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苏分裂之五:分歧怎样成为公开的路线战争(1960—1964)
1963 年夏天,北京和莫斯科还在安排党的代表会谈,两党的争论却已通过公开信传到世界各地。对普通读者而言,最难理解的往往不是双方为什么互相批评,而是为什么关于“和平”的争论会发展到否定对方的社会主义资格。分歧涉及实际选择:美国拥有核武器,革命应怎样继续?新独立国家应怎样得到援助?同盟领袖能否替其他共产党决定行动边界?这些选择影响国家安全,也影响领导人凭什么要求本国社会服从。
公开论战不只是既有敌意的记录。文章一旦把妥协说成投降,把异议说成背叛,领导人再调整政策就要解释自己此前的指控。其他共产党也被要求表态,原本可以逐案解决的外交争执于是变成关于谁有资格解释马克思列宁主义的裁决。
从内部交锋到公开信
表 5-1:1960—1964 年论战与危机年表。
| 时间 | 主要事件 | 对关系的影响 |
|---|---|---|
| 1960 年 6 月、11 月 | 布加勒斯特争执、莫斯科会议 | 激烈交锋之后仍保留共同声明 |
| 1961 年 | 苏阿关系恶化 | 小国立场成为两党争夺的重要对象 |
| 1962 年春、秋 | 伊塔迁移、中印战争、古巴危机 | 边境安全与核风险进入路线论战 |
| 1962 年 5 月 29 日 | 伊宁人群冲击党政机关,学术研究记有军队开枪 | 地方治理冲突造成死亡,伤亡数字仍须核定,不是已证中苏交火 |
| 1963 年 3—4 月 | 首批苏制米格 21 进入印度空军 | 区分军备承诺、实际交付和 1962 年战争 |
| 1963 年 6—9 月 | 中方建议、苏方公开信、九评开始 | 争执面向各党党员和世界公众 |
| 1964 年 2—8 月、10 月 | 边界谈判、赫鲁晓夫下台 | 在分歧扩大中仍出现外交处理机会 |
各节点的证据与解释见以下正文;表中的并列不表示这些事件由同一计划发动。
1960 年纪念列宁的文章把争论带向公开,但最初仍常通过批评南斯拉夫等方式表达。6 月布加勒斯特会议上,争执在各国共产党代表面前扩大;同年末莫斯科会议仍然形成共同文件,表明中断合作并非唯一现实选项。共同宣言的存在也不意味着争论已经解决:双方可以接受相同词语,却对“和平共处”“革命”和“团结”的优先次序作不同解释。中方第一篇评论对 1960 年交锋的回顾;Dong Wang,《争吵的兄弟》,有关 1960 年协调与越南调停的章节
在材料使用上,公开信首先能证明“谁在什么时间向公众提出了什么主张”。它也可能包含真实的会谈日期、信件或政策记录,但不能因为写得详细就自动成为中立纪要。两边都选择对自己有利的起点,把对方的反应写成挑衅,把自己的升级写成被迫还击。内部档案则可以显示公开表态之前的考虑,却也受汇报者的利益和认识所限。交叉阅读的重要性,正在于不能让任一方独占事件的编排顺序。
1963 年 6 月 14 日,中共中央向苏共中央提出《关于国际共产主义运动总路线的建议》,用二十五点阐述立场。7 月 14 日,苏共中央发表致苏联党组织和党员的公开信。此后《人民日报》《红旗》编辑部从 1963 年 9 月至 1964 年 7 月连续发表九篇评论。通常所说“九评”,指的是这组针对苏共中央公开信的系列文章,并非九个国家分别对苏联的批评,也不是一次会议通过的九条决议。《总路线建议》原文英译;苏共中央公开信原文英译
表 5-2:“九评”的发表次序与主要论题。
| 次序与日期 | 中文题名 | 直接讨论的问题 |
|---|---|---|
| 一,1963 年 9 月 6 日 | 苏共领导同我们分歧的由来和发展 | 谁首先破坏团结、争论如何展开 |
