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5 年,蛇年夏季的第一个月,伊朗的统治者完者都给法国国王腓力四世写了一封信。开头一句,按蒙古文语序,意思是“完者都苏丹,我们的话”。说到成吉思汗子孙恢复和好,第 23 行依次列出铁穆耳、脱脱、察八儿、都哇。四人中,只有铁穆耳名字后有 qaγan,即大汗。他就是当时在大都做皇帝的元成宗。再往下读,派玛玛剌和托蛮两位使者赴法、请法王继续交好的,是写信的完者都。国书转写,第 1–2、23–35 行

如果元朝皇帝是全蒙古的大汗,为什么伊儿汗能自行致书法国?如果各家早已分开,完者都又为什么要对法国人解释,自己跟伏尔加河边和蒙古高原上的亲戚和好了?

信首的“我们”是完者都的君主自称。追述四十五年的内争时,他又把自己和其他成吉思汗后裔合称为“我们”。为什么这家人既有一位共同的尊长,又各自拥有可以传给儿子的军队、臣民和收益?国书,第 12–40 行

斡难河畔的大汗,怎样重新分配人众

十二世纪末,铁木真还得借别人的兵。蔑儿乞人掳走了他的妻子孛儿帖。他请来父亲的旧交、克烈部首领脱斡邻勒(王罕),又请来结义兄弟札木合,才把孛儿帖夺回来。三人的部众各听各的首领,打完一仗,谁也不能就此发令管另外两家的营帐。铁木真与札木合分营时,一些家族转投铁木真,另一些继续追随札木合。后来铁木真和王罕也决裂。1203 年击败克烈部后,他把原属王罕的营户分给自己的部将。《蒙古秘史》甚至记下两名立过功的人得了王罕的金帐、器皿,以及照管这些东西的人。一个首领丢掉政权,在草原上就可能是另一群人从此给新主人服役。《蒙古秘史》第 104–115、118–120、185–186 节 · 《元史》卷一

1206 年春,铁木真在斡难河源大会诸部。按《蒙古秘史》的记述,毡帐中的人众已经归服,众人竖起九尾白纛,推戴他为成吉思汗。这是大蒙古国建国的年份。接下来,他点名任命九十五位千户长,命失吉忽秃忽审断案件,把分给宗亲的人众和已经裁决的事情写进簿册。这里的千户兼有军民两面,一位千户长平时统领所属人家,出征时又须从这些人家征兵。人可以划给亲王,将领可以由大汗任命,亲王要调集的军队便仍能在大汗征召之列。此时蒙古军尚未打到撒马尔罕,更未到伏尔加河。后来几家汗廷赖以起家的将领和部众,先在这一个汗的号令之下。《蒙古秘史》第 202–203 节 · 《元史》卷一《太祖本纪》

四个儿子,为什么有两种“四大汗国”

成吉思汗与孛儿帖所生的四个儿子,依次是术赤、察合台、窝阔台、拖雷。1250 年前后,问“是哪一家的”,问的是这类血缘、家产和随从关系。到十三世纪后半,如果问欧亚大陆上哪些汗廷能长久地自行任官、收税、作战,常见的四个是东方的大汗政权、西北的术赤政权(钦察汗国,后称金帐汗国)、中亚的察合台政权、西南的伊儿汗国。东方是忽必烈这一支,伊朗是他弟弟旭烈兀这一支,两人都是拖雷之子。《元史》卷一〇七《宗室世系表》 · Jackson,〈从兀鲁思到汗国〉

汉语读者谈“元朝与四大汗国”,往往把元廷另列,西面数术赤、察合台、窝阔台和伊儿四家。多出来的一家,同海都的经历有关。窝阔台的孙子海都在 1260 年代逐渐成为中亚强权,除了本支人众,还能左右察合台家的汗位,阿里不哥一支也有人与他合兵。一位察合台汗可以拥有自己的部众,又在许多大事上听海都的意见。把他们的势力各画成一块互不重叠的领土,会把同一批骑兵画两遍。海都死后十年左右,他这座汗廷又已解体。“窝阔台汗国”适合用来追踪这段历史,不宜倒推为成吉思汗生前画好的第四个国家。Biran,页 19–36、69–79 · 《剑桥蒙古帝国史》第五章,摘要

图一 成吉思汗四子与主要汗廷。 读开头那封信,只需先认清两家人的辈分。铁穆耳是忽必烈的孙子,完者都是旭烈兀的曾孙。图中只列与本文事件有关的人物。《宗室世系表》 · 《史集》,波义耳英译本

从建国到诸汗议和

表一 年代、决定和后果。

年份 当时做成的事 留给下一代的问题或后果
1206 斡难河大会推戴铁木真,任千户长、登记所分人众 大汗有可征调的军队,宗室也有本支属民
1218–1223 西辽覆亡,随后征花剌子模。偏师越高加索达罗斯南缘 河中出现蒙古任用的官员。罗斯尚无拔都汗廷
1229、1235–1242 窝阔台继位,又命拔都带诸宗支西征 军队撤出匈牙利,术赤家在伏尔加流域保持统治
1246–1248 乃马真摄政后拥贵由即位,贵由指派察合台家的继承人 大汗可以替另一宗支换汗,自己的儿子却未能接位
1251 拔都支持蒙哥,蒙古本土的大会拥立蒙哥 大汗转入拖雷家,蒙哥能派两弟分别主持征服
1253、1256–1260 旭烈兀西行,先后攻取阿剌模忒、巴格达。蒙哥死后,留守军在艾因贾鲁特战败 伊朗、伊拉克逐渐由旭烈兀一家经营。叙利亚未能长久占有
1260、1264 两次推举,继而阿里不哥归降 忽必烈赢得本支争位,中亚仍有不受其召的诸王
1265–1270 阿八哈本地登位,五年后再受东来诏命 大汗的追认可增加统治资格,等待期间伊朗照常施政
1260 年代后期 海都、八剌与术赤汗的代表议分河中 原由大汗官员经管的城市收益,改由西方诸王协商
1271、1279 忽必烈取国号大元,八年后南宋覆亡 王朝名号与元军占领江南分属两个过程
1294、1301 铁穆耳继位。海都死于与元军作战之后 都哇可以绕过海都,决定同大都议和
1303–1305 诸王请和,使团抵伊朗,完者都致书法国 道路确有重通,诸汗各自保有外交
1306–1310 年代 海都部众分散,察八儿东归,元使又遭也先不花扣押 窝阔台系联盟解体,察合台汗仍有实力同元廷开战
1320–1323 拜住获释,两边恢复遣使,怯伯遣使向元英宗称降 边境得以议和,怯伯继续在中亚统治

