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1 月 3 日美国抓捕马杜罗后,委内瑞拉出口的石油很快改变了去向。11 月公布的托管报告披露了委内瑞拉资源收入的收付,油田调查也点名了中石油原来参与经营的区块。中国石油股份半年报给出的减值金额则要追溯到 2025 年底,两项委内瑞拉合资投资在今年上半年均未新增计提。旧稿所说的“约 80% 降到 7%”和人民币结算“接近归零”,也都要改口。中国石油股份半年报,第 93 页 美国能源信息署(EIA),11 月 6 日 托管报告,第 2.3 节 委内瑞拉透明组织,2026 年油田调查

资料核实截至 2026 年 11 月 20 日。 船运数字注明装船或到岸月份,托管账户的报告期截至 9 月 30 日。

先把中国的“投资”拆成四本账

谈中国在委内瑞拉的损失,不能只看一项直接投资。

中国买家过去能从委内瑞拉买到折价重油,这是炼厂的采购账。国家开发银行贷给委内瑞拉的款项是债权账。中石油参与当地合资企业,手中是股份以及项目合同赋予的权利,这是资产账。还有一笔地缘政治账,涉及北京和加拉加斯在油田准入、销售和重组谈判中的发言权。一船油改了目的港,炼厂可能要另找卖家。银行究竟少收了多少钱,还得查这船油有没有对应的还款合同。中委联合基金展期框架文本,第 4 条

变化从油轮开始

对委内瑞拉来说,中国是最大出口目的地。对中国来说,委内瑞拉只是一个小而便宜的补充来源。这句话适用于 2025 年。Vortexa 估算,中国当年接收委内瑞拉油约 47 万桶/日,占中国海运原油进口约 4.5%。折扣也有实物报价可查。标普全球记录,2025 年 12 月 15 日,委内瑞拉 Merey 重油在山东的到船报价比 ICE 布伦特期货低约 13 至 14 美元/桶。这个价差刻画了当日、该油种的价格条件,不能按一年进口量乘成中国买家的损失。路透社对 Vortexa 的采访,2026 年 1 月 5 日 标普全球当日报价及条件

美联社在 2025 年 12 月采访莱斯大学的 Francisco Monaldi。他估计,当时委内瑞拉日产约 100 万桶、出口约 85 万桶,出口中约 80% 去中国。报道没有注明这个估计对应哪一个完整自然月,也没有提供分油种底表。路透社据装船文件和船舶动态统计,10 月委方装出的原油和成品油约 80.8 万桶/日,直接或间接运往中国约 66.3 万桶/日,占 82.1%。11 月占比也在八成上下。美联社原访谈 路透社 2025 年 11 月 3 日装船统计

观察期与统计环节 分子和分母 能核实到哪一步
2025 年 11 月,委方出口 路透统计的原油及燃料出口约 92.1 万桶/日,其中约 74.6 万桶/日归入中国目的地。相除约为 81.0%。 这是出口端归类。同月 Vortexa 估算中国实际到岸的委内瑞拉原油约 66 万桶/日,12 月约 45 万桶/日。装船和到岸有航程差,油种范围也不同。11 月装船统计 Vortexa 到岸估计
2026 年 1 至 2 月,同一报道中的亚洲目的地 1 月约 14.5 万桶/日,2 月约 4.8 万桶/日,同口径下降约 67%。2 月委方原油及燃料出口合计约 73.7 万桶/日。 4.8 ÷ 73.7 约为 6.5%,四舍五入可得 7%。路透据 PDVSA 文件和船舶数据写的是亚洲合计。同期另有 Chevron 向印度销售重油的记录。路透社,3 月 3 日
截至 2026 年 2 月 24 日,中国到岸 标普全球按其 Commodities at Sea 船舶追踪口径,估计中国当月截至报道日已进口 640 万桶委内瑞拉原油。 此数按到港计,是当月累计桶数,未给“中国占委内瑞拉当月全部装船的比例”。标普全球,2 月 24 日