| 二,9 月 13 日 | 关于斯大林问题 | 如何评价斯大林及苏共二十大 |
| 三,9 月 26 日 | 南斯拉夫是社会主义国家吗 | 判断社会主义的制度标准 |
| 四,10 月 22 日 | 新殖民主义的辩护士 | 民族解放和新独立国家 |
| 五,11 月 19 日 | 在战争与和平问题上的两条路线 | 核战争、威慑与革命风险 |
| 六,12 月 12 日 | 两种根本对立的和平共处政策 | 国家间关系能否成为革命总路线 |
| 七,1964 年 2 月 4 日 | 苏共领导是当代最大的分裂主义者 | 国际党际关系与组织权威 |
| 八,3 月 31 日 | 无产阶级革命和赫鲁晓夫修正主义 | 夺取政权的道路 |
| 九,7 月 14 日 | 关于赫鲁晓夫的假共产主义及其在世界历史上的教训 | 苏联社会性质与防止资本主义复辟 |
日期与文本入口见论战文献目录。该网站目录的现代编者概述并非当年文件,不能与所收原文混用。
双方最有力的论点是什么
苏方论证的最强部分是核战争后果。全面核战争不会因为某个国家自称革命而免除平民死亡,避免战争也不等于承认资本主义永远存在。社会主义国家仍可发展经济、帮助民族解放运动,并争取不同条件下的政治变化。莫斯科因而认为,中方把退让视为软弱、低估核毁灭,会把社会主义国家和无数没有参与决策的人置于危险之中。苏共中央 1963 年 7 月 14 日公开信,战争与和平部分
中方最有力的反驳是,不能把两个核大国的安全协议等同于所有受压迫民族的安全。如果避免美苏战争变成压低其他革命运动要求的理由,苏联就可能用“和平”替现存权力分配背书。中国并未在理论上否认不同社会制度国家可以和平共处,而是否认这能够替代共产党、殖民地和半殖民地人民的全部政治目标。国家外交的原则与革命运动的路线,不能被一个口号合并。《总路线建议》;第五评《在战争与和平问题上的两条路线》
两项论证都提出了真实问题,也都有容易掩盖的部分。苏联没有权力因为自己承担核风险,就替其他国家永久决定政治前途;中国也不能因为支持革命,就替可能遭受核打击的社会接受灾难。讨论“革命是否正当”和“某次行动是否值得承担某种风险”,需要不同证据。公开论战经常把这两层混在一起,使政策审慎被解释为信仰动摇,或使革命诉求被解释为好战。
到第九评,批判对象已经从赫鲁晓夫某项外交决定扩展到苏联内部是否产生新的特权阶层、是否存在资本主义复辟。这样的论证使对苏争论同中国国内反修防修的政治目标直接相连。它可以揭示官僚特权问题,却也给政治清洗提供了语言:反对某项国内运动的人,可能被归入同一种“修正主义”。不能把后来文化大革命的全部结果倒推为 1964 年已经确定的计划,但两者之间的观念联系十分清楚。第九评原文英译
其他社会主义国家并非两张名单
阿尔巴尼亚支持中国,既有意识形态理由,也有政权安全和经济需要。霍查反对去斯大林化,又对南斯拉夫抱有深刻戒心;苏阿关系破裂之后,中国援助为地拉那提供了替代来源。阿尔巴尼亚因此有动力维持中阿合作,却不能被理解为只会重复北京指令的小国。它必须考虑援助能否兑现、国内制度如何维持,以及邻国压力。Evans,关于 1964 年中阿会谈及联盟形成的档案解读
南斯拉夫处于另一位置。它早已追求独立于莫斯科的社会主义道路,对北京而言又成了“修正主义”的典型。中方第三评攻击的不只是某次外交站队,而是其经济制度和政权性质;但这篇文章只能证明中方如何判断南斯拉夫,不能当作南斯拉夫社会的完整调查。贝尔格莱德同莫斯科改善关系,也不等于恢复了对苏从属。双方对于斯大林主义、国家自主和经济制度的分歧仍然存在。第三评的原文入口与论战次序