分给诸王的,有牧场,也有远方人家交的丝

《蒙古秘史》第 242 节记成吉思汗分配新归附的人众,术赤得九千,察合台八千,窝阔台和拖雷各五千。下一节接着写给每家配哪些将领。这里的数是这一次分配的人众数,不能直接当作人口普查或后来各汗国的疆界。随宗王迁徙的家庭、由他们供养的军队、供畜群越冬度夏的牧场,通常有实际的聚集地。随着征服扩大,各家的税收份额却可以落在离营地数千里之外。《蒙古秘史》英译,第 242–243 节

地名是另一份清单。志费尼写术赤的份地从海押立、花剌子模向西延伸,远到哪里,要看蒙古马蹄已经到了哪里。察合台得畏兀儿地至撒马尔罕、布哈拉方向的营地,汗帐常在阿力麻里附近。窝阔台原驻也迷里、霍博一带,即大汗位后将旧营地交给贵由。拖雷作为幼子留在父亲身边,继承蒙古本土的旧营盘。志费尼写这一句的波斯文可以有不同读法,不能据它给年幼的旭烈兀在伊朗预先圈出一块领土。察合台能在伊犁放牧,也还得承认河中城里另有大汗委派的官员。志费尼,卷一,页 42–43 · Jackson,页 102–103,辨拖雷一条的译义

蒙古语 ulus,音译“兀鲁思”,要看是谁在用。在分家的叙述里,它可以指由一位宗王领有的人众,连同这些人的生计和服役关系。在大汗的印信上,同一个词又可以指整个大蒙古国。待一支宗室建立稳定的汗廷,有自己的臣民、城市、军队时,“术赤兀鲁思”也可以指一个政权。宗王应得的“一份”与他的整个兀鲁思仍有分别。拔都在伏尔加河下游建起自己的政治中心,他家分得的五户丝却出自山西平阳。前者是他的汗帐所在,后者是他有份领取收入的地方。Jackson,〈从兀鲁思到汗国〉 · 《元史》卷二 · 术赤兀鲁思与萨莱

征服花剌子模以后,谁留在城里

图二 三次西征的去向与留下的政权。 每行由东向西读,空心圆只表示军队曾到达,方块标出战后有派官或征税记录的例点。波兰、匈牙利的战场与每年须纳贡的罗斯城市,在图上用不同符号。《蒙古秘史》第 256–260、270–277 节 · 《史集》英译,拔都西征 · 《诺夫哥罗德编年史》

大蒙古国建立十余年后,天山两侧的形势变了。乃蛮王子屈出律在蒙古高原战败西逃,夺取了契丹人建立的西辽政权。1218 年前后,成吉思汗派哲别追击。据志费尼转述,喀什噶尔居民回忆,屈出律统治时,穆斯林连公开礼拜都受禁止。蒙古军进城后,传令准各人照自己的信仰礼拜,当地随即有人起来杀死驻在民宅的屈出律士兵。屈出律逃向巴达赫尚,被捕身死。当地百姓愿意摆脱一支驻军,给另一支军队开了路。志费尼《世界征服者史》,波义耳英译,卷一,页 61–68 · 《蒙古秘史》第 237 节

也是在 1218 年,一支商队到了锡尔河边的讹答剌。这里已经是花剌子模苏丹摩诃末的边境。志费尼说,成吉思汗的家属和将领各出本钱,派随从中的穆斯林去经商,合计四百五十人。当地长官扣人扣货,向苏丹报告,苏丹准许杀人没收财物。花剌子模末代苏丹的书记纳萨维将责任分得不同。据阿尔森校引,守将报称来人是奸细,苏丹只准防范,守将自行杀人。成吉思汗另派使者索交守将,又遭拒绝。《蒙古秘史》只说一百名使者被害,随军西行的耶律楚材则把官员和商人分作两类。记载对死者身份、人数和谁下令杀人各有出入。宗室把金银托给商人,汗又为这些人的通行出面交涉,做生意和奉使本可落在同一个人身上。《蒙古秘史》第 254 节 · 志费尼,卷一,页 77–81 · 阿尔森〈诸王与商业伙伴〉,页 88–91,尤见注 23–30,校引纳萨维和耶律楚材

1219 年,成吉思汗率军西进。按志费尼的行军次序,察合台和窝阔台围住讹答剌,术赤沿锡尔河下游攻城,成吉思汗与拖雷则绕往布哈拉。1220 年,布哈拉与撒马尔罕相继陷落。失守城市的居民中,有人被驱往下一座城参加攻围,有工匠被挑出分给宗王。术赤指挥的军中,各家派有自己的将领。术赤也派人到别支军队中去。这场西征的统帅可以分派战场,同一家在几条行军路线上都有自己的人。《蒙古秘史》还把议立继承人放在西征前夕。也遂可敦提醒丈夫,远征可能有去无回。术赤与察合台当面争执,最后都赞成让窝阔台继承汗位。志费尼,卷一,页 81–90、103–108、115–123 · 《蒙古秘史》第 254–255 节

同一时期,拖雷南下呼罗珊,1221 年先后攻取木鹿(梅尔夫)、尼沙普尔、赫拉特。志费尼记木鹿居民被驱出城,工匠被挑出,其余许多人遭到屠杀。他写作已是数十年后,给出的巨额死者数字没有可逐户复核的名册。此后军队还得回师镇压当地反抗。城陷、杀掠与当地从此年年照常纳税,隔着一段漫长而惨烈的历史。志费尼,卷一,页 153–177 · Jackson,页 79–82

