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国官方如何判断台湾地位:从 2758 号决议到发言人答问
2024 年 5 月 23 日,联合国秘书长发言人斯特凡纳·迪雅里克(Stéphane Dujarric)在记者会上用“中国的一个省”说明联合国对台湾的立场。2025 年 11 月 17 日,央视记者请他确认联合国文件是否仍用“中国台湾省”这个称谓,他答的是自己未获悉大会文本有任何改变。两次确实是同一位发言人,但把第一场写成央视记者问“是不是”、发言人只答一个“是”,与完整录像不符。2024 年联合国完整录像,14:30 起 2025 年联合国完整录像,20:15 起
资料核实截至 2026 年 11 月 20 日。旧稿关于中国席位与秘书处日常做法的区分仍有依据。2026 年 9 月,马绍尔群岛总统又在联大呼吁让台湾实质参与会议。此次发言记录了一个会员国提出的要求,尚未查到大会据此作出改变中国代表权的新决定。马绍尔群岛总统在联大发言
先把“联合国官方”拆开
| 层级 | 能说明什么 | 本案中的例子 |
|---|---|---|
| 联合国大会决议 | 联合国如何处理席位、代表权、会员资格 | 第 2758 号决议决定由谁代表中国 |
| 秘书处和法律事务厅意见 | 联合国内部如何执行大会决议 | 审查会议证件,处理会员国来稿里的称谓 |
| 条约保存人、统计和术语系统 | 台湾在联合国文件、条约、统计系统中怎样出现 | 秘书长能否收取加入书,统计司如何使用地区代码 |
| 发言人记者会 | 解释秘书处当下口径、回应新闻问题 | 是否接受记者对使用武力的推论,如何回答文件用语有无变化 |
两次记者会究竟问了什么
2024 年 5 月 23 日。 当天先提到台湾的是被点名的 Schwinghammer 先生。他问发言人如何评论中国大陆正在台湾周边举行的军演。迪雅里克也回答了他关于德国的另一个问题,随后才回应台海局势,说联合国正密切关注事态,敦促有关各方避免升级,在中国问题上以 1971 年的联大决议为指导。联合国完整录像,09:52–11:39
几轮其他问答过后,迪雅里克叫到另一位记者 “Benny”。这位记者提起中国席位的转换,问迪雅里克指的是不是那份决议,以及这项决议同眼前的局势有什么关系。答复提到 “our standing on Taiwan as a province of China”,即联合国把台湾视为中国一个省的立场。记者马上追问,这是否意味着中国可以随时接管台湾。迪雅里克回答 “That is not at all what I said.”(我说的完全不是这个意思),再次呼吁有关各方避免采取使局势升级的行动。前一句表明秘书处立场,后一句明确拒绝从中引出军事授权。联合国录像,14:30–15:38 当日记者会文字记录
2025 年 11 月 17 日,纽约当地时间。 这次提问的是央视记者徐德智。联合国完整录像约 20 分 15 秒起可以听到三个相连的问题。央视次日的报道也列出了记者姓名。下表按问答顺序列出大意。联合国完整录像 当日记者会文字记录 央视记者报道
| 徐德智问什么 | 迪雅里克答什么 |
|---|---|
| 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关于台海事态的表态引发中日紧张,请重申联合国对台湾的正式立场。 | 立场基于此前提过的相关联大决议。他在这句答复中没有报出决议编号。 |
| 文件中的正式用语是否仍是 “Taiwan Province of China”(中国台湾省)? | “I’m not aware of any change in General Assembly texts.”(我未获悉大会文本有任何改变。)他接着呼吁中日缓和紧张、恢复对话。 |
| 联合国会员国是否应尊重其他国家的领土完整和主权? | 希望局势降温,每个会员国都应支持和尊重《联合国宪章》。 |
第二问说的是文件中的正式用语,记者没有要求发言人从第 2758 号决议里找出“中国台湾省”这几个字。回答中提到大会文本,也没有逐字确认记者给出的称谓。仅凭现场记录,无法从两人所用名词的差别判断发言人的私人动机。2025 年记者会完整录像 MyGoPen 对该段英文问答的逐句转录
2758 号决议到底写了什么
第 2758 号决议的正式标题是“恢复中华人民共和国在联合国的合法权利”。它在 1971 年 10 月 25 日由联合国大会通过。联合国决议原件,第二十六届大会第 1976 次全体会议
决议序言确认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的代表是中国在联合国的唯一合法代表,并提到中华人民共和国为安理会五个常任理事国之一。执行段随即决定恢复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一切权利,承认其政府代表为中国在联合国的唯一合法代表。它还要求立即把蒋介石的代表从联合国和一切所属机构中驱逐出去,驱逐的对象是代表。决议全文没有出现单独的国名 Republic of China,也没有出现 Taiwan 或规定台湾领土主权归属的条文。第 2758 号决议,序言末段与执行段
