设施加速逼近极限。
欧洲的核心问题是降雨模式突破了历史极值。伊比利亚半岛的堤坝和排水系统按历史降雨数据设计,但 2024 年以来的连续暴风雨表明,百年一遇的事件正在变成十年一遇甚至更频繁。土壤饱和后无法继续吸收降水,堤坝和大坝同时承压,形成系统性连锁风险。
日本的核心问题是复合灾害叠加。台风、梅雨前线、线状降水带三者同时作用时,任何单一河川的设计标准都可能不够用。日本在工程投入上远超美欧——鴨川 1935 年大洪水后的改造工程确保了它在 2026 年 6 月的极端水位下没有溃决——但中小河川的防护水平参差不齐,城市化带来的不透水面扩大又进一步削弱了流域的自然蓄洪能力。
三个地区都在从"单点防御"(加高堤防、加固坝体)向"流域综合治理"(在整个水系范围内协调蓄洪、泄洪、土地利用和预警)转型。这个转型的速度能不能跑赢气候变化的加速,是未来十年最关键的基础设施问题之一。
参考资料
- ASCE 2025 Infrastructure Report Card – Dams
- Historical changes in overtopping probability of dams in the United States (PMC, 2025)
- Washington state historic flooding – USACE (Jan 2026)
- Hawaii Wahiawa dam failure warning (KGOU, Mar 2026)
- Storm Leo pounds Iberian Peninsula – Reuters (Feb 2026)
- Where is Europe’s next flash flood? – Milliman (Dec 2025)
- 水害レポート 2025 – 国土交通省 (Jan 2026)
- 京都・鴨川にレベル 4 氾滥危険警報 – 京都新聞 (Jun 2026)
- Planning for the rising fiscal costs of climate disasters – Bruegel (Jun 20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