撒马尔罕陷落前后,哲别、速不台奉命追赶摩诃末。苏丹逃至里海一座岛上病死。追兵经过伊朗北部,越过高加索,北上草原。1223 年,这支蒙古军在迦勒迦河击败罗斯诸公与钦察人的联军,随后东还。当时伏尔加河下游还没有拔都的汗廷。另一面,摩诃末之子札兰丁仍在作战,1221 年败于印度河畔,渡河脱身,日后回到伊朗再度称雄。直到窝阔台继位,约 1230 年再遣绰儿马罕进军,札兰丁的部众才在次年被打散,苏丹本人死于逃亡途中。伊朗的驻军由大汗派出的将领统辖。拖雷的儿子旭烈兀抵达这里,已经是二十多年以后的事。志费尼,卷一,页 117–118、142–149 · Jackson,〈蒙古人〉,伊朗征服一节 · 大不里士地方诗史与早期征服,注 20–21

阿姆河与锡尔河之间称作河中。战后,布哈拉先由成吉思汗派的镇守官接收,后来窝阔台让熟悉当地事务的牙剌瓦赤主管城市。1238–1239 年间,布哈拉发生起事。蒙古驻军击败起事者,要向全城报复,已把男女居民赶到城外。牙剌瓦赤赶来制止杀掠,与军将议定上报窝阔台,汗同意赦免当地人。再向西,绰儿马罕的部将在高加索以南向居民收税。1239–1240 年间,窝阔台把西征军占领区的财赋交给回鹘人阔里吉思,他派属官去接收征税事务,与驻军争执后办成了移交。对布哈拉一个家庭,汗的决定关乎能否活着回家。对驻在高加索的将领,它意味着往后有些钱再也不能自己收。志费尼,卷一,页 107–108、109–115 · Jackson,〈绰儿马罕〉,引志费尼波斯文本卷二,页 236–238

窝阔台派出诸王,拔都留在伏尔加河边

窝阔台在 1229 年即位,既有父亲指定,又经诸王大会拥立。他能命人在华北设课税使,也能动员各支宗王出兵西征。连驿站这种日常设施,都有值得细看的程序。《蒙古秘史》记他提议沿路设站、出马,让使者沿固定路线走,免得一次次临时征用民马。察合台答应把自己的驿站接上,又要传信给拔都,让拔都接通再往西的一程。大汗推行了一项横跨欧亚的制度,其中有两段路,要靠哥哥察合台和侄子拔都各自安排。《蒙古秘史》第 270、279–280 节 · 《元史》卷二

1235 年诸王大会上,窝阔台下令增援已经在西方作战的速不台。后来常说的“第二次西征”,也叫“长子西征”。《蒙古秘史》把征调长子的办法记在察合台名下。窝阔台采纳建议,从诸王、驸马到各级军官和普通人家,广征长子。他令术赤之子拔都统领出征宗王,自己的儿子贵由领中军。拖雷的长子蒙哥也参加了,日后同拔都争执的察合台之孙不里也在军中。次年,窝阔台把平阳人户分给拔都。拔都在华北分得丝额,在西方统兵,两件事都有大汗的命令为据。《蒙古秘史》第 270 节 · 《元史》卷二,太宗七年、八年

1236 年,蒙古军攻破伏尔加保加尔人的大城,取得伏尔加河中游据点,又在钦察草原展开进攻,并分兵深入罗斯诸公国。1237 年冬,梁赞陷落,次年弗拉基米尔失守。诺夫哥罗德的编年史把城里关心的事记得格外细。托尔若克被围两个星期,守城人等不到诺夫哥罗德援军,三月五日城破。蒙古军沿路北进,到离诺夫哥罗德百俄里的地方折回。诺夫哥罗德城躲过攻打。1240 年,往南的蒙古军却攻克了第聂伯河畔的基辅。1241 年四月,一路在波兰的莱格尼察获胜,两天后,拔都与速不台统率的主力又在匈牙利的莫希击败国王贝拉四世。《诺夫哥罗德编年史》,英译页 81–84 · 《史集》,波义耳英译页 69–71 · 两场会战的日期与行军图

这些堂兄弟在军中也曾争过谁说了算。《蒙古秘史》记拔都设宴,依长幼先喝了酒,贵由和不里为此动怒,离席而去。拔都没有当场处置两人,他遣使向窝阔台告状。窝阔台训斥了自己的儿子。蒙哥等人提醒他,军中之事该由在军前的人裁断,大汗于是把贵由交还拔都处置,不里则由其祖父察合台过问。同在一场西征,谁能管教哪位宗王,连窝阔台也要与诸将商量。《蒙古秘史》第 275–277 节,英译页 194–197

1242 年春,蒙古大军撤出匈牙利。教皇使者卡尔皮尼几年后把撤军归因于窝阔台在上一年十二月去世。《史集》记另一番次序,说率军追赶匈牙利国王的合丹从海边折返时,大汗的死讯还没传到。拔都后来回到伏尔加河,也没有亲赴 1246 年的选汗大会。学者仍有分歧。Stephen G. Haw 把这次撤军同蒙哥死后忽必烈撤离南宋前线比较,认为汗位空悬最能解释两次转兵。另有研究依据树木年轮和当地记录,提出当年初春寒湿,道路与牧场积水。反对者举出贝拉四世给教皇的信,国王恰恰担心匈牙利草场适合蒙古人久驻。目前没有拔都本人说明撤军原因的文书。卡尔皮尼《蒙古史》拉丁文本,第八、九章 · 《史集》,英译页 71 · Haw,页 361–371,摘要 · 气候研究 · Pinke 等人的异议

诸家都出了兵,留在伏尔加河的为什么是术赤家?拔都原已分得兄弟中最靠西的营地。新征服的草原同旧牧地相接,拔都与兄弟们可以带着军队、家属和畜群沿河逐季迁移。贵由和蒙哥各自回到东方,后来先后在那里被拥立为大汗。拔都本人则在此接见周边统治者和经过的使节,拔都系的汗帐后来发展出萨莱这一政治中心。西征统帅的后人能持续掌权,靠的是留在当地的人众和收入。Jackson,〈金帐汗国〉

卡尔皮尼亲见过拔都如何处置外来的使者。1246 年四月,他带着教皇的信到了伏尔加河。拔都先看过译出的信,才通知他继续东行。四月七日拔都的管事传话,只许使者一行中的一部分人继续上路,其余人留下。奉教皇之命找全蒙古大汗的使团,必得先过拔都这一关。卡尔皮尼出使记,Rockhill 英译,页 8–12

