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战争失败后,巴基斯坦出现了拥有群众基础的文官领导人;1977年,他又被自己任命的陆军参谋长推翻。1988年军事总统死亡后恢复选举,1999年再发生政变。2008年以来,总理和议会继续存在,军事领导层却仍在国家安全、政治竞争和组织资源方面拥有重大影响。不同阶段的变化说明,离开总统职位并不等于放弃决定政治边界的能力。Aqil Shah,〈Pakistan: Persistent Praetorianism〉,2021年

但把所有文官政府称为“傀儡”也会抹掉实际发生的冲突:政党争取选票、修改宪法、撤换将领,将领则有时服从、有时施压、有时直接接管。需要判断的是哪些决定能够自主作出,哪些受到阻止,证据能否定位到机构和事件。

本篇研究1971年以后的变化,当代材料检索截至2026年11月15日。上一篇:从建国到1971年|系列总论|下一篇:韩国从战后建军到军事统治

布托加强了政治领导,也扩大了强制手段

布托取得权力时,军方声望因战败受损,他可以撤换高级人员、重组领导机构,并推动1973年宪法。人民党的选举基础和社会改革主张使其具有独立政治资源。文官权力的恢复因此有实际内容。然而,布托压制反对派、延长紧急措施,也扩大了行政权对法院和公民权利的干预。民选政府能够约束军队,与它愿意接受自身权力的限制,是两个问题。Moeen H. Cheema,〈Two steps forward one step back: The non-linear expansion of judicial power in Pakistan〉,2018年

在俾路支和西北边境省,中央政府面对具有地方基础的反对力量。美国国务院1973年的评估记录了布托在谈判与强制之间的选择。动用军队处理内部冲突,使政府依赖军事执行能力,也给将领提供了介入安全政策和地方治理的条件。这种依赖不表示每项行动都由军方强迫政府采取;布托本人须为中央政府的选择负责。美国国务院情报研究局,1973年7月17日RNAS-15研究

1977年选举争议引发反对党联盟抗议,镇压与谈判并行。7月5日,齐亚·哈克发动政变。美国使馆事后分别接触当事人,得到关于谈判进展、军方警告和政变准备的不同叙述;文件不能证明所有人都已接受某个最后方案,却说明政变时仍存在政治谈判。危机给军方提供机会,接管的时间和方式则需要军事领导层主动决定,不能写成秩序崩溃之后自动发生的结果。美国驻巴使馆政变评估,FRUS 1977—1980,第19卷,文件257

齐亚统治怎样延续到1988年

齐亚最初承诺短期内恢复选举,随后延长统治。最高法院在努斯拉特·布托案中,以“国家必要性”为军事接管提供法律认可。法院同时保留某些审查表述,但承认接管已使军政府能够在非常权力下行动。司法认可与军事强制共同改变了政治竞争的条件。《Nusrat Bhutto v. Chief of Army Staff》,PLD 1977 SC 657,判决保存本

齐亚结合伊斯兰化政策、官僚体系、保守社会力量和地方政治人物维持统治。1979年苏联入侵阿富汗后,巴基斯坦成为美国及其伙伴援助阿富汗抵抗力量的重要通道,军队与三军情报局因此获得资源和对外联系。外援扩大了统治条件,却不能解释政变本身:齐亚在阿富汗战争改变国际环境之前已经掌权。Stephen P. Cohen,《The Idea of Pakistan》,布鲁金斯公开章节,齐亚及阿富汗战争部分

1985年非党派选举、文职总理和第八修正案恢复了部分宪制形式,同时使总统保有解散议会的重要权限。总统、总理、政党和军事总部并不共享完全相同的利益。齐亚1988年撤换朱内乔政府,已显示总理取得职位并不代表能够抵抗总统的决定;同年齐亚死于空难,继任安排和选举才使贝娜齐尔·布托组阁。这个转折不是一次以全面军事责任追究为条件的谈判交权。巴基斯坦国民议会《议会史》,1985—1988年部分

布托本人1979年被处决。2024年最高法院对总统咨询案作出意见,承认原审和上诉没有满足公平审判与正当程序要求。这是国家司法机构对既往错误的正式评价;咨询意见并不等于已追究所有相关个人的刑事责任。最高法院,Reference No.1 of 2011,2024年3月6日意见