罗马尼亚则利用分歧扩大自主空间。布加勒斯特担心苏联军事决策把自己卷入并未参与决定的战争,古巴危机尤其强化了这一担忧。它反对把同盟建设成超国家指挥结构,并在中苏之间开展调停。因而,它同中国接近并不表示接受中国全部革命路线;它反对莫斯科的某项安排,也不意味着退出社会主义阵营。Watts,罗马尼亚安全政策与古巴导弹危机,所附罗方文件导论
朝鲜需要来自中苏两国的经济支持和安全保障,并有自身的统一目标与政权利益。它会在不同问题上靠近一方,又努力避免被一方垄断援助。越南的处境更直接:战争需要武器、交通和外交支持,中苏争吵增加了取得这些资源的成本。因此,河内可以赞成北京关于战争的某些判断,同时要求莫斯科提供现代防空装备;也可以尝试调停,而不接受由任何一国替自己决定作战与谈判。沈志华、夏亚峰,朝鲜战后重建研究导论;Lüthi,越南与中苏分裂档案组导论及文件
中方外交报告本身也显示,北京会按各国对苏联及阿尔巴尼亚的态度观察欧洲社会主义国家。那是中国决策者使用的分类办法,不应成为历史写作唯一的分类办法。小国对援助、市场、军队和领导人安全的考虑,有时比大国论战的抽象题目更能解释它们的行为。牛军,1960—1964 年中国与东欧关系档案导论
1962 年的几场危机,没有同一种因果链
新疆伊犁、塔城地区的大规模跨境迁移,使边境和民族问题进入中苏冲突中心。1962 年春,约六万人进入苏联。中国公开指责苏方活动,但关于地方生活困难、民族关系及基层治理的材料,说明迁移不能只用外部煽动解释。苏联的接纳及有关政治活动,同当地人为什么愿意离开,是两个需要分别证明的问题。Kraus,《归责于逃亡与冲突》,论文摘要;本篇未取得该文全文
“伊塔事件”也不是一个足以说明所有行为的单一名称。边民跨境、地方抗议及暴力、两国关于领事活动的争执、边防措施的变化,需要分开记录。没有证据证明两国军队在某处交火,就不能把人口外流直接计为中苏战斗。对迁移者而言,寻找生计、家庭联系和政治安全都可能重要;把他们只写成被某一国家操纵的群体,会抹去他们面对的处境,也容易把事后官方指控当作事实。
5 月 29 日伊宁的冲突,则能看到具体的升级过程。据李丹慧根据新疆档案和访谈所作的研究,准备经霍城离境的人群先聚集在客运站,下午停售车票以后,人数增加,并发生殴打工作人员、要求州长出具离境证明的行为。人群随后分赴州人民委员会、区党委和苏联领事馆,当晚冲击、破坏党政机关。文章将苏方领事活动解释为煽动,也沿用“坏分子”等政治语言;这些归责应同人群的行动顺序分开使用。其在线版本没有记述部队开枪和死伤人数,也不能由它对地方生活困难的判断断言饥饿因素不存在。李丹慧《1962 年新疆伊塔事件历史考察》,原载 1999 年《党史研究资料》,爱思想转载
吴启讷的博士论文则记述,中方军队最后开枪驱散人群,至少 12 人被击毙。这使事件的性质不能停留在一般性的迁徙和外交争执:它还包含国家武装力量向境内人群使用致命武力。不过,吴文没有列出开枪部队番号、伤者统计或具体命令;该段脚注 148 指向李丹慧文章收入《北京与莫斯科》的 2002 年版本,而非另列现场报告。两个版本之间的差异尚待原刊与收入本核对,因此这里保留吴文的数字及其来源归属,不把它宣布为最终伤亡定数。无论该数字最终如何修订,这段记述说的是中国军队与当地人群的流血冲突,不能据此计为中苏两军交火。吴启讷《新疆:民族认同、国际竞争与中国革命,1944—1962》,2006 年博士论文,第 770—771 页及注 148;全文镜像;台湾大学官方书目
同年秋,中印战争与古巴导弹危机几乎同时发生,却不属于同一战场。苏联在印度关系和中国同盟之间摇摆,北京因此怀疑苏联在关键时刻靠不住。古巴危机则给双方提供了相反的教材:苏方把退让和谈判解释为避免核战争,中方把先部署后撤回批评为冒险之后的妥协。古巴政府对本国安全安排缺少参与,同样说明小国并不总能控制大国以保护它为名所作的决定。苏共中央公开信的古巴辩护;第五评的相反解释