谁能选出大汗,谁能把他的人挡回去

窝阔台死后,皇后乃马真主持朝政数年,才在 1246 年把儿子贵由拥上汗位。拔都没有亲到,派了兄弟。贵由上台后能改动亲戚家的继承,把察合台选定的孙子合剌旭烈换成察合台之子也速蒙哥。这个早期的大汗,确有替中亚换汗的分量。贵由死于 1248 年,汗位却没有照样交给他的儿子。志费尼《世界征服者史》卷一,“贵由即位”“察合台”两章

拔都从西方召诸王议事,支持拖雷的长子蒙哥。这个候选人曾与他一道西征,也曾在窝阔台面前维护过他的军中裁断权。鲁布鲁克后来经过这一带,也记下拔都属意蒙哥的说法。鲁布鲁克东行记,贵由旧营一节

拖雷遗孀唆鲁禾帖尼为儿子争取宗亲支持。以窝阔台、察合台部分后人为首的反对者质疑在西方推举的效力,坚持要回成吉思汗的故地开会。1251 年,别儿哥等代表拔都东行,蒙哥在蒙古本土的大会上即位。《元史》记会场在斡难河,志费尼的记述则指向怯绿连河一带。拔都无须亲到会场,他的选择已经改变了谁能坐上汗位。即位后对反对者的审讯、处死与重新分配,又使窝阔台诸支失去原有的政治优势。《元史》卷三《宪宗本纪》 · 志费尼卷二,页 557–568

蒙哥又将贵由在察合台家的任命翻了过来,令合剌旭烈复位。合剌旭烈病死在归途,妻子兀鲁忽乃奉令处置也速蒙哥,自己执掌察合台家的政务。大汗干预另一家的继承,在这里既找得到两道方向相反的决定,也找得到回到当地把决定付诸实施的人。志费尼,卷一,页 273–274 · 《史集》英译,页 149–150

蒙哥的命令也真能向西传。1253 年,他派书记官清查罗斯人口。同年,拔都请给一万锭银买珠子,蒙哥只给一千锭,还要从往后的岁赐里抵扣。到 1259 年,《诺夫哥罗德编年史》的作者记下蒙古人要求逐户登记,城里有人抵制,亚历山大亲王派人保护来使,户数终于登记下来。从大汗下令到逐户点清人数,中间还要经过当地亲王。《元史》卷三,宪宗三年 · 《诺夫哥罗德编年史》英译,页 96–97

蒙哥交给旭烈兀的西征军

旭烈兀到伊朗以前,那里已经有替大汗做事的官员。约在 1243–44 年,乃马真皇后委任阿儿浑阿合主管阿姆河以西的征服地区,贵由和蒙哥先后让他留任。贵由即位前后,他去蒙古报告,留在当地代办事务的,是波斯文官志费尼的父亲。1253 年阿儿浑阿合自蒙古返回,着手清点呼罗珊和伊朗西北的户口,把本来主要向游牧人口征收的税扩及定居居民。1256 年旭烈兀抵达,他又把自己的儿子和书记志费尼拨给这位宗王办事。伊朗的账簿、属官和纳税人,早在西征军入境前就已存在。Jackson,〈阿儿浑阿合〉,卷二,页 401–402 · Lane,〈志费尼〉,卷十五,页 63–68

蒙哥命忽必烈南征大理,又由旭烈兀主持西征。1252 年先遣将领怯的不花攻打伊朗尼扎里派的山堡。尼扎里派是伊斯兰教什叶派的一支,在伊朗山地建立了一系列设防聚落。次年秋,旭烈兀从蒙古的驻地动身。志费尼当时正在大汗身边,据他记载,蒙哥从东西诸军每十人中抽调两人。这一比例是记述中的调兵办法,实际到了多少兵,还要另算。拔都派来的三位宗王,分别出自术赤的三个儿子,察合台的孙子也领兵参加。谁有资格继承这些人马,是旭烈兀与他的儿子日后必须回答的问题。《元史》卷三,宪宗二年七月 · 志费尼,波义耳译本卷二,页 607–608 · 金浩东,页 290–293

1256 年十一月,尼扎里派的伊玛目鲁克纳丁从迈蒙堡出来,向旭烈兀投降。随军的志费尼为他起草了保障人身安全的文书。伊玛目下令各堡投降,阿剌模忒的守军到十二月才交出城堡。另有据点一直坚守到 1270 年。1258 年二月十日,巴格达的阿拔斯哈里发穆斯台绥姆出城降服。随后军队洗劫巴格达,居民遭到屠杀,哈里发也被处死。第二年旭烈兀把这座城的行政交给志费尼。后来阿八哈继位,志费尼仍留任,疏浚与开凿水渠成为其任内的一项要务。志费尼亲笔叙述了伊朗山堡的降服,巴格达陷落则有另一位随军者、学者图西留下的记述,见《世界征服者史》部分抄本的附篇。志费尼卷二,页 716–721,参达夫塔里校读 · 图西附篇,波斯文本卷三,页 280–292 · 志费尼在巴格达的任职

1259 年八月蒙哥死于攻宋前线。旭烈兀的军队随后仍向西推进,1260 年一月攻陷阿勒颇,三月怯的不花进入大马士革。旭烈兀在这年春天带主力撤回北方,留下怯的不花驻守。拉施特把撤军归于大汗死讯,旭烈兀自己两年后写给法国国王路易九世的信,却说当地粮秣和牧草已经用尽。两个说法都值得保留,尤其不能把旭烈兀写成径自回蒙古参加选汗。九月三日,埃及马穆鲁克苏丹忽秃思在艾因贾鲁特击败留守的蒙军,怯的不花阵亡,双方的边界后来大致稳定在幼发拉底河一线。Jackson,页 128–133,引旭烈兀 1262 年国书校本页 258