“2 月只剩 7% 去中国”可以追到西语汇编所引的 3 月 3 日《Petroguía》标题。核实时原刊网页返回 502,未能取得可按中国单列复算的装船清单。标普另行追踪了经马来西亚再出口的委内瑞拉原油。2025 年 11 月、12 月和 2026 年 1 月分别约为 6.6 万、14.6 万和 7.3 万桶/日,最终都去中国。把中转港记为买家会漏算,把这批油同委方按最终目的地归类的数字相加又可能重复。公开数据支持赴亚洲装船量骤减,无法给出从 81% 到某个确数的中国份额降幅。Petroguía 原刊地址 西语汇编注 142 及其题名 标普全球,2 月 10 日的中转记录

到秋天,美国已成为可识别的最大单一目的地。EIA 11 月 6 日引用 Vortexa 对原油出口去向的判断,称 2026 年迄今未见委内瑞拉向中国出口原油。同篇公布的美国进口实绩是 7 月 70.1 万、8 月 65.5 万桶/日。其出口端观察与标普的中国到岸记录口径不同。路透社 11 月公布的 10 月装船统计中,美国约 44.9 万、印度约 24.2 万、欧洲约 23.5 万桶/日,另有约 8.3 万桶/日先去加勒比储运中心。各家所见的出口改道相符,经第三地最终抵达中国的全量仍未查清。EIA 月报解读 路透社 10 月装船统计

美国许可证管哪一步,人民币结算还能查到多少

1 月 7 日,美国能源部宣布开始销售部分委内瑞拉石油,安排销售收入先进入美方控制的账户。1 月 9 日的第 14373 号行政令第 2 至 5 节写明,这类指定账户由美方托管,资金属于委内瑞拉。该命令限制债权人通过司法扣押取得这些资金。要查买方能否从应付油款里扣除旧债,要读财政部海外资产控制办公室(OFAC)给具体交易的授权。能源部 1 月 7 日说明 第 14373 号行政令,第 2 至 5 节

覆盖既有美国实体购销委内瑞拉油品的一般许可证,从 1 月 29 日的 GL 46 起,依次在 2 月 10 日、3 月 13 日、6 月 10 日及 8 月 27 日由 46A、46B、46C、46D 替代。6 月旧稿发表时应查 46C。核实日列示的版本为 46E,第 (e) 项载明自 9 月 28 日起取代 46D。《联邦公报》所载早期版本及替代日期 46C 46D 46E 原件,第 1 至 2 页

46E 第 (a) 项及注 1 所称的“既有美国实体”,须在 2025 年 1 月 29 日或以前依美国或其辖区法律设立。它可以买卖、运输、炼制委内瑞拉原油等。若对被封锁主体付款,除当地税费、许可费等例外,货币款项须进入指定的外国政府存款账户或财政部另行指示的账户。第 (b)(3) 项排除与特定委内瑞拉或美国实体交易,这些实体由位于中国或按中国法律成立的人直接、间接拥有或控制,或与其合资。OFAC 在 FAQ 1231 同时说明,符合条件的美国实体可将委内瑞拉原油转售到中国。中国作为下游目的地,与中委合资公司直接作为交易一方,后果不同。46E,第 (a)、(b) 项 OFAC,FAQ 1231

要查的事实 可以查到的证据
合同用什么币种报价? 46E 第 (b)(1) 项排除以委政府发行或代其发行的数字货币、代币等计价的条款,包括 Petro。未见其普遍要求每份合同必须用美元报价。公开文本不足以确定各买家的发票币种。46E,第 2 页
钱实际怎么付? 美国国务院 11 月 12 日公布的托管报告披露,1 月 3 日至 9 月 30 日,天然资源交易的托管入账逾 122.6 亿美元、拨出 121.1 亿美元,包括石油以外的收入。报告还记载委内瑞拉商业银行用美元结算账户分发外汇。汇总金额和这个下游清算环节都不足以识别中国买家逐船的付款币种。托管报告,第 2.3、7.3 节 同一报告可检索文本
可以拿油款抵旧债吗? 46E 第 (b)(1) 项不授权包含债务互换的付款条件。第 (a) 项注 2 却允许符合商业条件的原油、稀释剂或成品油互换。交换两批油与勾销既有贷款是两种交易。具体某笔旧债有无按其他授权获偿,仍要看贷款账户流水或银行确认。46E,第 1 至 2 页