文官政府之间的竞争,为何没有消除军事否决

1988—1999年,贝娜齐尔·布托和纳瓦兹·谢里夫先后执政。选举、党组织、商业和省级政治基础都影响政府产生。与此同时,总统解散议会的权力、党派相互借助国家机构打击对手,以及军事总部在危机中的地位,使政府更替经常超出正常议会竞争。

间接干预有可以定位的司法证据。最高法院在2012年阿斯加尔·汗案中认定,总统古拉姆·伊沙克·汗、时任陆军参谋长阿斯拉姆·贝格和三军情报局负责人阿萨德·杜拉尼参与了1990年选举前资助特定政治力量的安排,违反宪法。判决要求调查和依法处理。它支持“特定军政领导及情报机构干预选举”的判断,不能推导每个收款指控均已被刑事定罪,更不能替代对其他选举的取证。最高法院2012年10月19日简式判决,第12—13项

1993年总统与总理相互争夺权力,法院恢复被解散的政府后,危机仍未结束。陆军参谋长卡卡尔参与促成两人辞职,随后举行选举。军方没有接管全部政府职务,却影响了谁能够继续执政。这个案例既反驳“每次危机都必然政变”,也说明不发动政变仍可产生决定性的政治作用。新加坡国立大学南亚研究所,ISAS Brief No.341,2014年,1993年危机回顾

穆沙拉夫接管与离任之间,哪些条件改变了

1999年卡吉尔冲突使文官政府与军事领导层的关系恶化。谢里夫对行动事先知道多少、理解到什么程度,各方叙述有争议。可以确认的是,冲突升级与撤军安排引发权力争执;10月谢里夫试图撤换穆沙拉夫,关键军事指挥人员没有执行这一人事决定,而实施接管。美国当时的国会证词既批评政变,也没有把先前政策责任全部归给一方。美国国务院,1999年10月14日助理国务卿Inderfurth证词

2000年最高法院在扎法尔·阿里·沙阿案中再次认可非常接管,并给军事领导三年过渡期限。穆沙拉夫随后通过总统职位、修宪、政党合作和选举重建统治。司法认可和选举制度在这里同时存在:前者帮助接管获得法律空间,后者为受限的政治联盟提供组织形式。《Zafar Ali Shah v. Pervez Musharraf》,PLD 2000 SC 869,判决文本

“九一一”以后,美国需要巴基斯坦配合阿富汗战争,援助与安全合作加强了穆沙拉夫政府的外部地位。但国内的司法冲突、律师运动、党派反对和暴力危机逐渐提高维持统治的成本。2007年紧急状态和罢免法官没有消除反对,穆沙拉夫年底交出陆军参谋长职务,2008年选举后又在弹劾压力下辞去总统。军队组织能够与总统个人的命运分开,降低了继续支持他执政的必要性。美国国会研究处,2008年《Pakistan’s 2008 Elections: Results and Implications》;Shah,《The Army and Democracy》,穆沙拉夫统治与交权章节

选举有真实后果,政治竞争也受到限制

2010年第十八修正案削减总统解散议会的权力,强化议会和省级安排;2013年完成了文官执政时期重要的任期届满交接。这些变化不是装饰。它们使政党能够围绕议会多数和省级资源开展持续竞争,也改变了总统绕过议会撤换政府的制度条件。巴基斯坦国民议会《议会史》,2010—2013年部分

但军队和情报机构在安全政策、政治人物的活动空间及政党结盟中的影响没有随之消失。美国国会研究处对2018—2024年的梳理,同时记录了伊姆兰·汗获得选举支持、2022年经议会不信任表决失去职位,以及此后军政冲突和压制加剧。对具体案件应区分议会程序、政党选择、法院裁判和对军事施压的报道,不能从最终结果倒推每一步都由军方设计。美国国会研究处,2024年9月24日《Pakistan’s Domestic Political Setting》,IF10359

2024年选举中,与正义运动党有关的独立候选人仍取得显著支持,随后由其他主要政党组建联合政府。存在阻碍参选与竞争失衡的证据,并不意味着选民没有偏好、政党没有组织能力,或每项经济政策都由将领决定。更准确的判断是:选举政治真实存在,但各方争取国家权力的条件不平等。美联社,2024年选举结果与联合组阁报道

2025—2026年修法改变了什么

2025年11月第27次修宪重写了第243条的重要部分。总统依总理建议任命陆军参谋长,由其兼任国防军总司令,亦分别任命海、空军首长;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职位自11月27日起撤销。总理依陆军参谋长兼国防军总司令建议,从陆军人员中任命国家战略司令部司令。宪法仍保留联邦政府控制和指挥武装力量、总统行使最高统帅权的规定。组织集中与文官任命权限在同一文本中并存。第27修正案公报,Act XXXII of 2025,第51节