蒙哥让弟弟统兵,是否也让他的子孙永远统治伊朗?志费尼写了调兵和出征,没有留下这样的世袭诏书。数十年后,为旭烈兀后人修史的拉施特说,蒙哥公开命弟弟事毕返回,心里却有意让他率部久驻伊朗。能证实的是公开的出征任务。把一位已故大汗的心意当作永久授地的凭据,正是当时其他宗王会质疑的地方。马穆鲁克官员欧麦里后来记录的看法,把旭烈兀看成蒙哥派出的代表。术赤家在高加索的行动,也表明它没有放弃自己对西征成果的要求。金浩东,页 292–294,注 91–93,对读《史集》萨克斯顿译本页 479 与欧麦里阿拉伯文本页 2

术赤家留在伏尔加以西拓展本支的封分。旭烈兀一家接手伊朗已经运转多年的官府,将远征军和地方税源合在一座汗廷之下。另两家的路径不同。察合台家早有伊犁河谷的牧地和属民,河中的城税却须与大汗的官员和其他宗支分享,要独掌这一带得再同他们争。窝阔台家在东方丢了汗位,后来海都在中亚凭本支营地重新集合了几家的军队。察合台家最初的属民、海都后来召集的盟军,都有自己的来历。《世界征服者史》,卷一 · Biran,页 19–36

1260 年的两个会场

1259 年蒙哥死在攻宋前线,没有一位继承人能让各方立即接受。次年春,在开平,即后来的上都,窝阔台之子合丹、察合台系阿只吉,以及塔察儿、也先哥等东道诸王和诸将推举忽必烈。《元史》称他们为东西道诸王,不能据此把远在伏尔加河的别儿哥或身在伊朗的旭烈兀也算成出席者。同年,留在蒙古本土的阿里不哥在和林以西的按坦河被拥为大汗。《元史》用“僭号”写第二个会场,《史集》则留下了另一边的人名。蒙哥之子阿速台支持阿里不哥,旭烈兀之子出木哈儿还替他统过兵。《史集》还把合丹之子都儿赤和术赤长子斡儿答之子忽鲁木失列在阿里不哥一边。合丹父子甚至选了相反的兄弟。关于两场拥立的先后,波义耳译《史集》先叙阿里不哥即位,再叙忽必烈。这里采用《元史》三月、四月的编年。两个汗廷记下了不同的开端。《元史》卷四,中统元年三、四月 · 《史集》英译,页 251–252

忽必烈能截断从华北运往和林的粮食。阿里不哥便把察合台的孙子阿鲁忽派往中亚,要他筹粮、供军,守住西面的通道。忽必烈也给察合台系另一位人选阿必失哈派了差事,此人途中落入敌手,没能到任。阿鲁忽却到了阿力麻里,又控制了河中城市及其兵马,扣下阿里不哥索取的收入,同昔日的派遣者交战。冬荒、军士离散,加上中亚粮源断绝,使阿里不哥越来越难支撑。1264 年他向忽必烈归降,开平的竞争者至此赢了争位战争。《史集》英译,阿鲁忽、阿里不哥归降诸节 · 《元史》卷五,至元元年

旭烈兀支持忽必烈,别儿哥的态度在敌对汗廷的记述中有出入。马穆鲁克史家拜巴尔斯·曼苏里记别儿哥曾遣人向阿里不哥表示赞同。这可以说明他通过使者表态。别儿哥和旭烈兀都没有亲临两个会场。《史集》甚至记下当时流传“二人已至”的消息,把它列为争位一方散布的说法。阿里不哥归降后,忽必烈想请旭烈兀、别儿哥、阿鲁忽参与论处。他先行审问、处死自己控制的将领,处理弟弟本人却又遣使征求意见。按《史集》,阿鲁忽承认自己继位时也没有问过忽必烈和旭烈兀,主张等宗亲开会。旭烈兀要等别儿哥也出发,别儿哥答应日后动身。战争和相继发生的死亡使大会终未举行。忽必烈能够发出召集,却不能给这三人的行程定日子。在中亚,海都也没有应召前来。忽必烈若要他交出军队,往后还得调粮派兵。《史集》英译,页 264–265 · 邱轶皓转引拜巴尔斯·曼苏里原书页 55 · 阿里不哥封分研究,注 26–40

1271 年,大元这个名字传到了哪里

至元八年十一月,忽必烈颁布《建国号诏》。诏书说,“大元”取《易经》“乾元”之义,并要“绍百王而纪统”。朝廷用汉文诏书宣布一个有经典来历、能接续历代帝王的国号。此时距开平拥立已十一年,临安的南宋朝廷还在。1276 年临安归降,1279 年宋军在崖山覆亡,才是忽必烈的军队消灭南宋最后朝廷的年份。三件事分别决定了谁当大汗、朝廷叫什么、江南由谁驻军设官。《建国号诏》全文 · 《元史》卷七 · 卷十《世祖本纪》

诏中已把成吉思汗列作太祖,明初编修《元史》也从《太祖本纪》起笔。这是元朝把一位先祖放进王朝的继统次序。它告诉后代怎样祭祖、怎样编史,不能用来证明成吉思汗本人曾以“大元”名义发令。不同文字保留了不同的年代。1246 年贵由给教皇的国书印文已用“大蒙古国”。1338 年奉敕所立的竹温台碑,蒙古文首行则写作 Dai-Ön kemekü yeke Mongγol ulus,即“称为大元的大蒙古国”。在这方元廷官员的碑上,两个名称确实指同一政治共同体。《元史》卷一 · 竹温台碑,蒙古文第 1 行 · 李春圆,《“大元”国号新考》

换到伊朗,拉施特用波斯文写忽必烈,保留的是 Qūbīlāy Qāʾān 一类写法,波义耳英译为 Qubilai Qa’an。一个人在汉文诏书里是皇帝,在伊朗人笔下是合罕、大汗。“大汗治下的地区”又能专指他亲自治理的东方,相对于旭烈兀家管的伊朗。上引诏书、碑铭和西方记事中,找不到西方三家因 1271 年的诏书而改换国号、官制或纳税对象的回文。说国号只在汉文里有意义,解释不了竹温台碑。说伊朗、伏尔加和中亚从此成了“大元”的三个辖区,又解释不了各自汗廷随后所做的决定。《史集》英译,“忽必烈合罕纪” · 李春圆,第二节