中委石油交易的人民币结算比例,在马杜罗被捕前后均未知。即使仅看美国授权销售中与中国买家有关的部分,公开记录也不足以估算。可以确认的变化是,卖方受封锁且交易依赖 46E 时,应付油款的入账去向有明确限制。只有另获授权,买方才可以把本须进入托管账户的油款另作安排。

债权账比进口账更难估价

中国进口损失可替代,债权回收不可轻易替代。2011 年 3 月,四方就中委联合基金首次续贷谈定框架文本,首页注明仍待内部批准。文本写清了“用油还债”的步骤。PDVSA 向中国联合石油(Chinaoil)出售原油或燃料,货款进入委内瑞拉经济和社会发展银行(BANDES)在国家开发银行开立的收款账户,BANDES 据此偿付到期本息。按第 4.2 条,这份购销合同的油款以美元支付,收款账户也是美元账户。2012 年 2 月 19 日后,BANDES 如要提款,账户余额必须至少覆盖下一期应付本息等款项的 1.3 倍。一船油离港不等于同额本金已经清偿。另外一笔 2010 年长期融资分为美元、人民币两部分,借款币种本身不能用来认定油款币种。2011 年框架文本,第 1.1、4.1 至 4.2 条 委内瑞拉向美国证交会提交的国家报告,第 34 至 35 页

债权人关心的数 公开记录与范围
累计贷款承诺 AidData 在 2000 至 2023 年观察期内记录了 106 笔对委贷款承诺,合计 1,055.9 亿美元,承诺发生在 2000 至 2018 年。该团队国别统计图以 2023 年不变美元计,剔除短期滚动融资,委内瑞拉四舍五入为 1,060 亿美元。另一个常见数字约 600 亿美元,只涵盖截至 2015 年中委联合基金各期及其续贷。国开行直接贷给 PDVSA 的其他款项另计。两种统计范围重叠。AidData 国别统计,图 3.1a AidData 数据作者说明,2026 年 1 月 23 日
实际放款 AidData 将联合基金的 A、B、C 三期及其中的续贷,再加上 2010 年美元与人民币长期融资,合计估为 2007 至 2015 年放款超过 600 亿美元。该文未为这笔合计标明不变价基年。AidData 的联合基金项目卡列出同组合同,叙述中写的是中方承诺约 500 亿美元。现有材料不足以逐笔核齐两数。联合基金项目卡及分期合同号 可以直接核对的原始两期中,2007 年 A 期、2009 年 B 期均有国开行实际出资 40 亿美元,委方基金各自出资的 20 亿美元另计。所有对委债权人的逐笔提款总额仍缺完整对账。AidData 的分期重建 委方国家报告,第 34 页
已回款 同一份委方报告记载,首笔 A 期到 2010 年 11 月已还清,首笔 B 期到 2012 年 2 月已还清。据此仅这两笔即可确认收回国开行本金合计 80 亿美元。后续的展期、重新借款和其他债权各有账目,全期累计实收本息未知。委方国家报告,第 34 至 35 页
未偿本金 美国国会设立的美中经济与安全审查委员会 2026 年 1 月引分析师估计,对华欠款至少 100 亿美元。《金融时报》6 月 24 日报道的市场估值为 100 亿至 200 亿美元,称相关债务被认为已停付。两者都缺委方与债权人对签的本金、欠息和截止日明细。委员会事实表 《金融时报》6 月报道
已确认减值或核销 未查到国开行就此次事件单列的对委贷款减值或核销。另有上市公司中国石油股份披露的两项合资股权减值,见下文。该公司三季报的合并损益表列的是全集团资产减值,无法拆出单个油田或贷款的损失。中国石油股份 2026 年第三季度报告,第 5.1 节