联合国官网在会员资格说明里说过一个基础原则:承认一个新国家或新政府,是其他国家和政府才能作出的行为;联合国本身既不是国家,也不是政府。《联合国宪章》第四条第二款另规定,接纳新会员国须经安理会推荐、由大会决定。1971 年这场表决处理的是既有的中国席位由谁代表。联合国会员资格说明,第一问 《联合国宪章》第四条
秘书处怎样处理证件与文件
《联合国法律年鉴》2010 年卷收了两份可以放在一起读的意见。一份回答进会场可以出示什么证件,另一份回答谁有权改动会员国文件中的称谓。
2009 年,几位来自台湾的非政府组织代表持台湾签发的护照申请妇女地位委员会会议通行证遭拒,五国常驻代表随后致函秘书长。为筹备次年 3 月的第五十四届会议,主管性别问题与提高妇女地位的特别顾问向法律事务厅询问,安保部门是否应继续拒收这类身份证件。2010 年 2 月 24 日的答复第 3 段说,决议通过以来,联合国在本组织各项事务中将台湾视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组成部分,没有单独地位。第 4、5 段据此说明,秘书处不接受台湾当局签发的官方文件,不能凭这种护照为本届会议签发联合国通行证。意见处理的是办证时提交的身份证明,并未逐人裁定这些代表能否以其他合规证件参会。《法律年鉴》第六章 A.6(a),第 539–540 页,第 1–5 段
同年 10 月 27 日,法律事务厅就人权理事会普遍定期审议的一份国家报告答复人权高专办。提交国在报告两处写了“中华民国(台湾)”,拒绝更改。意见第 3 段确认,秘书处起草自己的文件时使用 Taiwan, Province of China。第 4 至 9 段同时要求尊重提交国文稿,秘书处无权代改,也不能以此为由拒绝分发。法律事务厅建议加一条中性的编者注,说明文件照原样印发,所用称谓不代表秘书处对有关法律地位的意见。于是,同一份由联合国分发的材料可以同时留下会员国的字样和秘书处的说明。只说“联合国文件都怎么写”,会漏掉写下那些字的是谁。《法律年鉴》第六章 A.2(d),第 516–517 页,第 1–9 段
条约保存人能收什么,统计司如何编码
条约文书。 联合国法律事务厅条约科的《多边条约最后条款手册》讨论向“所有国家”开放的条约。秘书长以保存人身份收取签字、批准书或加入书,遇到某一实体是否符合“所有国家”条件的疑问时,他依循大会实践,必要时先征询大会意见。手册以台湾为例,明确写明秘书长遵循第 2758 号决议体现的大会指导,不以保存人身份接受来自台湾的条约文书。这条规则限定了谁来保存、收取哪一类文书,不能直接推到由其他保存人管理的安排,更不能据此判断台湾能否订立任何形式的协议。《多边条约最后条款手册》“all States formula”,印刷页 14–15 《秘书长作为多边条约保存人的实践摘要》第 81–83 段
统计代码。 联合国统计司在 M49 问答中专门解释台湾为何没有单列。在 M49 中,Taiwan Province of China 被视为中国的一部分,中国的数字代码是 156;出于严格统计目的,可以使用 158 代表该地区。标准的国家或地区表引言还说明,网页所用名称和资料的呈现不表示秘书处对法律地位、当局或疆界发表意见。有单独计数的需要,并不改变对中国席位的安排。统计司 M49,国家或地区表引言第 3 段及问答“Why is Taiwan Province of China not shown in the M49?”
2026 年大会上的争议
中国常驻联合国代表团 2025 年 9 月 30 日公布的立场文件认为,第 2758 号决议确认并体现一个中国原则,从政治、法律和程序上解决了包括台湾在内的全中国在联合国的代表权问题。2026 年 9 月 8 日,中国外交部发言人毛宁又公开重申这一解释。欧洲议会在 2024 年 10 月 24 日通过的决议序言 E 段则说,第 2758 号决议没有确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对台湾享有主权,也没有判断台湾未来能否加入联合国或其他国际组织。前者是中国政府的立场,后者是欧洲议会的决议。中国政府立场文件,第一节 中国外交部 2026 年 9 月 8 日记者会 欧洲议会 P10_TA(2024)0030,序言 E 段
2026 年 9 月 25 日,马绍尔群岛总统希尔达·海妮在第八十一届联大一般性辩论中要求为台湾实质参与联合国会议寻找适当办法,并反对用第 2758 号决议为胁迫或战争提供法律依据。次日,台湾方面的外交部门也发表声明,反对以该决议为由排除台湾参与联合国体系。海妮是在大会上代表本国发言,台湾方面的声明则由其外交部门发布,这两份公开记录没有载明秘书处更改证件、条约或统计规则的决定。海妮发言稿,末尾涉台段 台湾方面 9 月 26 日声明
中国席位由谁代表,有大会执行段的明文答案。秘书处怎样处理台湾,能在实际的证件审查、文件编辑和条约保存决定中得到比记者会更具体的回答。至于领土主权,第 2758 号决议没有写出一项专门裁断。法律事务厅确实写过台湾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组成部分,这是解释联合国如何办理事务时采用的立场;把这句话引为 1971 年大会原话,或者当作全体会员国各自的主权判断,都超出了这些文件所能证明的范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