这些文本可以证明中苏如何利用危机批判对方,却不能单独证明战争中的全部秘密安排。尤其不能因为苏联同印度有军援关系,就把中印战争写成苏联指挥的对华战争。武器供应、政治声援、对军事行动的知情以及作战指挥,是强度不同的联系,必须逐项查证。
米格战斗机交易的时间尤其需要分清。1962 年 5 月,美国驻印度大使加尔布雷思报告,印度已在考虑苏方战斗机报价及在印度制造的条件,但印度外交官仍否认交易已经完成。这份电报记录的是交涉,不是交货证明。印度国防部后来公布,首批六架米格 21 于 1963 年 3—4 月进入印度空军。它能证实苏印军备合作落实,却不能证明这些飞机参加了此前的中印战争。因此,该项合作适合解释战争前后的战略关系,不能充当苏军在 1962 年战场指挥印度作战的证据。FRUS,1961—1963 年,第十九卷,第 118 号文件;印度国防部米格 21 退役公告,2013 年 12 月 11 日
1963 年部分禁止核试验条约又把争执推到核秩序上。条约禁止在大气层、外层空间和水下进行核试验,对地下试验则以放射性残骸跨境等条件约束,并非全面禁止所有核试验。中国没有加入,条约本身不能被描述成在法律上禁止中国发展核武器。北京反对的是拥有核优势的大国一边保留核力量,一边通过军控压低后来者空间;苏方则认为有限限制仍能减少污染和战争危险。两种政治评价不能替代条约条款。1963 年条约全文,第一条及第三条
1964 年为何还有接触,又为何没有转向
1964 年中苏仍进行了边界谈判。这说明激烈论战并未消除按外交程序处理争端的可能,边界的具体划分也不是每一处都只能靠武力决定。但技术谈判需要同历史评价分开:承认历史条约带有不平等性质,与以现有条约为基础商定边界,并不逻辑冲突;如果把每一次界线讨论都变成对国家历史正当性的总清算,能够达成的局部安排也容易消失。中国外交部对 1964 年谈判的回顾,须注意其事后及单方性质
10 月赫鲁晓夫下台,中国第一颗原子弹试验成功,几乎同时改变了交涉条件。中国可以认为长期反对的领导人已经离职,苏联新领导人也可以尝试降低个人冲突。但若分歧只是赫鲁晓夫的性格问题,更换领导人应当很快改善关系;实际争执却涉及对美政策、国际党际权威、国家安全和中国国内政治。恢复谈判的机会是真实的,达成和解所需的让步也是真实的。
因此,1964 年不是“和解本来已经成功、被一句话毁掉”的简单转折。周恩来赴莫斯科以及随后接触的意义,在于双方又检验了一次合作可能;它们的失败,需要放到政策条件和国内政治代价中解释。
资料与阅读范围
补充核读了李丹慧文章在线版本的有关章节直至结尾,以及上述 FRUS 电报正文和印度国防部公告全文。吴启讷论文核读范围为印刷第 768—772 页(镜像 PDF 第 782—786 页),并以台湾大学记录核对书目;未通读整部论文。吴文的开枪及死亡记述已注明归属,其所引李文 2002 年收入本、现场命令和原始伤亡报告尚未核读,不能声称完成独立交叉验证。
已阅读相关原文或译文正文:1963 年《总路线建议》、苏共中央公开信、第一评、第五评、第九评的有关部分,以及部分禁止核试验条约全文。九评其余篇目在本次查阅中核对了目录、标题及日期,未据目录声称逐篇全文精读。牛军、Evans、Watts 的档案导论及朝鲜研究介绍已查阅;其全部链接档案未逐件核读。Kraus 的伊塔论文仅阅读摘要及书目信息,故没有据它写出未核实的现场细节。Dong Wang 与《冷战国际史项目公报》第 16 期使用有关章节,不代表读完整部出版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