至少有具体船期受到影响。1 月 12 日,路透根据 LSEG 船舶动态报道,两艘原计划赴委装载偿债原油的中国籍油轮折返。能确认的是航次中断。该报道未附银行对账单,不能据此确定某笔本金永久收不回来。到 10 月 14 日,委内瑞拉经济顾问 Calixto Ortega 对外称仍在准备发布债务可持续性分析。那次说明没有给出与中方商定的本金减记或清偿时间表。路透社,1 月船舶记录 Ortega 在 10 月年会期间的说明

中石油在 Intercampo Norte 还剩什么权利

原有合资项目可以查到名字和持股。PDVSA 的 2015 年经营报告列明,负责马拉开波湖区 Intercampo 的 Petrolera Sino-Venezolana 于 2006 年 11 月 28 日成立,委方持股 75%,中国石油天然气集团(CNPC)持 25%。这是该报告期内合资公司的持股比例,不能把油田储量或销售额直接乘以 25% 当作中方收益。PDVSA《2015 年经营报告》,第 53 页

2026 年 4 月,雪佛龙披露与 PDVSA 的资产置换,涉及雪佛龙在另一家合资企业 Petroindependencia 的作业权益升至 49%,以及 Petropiar 获得 Ayacucho 8 开发权。该公告没有处置中石油的 Intercampo 股份。8 月 31 日,白宫公布了另一宗交易。按公告,委方给予 North American Blue Energy Partners(NABEP)17 个油田的特许权,美方获 NABEP 母公司 35% 的股份。公告没有列出 17 个油田的完整清单。雪佛龙 4 月 13 日公告 白宫 8 月 31 日公告

9 月 1 日,委内瑞拉能源媒体 Guacamaya 将 Intercampo Norte 指认为转交 NABEP 的区块。委内瑞拉透明组织 11 月的油田调查也把该区块列入经营方变更表。调查称,中石油保留与 PDVSA 合资企业的股份。至于 Intercampo Norte,报告用了推测语气,称中石油可能已不再行使该油田权益。逐田转让契约、修订后的股东名册和补偿清单都未见公开,无法据此认定原有 25% 股份已注销,也算不出少收了多少分红。Guacamaya,9 月 1 日 委内瑞拉透明组织,11 月调查的经营方变更表及 CNPC 条目

哪些损失已有金额

中国石油股份半年报单列了另外两家合资公司的长期股权投资减值准备。2025 年 12 月 31 日,Petrolera Sinovensa 为 43.05 亿元人民币,Petrourica 为 33.75 亿元。到 2026 年 6 月 30 日,两项余额分别为 41.78 亿和 32.76 亿元,半年内均无新增计提。表中本期减少 1.27 亿和 0.99 亿元,没有逐项说明原因,也没有列作回款。这些减值在抓捕前已经入账,与 Intercampo 合资公司的 25% 股份分属不同项目。中国石油股份 2026 年半年报,财务报表附注第 93 页(b)

截至 11 月 20 日,在上述贷款和油田范围内,没有查到可归因于马杜罗被捕、且已由中方债权人或股东确认金额的新增损失。两笔早期贷款的 80 亿美元是已收本金。托管账户收入逾 122.6 亿美元,归属委内瑞拉,涵盖多种资源。

旧判断中有证据支持的部分,是原来向中国输油、以售油款收债的安排受了干扰,而且已有具名油田的经营变化。换港、船只折返以及依法改付托管账户,都有记录。要把这些变化计成损失,还缺少炼厂实际替代采购价差、银行收款与减值明细、油田股东的分红和补偿。人民币在中委石油贸易中的实际占比,同样只能保留为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