术赤家的平阳岁入与高加索战争

平阳四万一千三百零二户的丝归谁

《元史》卷九十五《食货志·岁赐》有个账目标题叫“太祖长子术赤大王位”。“位”是术赤一家的名下,术赤本人在成吉思汗去世前已死。下面三种收入分开列,数目也各有单位。《元史》卷九十五《岁赐》

术赤家名下的项目 官书记下了什么 能从中读出什么
岁赐织物 段三百匹,常课段一千匹 属于以匹计的岁赐,有别于以斤计的丝
华北五户丝 丙申年(1236)平阳 41,302 户,戊戌年(1238)真定晋州 10,000 户 都是分拨时的户额。平阳在今山西临汾一带,后一处晋州在今河北
江南户钞 至元十八年(1281)分拨永州 60,000 户,计钞 2,400 锭 按这项分例核出的纸钞额,另有后年给付记录

表二 术赤大王位的三笔账。据《食货志》总例及本位条。“段”是原字,指成匹的织物。

以平阳为例。当时按五户出丝一斤给受封之家。照规定,朝廷设官收租,丝先入当地官库,再由官府按诸家应得数发给,宗王不得私自征收,可以荐人担任监督官,官职仍须朝廷授予。翻到同卷察合台大王位,编者特意在初分户额之后又列出延祐六年(1319)的“实有”户数。术赤家这一行没有相应数字。拿 41,302 除以五,算不出某一年运到伏尔加河的丝有多重。《岁赐》总例及相邻两条 · 《太宗本纪》,八年秋七月

平阳人还会碰到另一个管事的人。山西翼城乔泽庙一方 1257 年刻的水利碑,保存了 1251 年拔都方面处理当地用水争讼的令旨。一位有份领丝的西方宗王,确实介入过华北村落分水。郝经在《河东罪言》里向尚未即位的忽必烈反映,拔都王府又将所分人户拨给诸妃和王子,各自派员索取,百姓为交黄金,只得卖布换银,再用银买金。他上奏要求约束王府。这份申诉记下了村民承担的额外负担,文中没有记下裁处结果。翼城碑录文与考释,村冈伦考察,页 209 · 郝经《陵川集》卷三十二《河东罪言》

还有一次真正可以查到“给”的。后至元二年(1336),术赤系的月即别遣使到大都,请领分地岁赐以接济军队和驿站。次年中书省请设总管府,给印。《元史》卷一一七记中统钞二千四百锭从己卯年(1339)开始发给。这和卷九十五永州户钞的额度相合。它能把一笔定额落实到元方开始给付的年份,仍不能补出一百年间平阳丝的逐年收据。哪怕取得这笔钱,月即别动用的也是家族在元境的权益。流向是从元朝官库到术赤家。金帐汗国本地的税收仍由它自己的汗廷调度。《元史》卷一一七《术赤传》 · 《食货志》术赤大王位

从山西的平阳到伏尔加河畔

从伏尔加河下游的萨莱向南,越过高加索便可到旭烈兀治下。两家争的是里海西边的草地和城镇收入该归谁。术赤家以早先的分配为据,对高加索以南的阿兰低地(Arrān)和阿塞拜疆主张权利,还曾派兵参加旭烈兀的西征。当地有适合越冬的低地,也有城镇和商路。旭烈兀家要养活驻扎伊朗和伊拉克的军队,同样看重那些地方。术赤系诸将在西征军中被处死或死亡,余部逃亡,两家对旧有份额的争议于是同眼前的生存问题连在一起。Jackson,〈金帐汗国〉 · Favereau,页 23–26

1262 年,别儿哥与旭烈兀开战,次年初,旭烈兀的部队在高加索北面败退。1263 年五月,别儿哥的使者抵达开罗。拜巴尔斯的书记伊本·阿卜杜勒-扎希尔保存了来信内容,别儿哥请埃及苏丹向幼发拉底河方向用兵,希望两面夹击。结盟者都是穆斯林,双方用宗教语言动员盟友,但那些争夺中的牧地、军队和岁入,在两位统治者谈论信仰之前就已存在。忽必烈的亲弟在高加索作战,这场战争仍然打了起来。现有来往文书能证实别儿哥自行择盟,未见忽必烈向他下令停战的诏书,也不能断言他抗过这样一道诏。Favereau 对开罗书记文书的校读,页 23–26、81–82

忽必烈也试过请术赤汗出力。平阳出身的使臣铁连早年宿卫拔都王府,后来又做过平阳的驿站监督官。他奉忽必烈之命,就海都问题与忙哥帖木儿商量。按《元史·铁连传》,术赤汗口头答应,若劝说无效、元军出动,他愿从外策应。使臣回来却劝皇帝守住营垒,暂缓决战,忽必烈采纳。传记保存了一句有条件的承诺,所记实际改变部署的人是忽必烈。《元史》卷一三四《铁连传》

等到忽必烈自己的儿子那木罕落在术赤汗手里,元廷同样得等对方作决定。1270 年代中期,那木罕在中亚军中被反叛的宗王拘捕,转送忙哥帖木儿的汗帐。直到忙哥帖木儿死后,其弟脱脱蒙哥与斡儿答系宗王商议,才把人送回。《世祖本纪》记那木罕在 1284 年农历三月回到父亲一方。能在平阳开支术赤家的五户丝,并没有给忽必烈换来当即接回儿子的权力。《元史》卷十三,至元二十一年三月 · Jackson,《蒙古人与伊斯兰世界》,页 185

旭烈兀的儿子怎样继承伊朗

在伊朗,争取忽必烈承认有另一层好处。旭烈兀能说自己奉蒙哥之命领兵西来。他的儿子却还得回答,为什么能把父亲统率的一支帝国远征军和伊朗的统治权一并接过来。“伊儿汗”常被释为顺服于大汗的汗。另有学者从 il 所指的部众、政治共同体理解,把它读成统治一部的汗。两种解释各有文献依据,而与继位有关的两次典礼,可以看出这个头衔给当事人带来的实际好处。伊儿汗朝史,建国部分 · 金浩东,关于合罕与汗称号的研究,英文摘要