新条文还规定元帅等级的终身军衔、待遇和制服资格,适用第47条所列解除程序,并使第248条对总统的保护相应适用。终身军衔不能换算成终身指挥任期。2025年《陆军法》修正又规定,首次陆军参谋长兼国防军总司令任命的任期自通知日起计算。国民议会发布的截至2025年11月21日宪法,第243条;《陆军法》2025年修正公报,第8A条相关修改

实施证据也已出现。巴基斯坦广播电台乌尔都语报道,国防部2025年12月5日发布通知,任命阿西姆·穆尼尔兼任两职,任期五年。这证明新职位已落实到具体任命,不能单凭通知证明所有军种的日常作战指挥已按同一方式运行。Radio Pakistan乌尔都语,2025年12月5日任命通知报道

后续立法还在继续。参议院正式法律目录列明,2026年8月20日公布《巴基斯坦国防军法》及《国家指挥机构修正法》,分别为Act XLVII和XLVIII。国家通讯社对立法的报道说明,其目的包括为新的国防军领导与总部提供法律框架。到本篇检索截止日,已核实法律名称、通过与公布记录,但未取得可逐条复核的最终全文和完整实施规则,因此不对新法下每项作战、人事或核指挥权限作确定断言。尤其不能由“兼任总司令”推导个人拥有不受政府约束的核武使用权。参议院正式法律目录;APP,2026年议会通过两项法案的报道

支持改革者提出的最强理由是,现代联合作战需要统一规划、跨军种协调和稳定任期。这是可检验的组织问题。改革是否有效,需要实际演训、任务分工及事故责任等资料;是否受民主监督,则要另外检查议会获取信息、政府撤换能力和法院救济。任期稳定与元帅身份保护本身不能回答后一个问题。

军事相关经济活动,必须追到具体法律主体

军费并非完全没有公开数字。财政部2026—2027年度预算列“国防事务与服务”约3.0109万亿卢比,其中“国防服务”约3万亿。预算估计不等于决算,也不能不加调整就当作所有军事相关支出的总额。审计署公开报告包含国防部门及军用土地行政机构,证明存在正式审计渠道;是否能查到全部采购、拿到完整记录并落实整改,还需逐项检验。财政部2026—2027年度预算,第11页起;审计署2024—2025年度联邦综合审计报告,第8章

福利基金会、上市公司与国家军用土地也不能合并成一笔“军队财产”。Pakistan Services公司2026年11月3日的证券披露附有福吉基金会前一天的函件,涉及收购该公司19.70%的投票股份。函件将基金会说明为依1890年慈善捐赠法设立、服务退役军人及家属的慈善信托。基金会所持股份、公司董事的经营责任和接受福利者的资格并不是同一种权利。函件由退役准将担任的行政委员会秘书签署,能够证明管理联系;判断利益冲突仍须核对董事权力、关联交易和受托义务。巴基斯坦证券交易所,Pakistan Services于2026年11月3日披露及所附基金会函件

土地还涉及所有权与管理权的区别。官方《1937年营区土地管理规则》按类别分配军方、军用地产官、其他政府机关及营区委员会的管理权限。某块地供部队使用,不能自动证明它归现役将领私人所有;反过来,公共所有权也不能证明商业出租和收益处置已经合规。应核查取得依据、土地类别、用途变更、租金流向及负责批准的机关。军用土地与营区部门公布的规则,第9—10条及附注

责任能否落实,是交权深度的最后检验

国内任务中,必须区分军队、三军情报局、警察及依法部署的其他部队;“安全部门抓捕”不足以证明陆军承担某案全部责任。军事法院审判平民,则直接涉及审判机构和救济渠道。2025年5月7日,最高法院以五比二推翻此前使相关军事审判失效的裁判;乌尔都语报道明确列出两位持不同意见的法官。多数裁判的效力与公平审判保障的争议因此应当分别记录。Dawn News乌尔都语,2025年5月7日,军事审判裁判报道

2025年详细判决要求建立独立上诉安排。国际特赦组织2026年5月报告称,一年后相关立法仍未完成。APP,2025年9月22日详细判决报道;国际特赦组织,2026年5月7日军事法院审判平民报告

