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国军队退出高加索战线后，格鲁吉亚、亚美尼亚和阿塞拜疆的政治组织必须同时处理三件事：建立政府，抵挡外来军队，划定彼此之间的国界。北面的山地民族和哥萨克又在争夺土地及自治权。当地战争因此从未形成一条稳定的红白分界线。奥斯曼帝国、德国、英国、俄国白军和红军先后进入，各共和国也曾彼此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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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同政府为何未能维持

1917年，临时政府在外高加索设置的行政机关试图维持帝国解体后的秩序。十月夺权后，当地反布尔什维克的社会主义者及民族政党建立外高加索委员部，随后组成议会。格鲁吉亚孟什维克、亚美尼亚达什纳克党和阿塞拜疆穆萨瓦特党都有自己的社会基础和民族目标，三者能够反对彼得格勒的新政府，却难以就对奥斯曼战争达成共同政策。

俄军的撤退使这一困难变得紧迫。前线上的武器、铁路和补给需要地方力量接管，返乡士兵又可能与地方部队冲突。布列斯特和约涉及卡尔斯、阿尔达汉和巴统等地区，外高加索领导人没有参加签约，却要面对奥斯曼军队据此提出的要求。1918年春，奥斯曼军队继续推进，短暂成立的外高加索民主联邦共和国无法承担统一防御。13-S01

格鲁吉亚领导人转向德国寻求保护，亚美尼亚必须应付奥斯曼进攻和难民危机，阿塞拜疆民族领导层则希望借助奥斯曼力量进入巴库。三种安全战略朝不同方向发展。1918年5月26日格鲁吉亚宣布独立，5月28日亚美尼亚和阿塞拜疆相继建立共和国。它们的分立首先是共同机构无法再处理战争的结果，随后才逐渐形成各自的外交、军队与边界制度。13-S01

格鲁吉亚：农民社会中的孟什维克政府

格鲁吉亚孟什维克的力量不能仅用工业工人数量解释。其组织经过长期活动进入乡村，能够把农民土地要求与社会民主党的政治纲领联系起来。独立后的政府在诺伊·若尔达尼亚领导下实行议会政治和土地改革，保留与欧洲社会主义政党的联系。德国的保护帮助其抵挡奥斯曼压力；德国战败后，政府又不得不与进入黑海港口的英国军队相处。13-S02

考茨基1920年访问格鲁吉亚后，对当地土地改革作出赞许性的描述：大地产被征收，原租佃者取得土地，森林等资源保留在国家手中。这种安排试图建立以家庭耕作为基础的农村秩序，而不要求农民立即加入集体农场。考茨基是支持孟什维克的社会主义论战参与者，其评价不能直接代表全部居民，但他记录的制度方向说明，社会主义政府并不只有布尔什维克的一种土地方案。13-S03

共和国也面临自己的强制与民族问题。阿布哈兹和奥塞梯地方力量的自治要求、土地冲突及布尔什维克活动交织，格鲁吉亚政府使用军队维持其所主张的疆域。与亚美尼亚的边界争执在1918年底导致战争，北面又同邓尼金的白军争夺黑海沿岸。一个反对俄国吞并的共和国，仍可能对境内其他群体的政治要求采取压制。这些冲突削弱了它同邻国联合抵御更大军队的能力。13-S01

巴库的石油、工人和民族暴力

阿塞拜疆共和国宣布成立时，并未控制巴库。石油工业使巴库拥有规模可观而民族构成复杂的工人群体，布尔什维克、社会革命党、达什纳克党及其他组织在城市中竞争。沙乌米扬领导的巴库公社实行石油工业国有化，但它的政治与军事力量并不能代表全境穆斯林乡村。1918年3月的武装冲突伴随针对穆斯林居民的屠杀，布尔什维克与亚美尼亚武装的军事合作进一步使阶级政治卷入族群暴力。13-S04

夏季，巴库方面向占据甘贾的对手进攻失败，奥斯曼与阿塞拜疆力量逐渐逼近。是否邀请英国援军成为政权内部的分裂点。7月下旬，布尔什维克退出政府，中央里海政权接替；邓斯特维尔率领的英国力量随后参与防御。9月，奥斯曼主导的高加索伊斯兰军攻入巴库，阿塞拜疆政府才得以迁入。城市陷落后，亚美尼亚居民遭到大规模杀戮。3月与9月的暴力具有不同实施者和受害群体，报复叙事不能免除任何一方对平民的责任。13-S05

奥斯曼帝国在世界大战中失败，又使新政府失去主要军事保护，英国军队转而进入巴库。穆萨瓦特主导的共和国试图通过议会和外交维持独立，石油却始终吸引外部干预。到1920年，红军击败南方白军，已经能够沿里海西岸向南行动；阿塞拜疆军队又有相当力量卷入卡拉巴赫冲突，首都防御更为薄弱。4月，红军进入阿塞拜疆，建立苏维埃共和国。13-S06

占有巴库同时改变了军事和经济条件：苏俄取得重要石油来源，红军获得进一步进入外高加索的基地。阿塞拜疆的苏维埃政府仍有当地共产党人参与，但其生存与军队、经济和对外关系的整合，越来越依赖莫斯科。这里既有本土阶级政治，也有从北面进入的决定性军事力量，两者的结合才解释了政权更替。