阿八哈已做了五年汗,为什么还要再登位

1265 年二月旭烈兀死后,诸王、后妃和将领推举从里海南岸马赞德兰赶来的长子阿八哈。其弟约失木先一步赶到父亲营地,见将领拥护兄长,两天后离营。阿八哈起初以未得忽必烈准许为辞,后来接受拥立,再把守卫高加索的军务交给约失木。弟弟作出退让、将领选定效忠对象,这两件事都发生在东来的册命抵达之前。《伊斯兰百科全书》“Abāqā Khān”,引《史集》阿里扎德校本卷三,页 100–102

据瓦萨夫记述,拥立者写信东请大汗颁诏。这次使团具体哪天出发,材料没有交代。六月,阿八哈在本地第一次即位,向各地传令遵行父亲的法令,续用财政大臣沙姆斯丁·志费尼。阿八哈等的是忽必烈的承认。伊朗的财政官员已经在替新汗做事。Karaaslan,页 1186–1187,参校拉施特与瓦萨夫

回历 665 年(1266–67),沙迪必阇赤和帖木儿到了法尔斯的设拉子,征收当年赋税。回历 667 年(1268–69),阿八哈任命安吉亚努任法尔斯长官。后来设拉子人到阿八哈的汗廷控告这名长官欺压地方,阿八哈撤了他的职。东来的诏书还在路上,征税官已进了城,地方长官也已受任。设拉子人要告这位长官,能受理并且真能把人撤掉的是伊儿汗廷。《伊斯兰百科全书》“Abāqā Khān”,页 11–12,引瓦萨夫

阿八哈也已自行同欧洲交涉。1268 年,他从大不里士致书教皇克雷芒四世,派使者商谈怎样一起对付马穆鲁克,教廷登记册保存了拉丁文抄件。1270 年,阿八哈在赫拉特附近击败进犯呼罗珊的察合台汗八剌。当年秋冬,忽必烈的使者才把诏令、冠和礼袍送到。阿八哈在十一月第二次登位,随后派人随回使东行致谢。在第一次拥立他的将领、后妃和宗亲面前,第二次典礼公开了一个新事实,东方的大汗也承认他们当初立的这位汗。大汗也得以在伊廷行使授予汗号的权力。没有材料说约失木是在 1270 年才转向,或对手从此放弃索地。《伊朗百科全书》〈阿八哈〉 · 教廷登记册 Reg. Vat. 62,叶 138v–139r,第 43 号文书 · Karaaslan,页 1195–1200

大不里士一枚回历 678 年(1279–80)的银迪尔汗,还把这层关系铸给了做买卖的人看。正面蒙古文铭的意思是“以大汗之名,阿八哈命铸”,背面是伊斯兰信仰告白。目录给出的实物编号是 002ABQ0020,重 2.50 克,直径 22 毫米。铭文让大汗居于前,铸造的命令归阿八哈。对给教皇写信、给设拉子派官的同一个人,两者并无冲突。阿八哈大不里士银币,类型 A-2128.2

海都怎样立汗,都哇为何与他合作

到了忽必烈时代,撒马尔罕、布哈拉等河中城市的税收,又成了八剌和海都须当面谈判的事。更往东北,伊犁河谷有可过冬的牧地。海都起家的海押立在阿力麻里(今新疆霍城一带)西北。1251 年以后,他没继承祖父窝阔台的大汗位,在蒙哥分给自己的那一份上仍能收聚人马。1260 年两位拖雷系兄弟相争时,材料一面把他列入支持阿里不哥的人,一面又留下他受忽必烈一方给赐的记录。等阿里不哥失败,海都屡次辞谢忽必烈入朝之召,联合术赤系势力、争取察合台部众,他独立经营中亚的行动才越来越清楚。Biran,页 19–25 · 《史集》英译,“忽必烈派那木罕讨海都”节

1263 年,忽必烈下令给八剌部下缺坐骑的人一百二十九匹马。《史集》说,忽必烈还让八剌带着一道诏书去中亚,与原汗共治。但按中亚作者卡尔希所记,1266 年当地接连两次立汗,中间只隔了半年。传信、回诏、赶路,再到八剌收服人马,很难全挤进这半年。比兰因此对这次授命有所保留。给马有案可查,八剌何时收到诏书、它对他夺位起了多少作用,却难以坐实。Biran,页 24–25

八剌到了河中,须跟海都、术赤家议分当地收入。海都和八剌本人赴会,术赤汗忙哥帖木儿派别儿克彻尔(Berkecher)为代表。按拉施特的说法,诸王于 1269 年春会于塔剌思。瓦萨夫把相应的会谈放在约 1267 年、撒马尔罕一带。两种记载的日期地点不合,却都让人看见,大都以外的人在决定河中的用项。依拉施特所述,八剌得河中收益的三分之二,其余由海都和术赤方分享,城市仍交麻速忽管理,牧人不得把牲畜赶进耕田。城市、作坊、冬夏牧场各有安排。八剌需要税钱,又不能让马群毁掉缴税者下一季的庄稼。他继续向呼罗珊寻求新收入时,遇上的就是阿八哈的军队。Biran,页 25–32 · 《史集》英译,察合台家及八剌事

元廷将海都列作“叛王”,意在申明大汗有权召他到朝。海都本人想不想把忽必烈赶下大汗位?瓦萨夫记海都援引窝阔台后人的继承权,稍晚的喀沙尼也把争大位的意图归给他。可是与海都年代相近的中亚作者卡尔希记八剌死后他在 1271 年称汗,用的是 khan。塔剌思之会留下的是分益协议。比兰据此认为,恢复窝阔台家的地位和建立以海都为首的中亚政权,有比“即全蒙古大汗位”更具体的行动作证。后来马可·波罗将这场争执讲作海都要求分产,又怕入朝有去无回。元库确实为他积存丝帛,支持分产一说,但只求拿回家产,又解释不了他为什么扶立别支的汗。海都没有留下可供核验的即大汗位诏书。能够逐年追踪的,是他在中亚收拢人马、占有城税和任立盟友的行动。它们也不足以断定他从未想过争大汗位。Biran,页 25–29、34–36 · 《元史》卷二十三,海都名下五户丝 · 马可·波罗所记见 Atwood,页 128 注 63