10月31日《快报论坛》仍报道这项上诉立法尚未落实。该文主要报道联邦宪法法院处理被解雇雇员案件,军审内容是记者对另一项未执行命令的说明;不能把它写成法院在军审案作出了新裁判。现有证据把救济缺口的报道更新到10月底,但本篇未取得此后截至11月15日的完整立法与案件记录,不能宣称相关程序已经全部终结。《快报论坛》,2026年10月31日,文末军审程序说明

巴基斯坦多次交权能够结束某一位军事领导人的直接统治,却较少同时改变军方自主组织资源、情报影响与安全政策地位。政治人物之间的竞争既创造抵抗军事控制的力量,也让部分人有动机借助军方排除对手。交权能否持续,取决于政府更替、人事命令、预算审查和违法追责能否共同受到制度约束。仅保留选举,或者仅集中军事指挥,都不足以完成这项变化。

年表:交权、再接管与权限调整

表:巴基斯坦军政关系,1971—2026年。依据:前引议会史、判决、FRUS、CRS及2025—2026年官方记录;“意义”列为制度分析。

时间 事件 权限变化或核验边界
1971年12月 布托接任 文官取得最高职位,军队组织继续存在
1973年 新宪法与议会政府 政治领导恢复,地方冲突仍依赖强制机构
1977年7月、11月 齐亚政变;法院认可接管 军事决定获得司法支持
1979年 布托被处决;阿富汗战争改变外部环境 压制与外援分别影响统治延续
1985年 非党派选举与第八修正案 总理恢复,总统仍保有重大解散权限
1988年 齐亚死亡,选举后组阁 结束直接军事总统统治,未建立全面责任清算
1990年、1993年 选举资助安排;军方参与促成总统总理离任 间接干预具有具体事件证据
1999—2000年 穆沙拉夫接管;法院认可过渡 军队拒绝执行撤换决定,重新直接执政
2007—2008年 司法冲突、抗议、选举与总统辞职 领袖离任与军队组织保留权限并行
2010年、2013年 第十八修正案;任期届满交接 议会与选举制度取得实质进展
2018—2024年 伊姆兰·汗执政、下台、冲突及选举 群众支持、议会程序与限制竞争同时存在
2025年11—12月 第27修正案、军事法修订、兼任通知 新职位及任期已有法律与任命证据
2026年8月 国防军法与国家指挥机构修正法公布 立法存在已确认,最终全文和全面运行核验有缺口

五项权限不能合并成一个标签

表:巴基斯坦截至2026年11月15日的法律安排与已知运行证据。法律依据为前引现行宪法、修正案、土地规则;实际依据为正文所列判决、任命、预算和披露。历史事件用于说明干预方式,不自动等于今日每案事实。

维度 正式安排 实际证据与边界
政府与政治竞争 议会多数、选举与文官政府继续存在 1990年干预有司法认定;2024年仍有真实支持竞争,不能逐人概称傀儡
指挥与组织 联邦政府控制;总统依总理建议任命陆军参谋长兼国防军总司令及其他军种首长 2025年兼任通知已经发布;2026年后跨军种日常权限待完整法规和运行资料验证
财政与经济 预算、审计、信托、公司和土地管理各有法律主体 预算及披露可查;公开材料不足以合算全部相关资产或证明监督充分
国内任务与权利 国内部署、拘押和军事审判须分别判断授权与救济 2025年裁判允许相关军事审判;2026年10月底仍有上诉立法未落实的报道,后续终局未确认
退出与责任 文官职位、司法审查与部分修宪改革存在;元帅身份新增保护 布托案获程序错误评价,但不等于责任全部追究;军事领导组织影响持续

图:巴基斯坦直接统治结束后保留影响的机制,1971—2026年。依据:Shah、前引判决及议会记录;箭头表示解释关系,不是所有年代均相同的指挥链。

参考资料与核验范围

英文材料包括历史档案、学术研究、法律公报、预算和证券披露;乌尔都语实际检索及使用包括2025年议会修宪报道、任命通知报道与军事审判争论。乌尔都语采用辅助翻译,并用英文法名、日期、人数和条文交叉核对,不能把媒体译述当作权威法律译本。

第27修正案相关条文已通过官方公报的可检索文本与新版宪法相互核对;部分官方PDF全文读取不稳定。2026年两项新法的存在和公布时间有正式目录支持,但最终全文、全部配套通知及日常指挥执行资料尚未完整取得。文中因此保留具体缺口,没有沿用旧第243条,也没有把公布法律写成所有改革效果均已得到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