亚美尼亚的生存战争与1920年的失败

亚美尼亚共和国继承的是战争、屠杀和大规模流亡造成的社会灾难。政府需要安置从奥斯曼地区逃来的难民，恢复粮食供给，同时维持军队。达什纳克党在国家建设中占据重要位置，但它面对的疆域问题远超行政能力：同格鲁吉亚争夺部分边境，同阿塞拜疆在卡拉巴赫、赞格祖尔和纳希切万等地冲突，还要寻求外部列强对其安全与领土要求的支持。13-S07

1920年《色佛尔条约》及威尔逊的边界裁决给予亚美尼亚很大的领土期待，却没有提供足以把纸面安排变成实际统治的军队。安卡拉的土耳其民族运动反对这一战后安排。秋季战争中，亚美尼亚军队失败，卡尔斯失守，亚历山德罗波尔受到控制；与此同时，苏俄已从阿塞拜疆方向施加压力。独立政府的选择被压缩为在军事失败中接受新的安排。13-S07

12月2日，亚美尼亚政府代表与苏俄代表签署移交政权的协议。文本宣布成立社会主义苏维埃共和国，规定由军事革命委员会接管行政，承诺不因此前政治活动惩罚有关军官和社会主义政党成员，并要求苏俄提供防卫力量。美国驻第比利斯领事12月4日的报告也记录了这一政权更替。协议反映的是军事压力下谈判形成的安排，不能从签字形式推导居民已经自由同意放弃旧政府。13-S08 13-S09

苏维埃化没有立即带来和平。1921年2月，亚美尼亚发生反抗新政权的起义，一度把布尔什维克逐出埃里温。格鲁吉亚档案馆保存的当时电讯反映，两国战事事实上同时进行：格鲁吉亚正在遭受红军进攻，亚美尼亚则已在经历对新政府的反抗。红军随后恢复在亚美尼亚的控制，独立共和国的政治领导和部分武装转入流亡或继续抵抗。13-S10

北高加索没有统一的“山民阵营”

北高加索的山地共和国运动试图联合不同民族，争取自治乃至独立。1918年，它寻求奥斯曼支持；1919年，邓尼金军队推进至彼得罗夫斯克港和杰尔宾特，拒绝承认当地独立政府，迫使其瓦解或流亡。白军能够占领交通点，却难以消除山地社会的抵抗。地方宗教领袖、民族政治人物和布尔什维克有时因此共同反对白军。13-S11

这种合作没有形成单一国家目标。乌尊·哈吉建立的北高加索酋长国，以伊斯兰政治和宗教权威组织抵抗；较世俗的山地共和国领导人另有制度设想。车臣、达吉斯坦等地的武装还依赖村社、宗教网络与地方领袖。哥萨克聚落与山地居民之间的土地矛盾，又使俄国中央政权的恢复带有殖民土地秩序的含义。红军在1920年取代白军后，一部分原先的反白盟友继续反抗新的中央控制。13-S11

1921年设置山地自治共和国和达吉斯坦自治共和国，为民族地方行政提供了苏维埃形式，但宗教领袖与地方武装的抵抗延续更久。红军打败邓尼金解决了哪一支正规军控制北高加索的问题，没有同时解决谁能分配土地、主持司法和决定村社事务的问题。

北高加索还通过外交与军援联系着南方共和国。Batsikadze依据格鲁吉亚档案所作研究，记录了1919年格鲁吉亚向山地政府提供款项、电台与军事人员，克列谢利泽率人员前往车臣。这种合作意在限制邓尼金的推进，却没有造成统一阵线。同一研究引述坎捷米尔1919年5月23日的信件：阿利耶夫、丘利科夫等人自行与邓尼金达成安排，希望取得俄罗斯之内的地方自治。独立共和国、跨高加索合作和俄国内自治，在当地由不同人物推动，战争期间始终互相竞争。〔13-S14〕

格鲁吉亚的陷落与新边界

苏俄于1920年5月承认格鲁吉亚独立，直到1921年初，格鲁吉亚仍维持自己的政府与军队。阿塞拜疆和亚美尼亚先后苏维埃化后，它的外部环境迅速恶化。1921年2月，边境冲突与红军进攻接连发生，第十一集团军由东南方向推进，格鲁吉亚军队在第比利斯周围抵抗。2月25日红军进入首都，政府先撤往库塔伊西，再退向巴统。13-S10 13-S12

档案展览中的动员通知、军校生名单和装甲列车资料说明，这不是一次没有抵抗的政府更换。首都失守后，防御仍沿向西的铁路继续，3月16日尚有从尼戈伊季向巴统发出的战斗电报。土耳其军队同时进入西南地区，使巴统成为另一处竞争中心；格鲁吉亚政府最终从海路流亡。苏俄与土耳其民族政府随后的协定，以及1921年的卡尔斯条约，重新安排了卡尔斯、阿尔达汉、巴统等地的归属。13-S10 13-S01

军事征服完成后，苏维埃领导层仍须选择这些共和国怎样同俄罗斯结合。斯大林在1921年7月第比利斯讲话中反对简单恢复旧省制，同时要求加强经济联系、克服民族隔阂。这说明共和国形式有其政治必要性，但经济军事集中又限制了它的实际权限。1922年的外高加索联邦及随后联盟建构，由此成为另一场关于权力分配的争论，不能被当作1921年军事胜利的自动延伸。13-S13

参考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