约 1282 年,海都扶八剌之子都哇取得察合台汗位。都哇有自己的军队和牧众,海都替他排开竞争者,两家又共同对付东面的元军。阿里不哥的后人中也有人加入这个联盟。蒙古高原并非处处都由大都稳稳控制。1289 年叛军进逼和林,当地宣慰使也离叛。次年元廷重设都元帅府。忽必烈在另一头能任命江南官员,在这里却得先保住军营,再把粮食运到守军手上。Biran,页 34–53、69–72 · 《元史》卷五十八,和宁路沿革

两名从中国西行的基督徒留下了沿路拜见海都的记录。约在 1275 年,拉班·扫马与同行的马可(后来的教会领袖雅巴拉哈三世)到了塔剌思,在那里见到扎营的海都,向他求一纸文书,免得在他的地面受侵害。海都死后,葬在塔剌思以东的伊犁河与楚河之间。都哇常驻哪一处牧地,材料没有同样清楚地交代。两人的军队各有编制,却会一道经营费尔干纳盆地。十三世纪八十年代,两人在安集延营建城市,安集延在撒马尔罕与塔剌思之间,比兰认为选址可能照顾了来往商人。到 1298 年冬,都哇又趁元军守备松弛,亲自出兵,俘获元成宗的驸马阔里吉思。元军随后反击,又俘去都哇的姻亲。两边派使者商议换俘时,与铁穆耳谈条件的就是都哇。扫马与马可传,Budge 英译,第三章,页 139 · Biran,页 50–51、82–83、96–97、104–105

同是亲兄弟,两场争端为何有不同结果

阿里不哥留守蒙古本土,身边有蒙哥的儿子和旧部。忽必烈能靠华北的粮食、钱帛维持自己的军队,也能断掉送往和林的粮食。两人向不同的宗王求援,却在争同一个汗位。旭烈兀所要传给长子的则是伊朗汗廷。忽必烈承认这一支西征所得,又有术赤、察合台势力分别压在伊朗北方和东方。忽必烈的大汗名号对阿里不哥意味着舍弃自己所争的位置,对旭烈兀家却多了一项抵挡其他宗支索地的依据。兄弟之亲对两边一样近,利益相合与否,要看双方争的是哪一个位置。《史集》英译,忽必烈、阿里不哥争位诸节 · 伊儿汗朝史

反对者确实谈过“汉法”。《元史·高智耀传》记“西北藩王”派使者询问,为什么留在汉地、修筑都城并采用汉地礼仪制度。忽必烈打算遣人答复,请行的高智耀却卒于上京。传记没有给出发问者姓名和日期,阿特伍德据上下文系于 1268 年后不久。西北贵族对建都和礼制有异议,证据到这里很清楚。把这句话认作海都亲签的讨伐檄文,或用来解释别儿哥与旭烈兀此前就已开打的高加索战争,却超出了传记所载。塔剌思的与会者谈妥了分税,会上也未另立一位大汗。《元史》卷一二五《高智耀传》 · Atwood,〈大汗的帝国〉,页 127–128 及注 64

从请和到报喜,1303—1305 年间发生了什么

1294 年忽必烈死后,他的太子真金已经先他去世。按《史集》,真金的遗孀阔阔真派伯颜等人去迎儿子铁穆耳。她的长子甘麻剌也出席大会,登上汗位的是铁穆耳。《元史》记典礼在上都举行。1251 年尚且能改变大汗人选的术赤家,这回没有出现在决定人选的名单里。铁穆耳继位后,仍须同海都、都哇作战。1301 年一场大战之后海都死去,都哇此后支持海都之子察八儿继承,另一位有望继位的儿子斡罗思落空。瓦萨夫解释,都哇记得当年受人拥立的恩情。喀沙尼说他看中察八儿较易控制。能核实的结果是,此后新汗需要都哇的支持,都哇却有机会直接向元成宗议和,不必再由窝阔台家的长辈出面。《元史》卷十八《成宗本纪》 · Biran,页 69–73 · 《史集》英译,“铁穆耳合罕纪”,页 318–329

都哇先接触元方边将。按喀沙尼的叙述,他从铁穆耳处获得统治突厥斯坦的认可后,才告知察八儿。其他记载没有把先后说得一样清楚。1303 年农历七月,《元史》记都哇、察八儿、灭里铁木而等遣使请息兵。名单上第三人是阿里不哥的儿子。成宗命安西王约束整备军士、安置驿传,等候来使。求和的是中亚诸王,能直接约束安西王的是成宗。《元史》卷二十一,大德七年七月 · Biran,页 70–71、162–163 注 23–32

1304 年九月十九日,诸方使者抵达伊朗的马剌合,向新即位的完者都通报和解。除成宗、察八儿和都哇的使者,杰克逊根据伊朗史书还列出脱脱汗和术赤系斡儿答一支的代表。同年十二月又有脱脱派出的使团抵达伊廷。几家分别参与、通过使者宣告,才有了次年完者都给法国人看的名单。现存的是不同场合的记述,没有一张可逐人核验的“四汗签字”文书。伊朗宫廷庆祝的消息,《元史》并未按同样方式作为一项全球和约记载。次年,元廷又接待、赏给都哇和察八儿派来的使者。喀沙尼《完者都史》页 31、瓦萨夫页 475–477,见 Biran 页 70–71 · Jackson,页 186 注 29 · 金浩东,页 26–27、注 78 · 《元史》卷二十一,大德九年二月、四月

恢复交通有一位汗廷以外的证人。方济各会士孟高维诺在 1306 年从大都写给在波斯的同会人士,说上年一月曾托随使团而来的熟人捎信,请克里米亚的会士转抄。后来又有来华者告诉他,收信人已经收到,同一名信使还从术赤治下的萨莱到了伊朗的大不里士。能沿北路传出一封信、又在大都得到回音,是和解带来的机会。路能走多远,还得看下一位把守驿路的宗王是否放行。孟高维诺 1305、1306 年书信,Yule 英译,卷三页 45–53

财产的旧账也可以重新谈。1308 年,有人把撒马尔罕等城的旧户册带到元廷。《元史》卷二十二记中书省奏议,将撒马尔罕、塔剌思、塔什干等城三年民赋中的两年给都哇之子宽阇,一年上进,皇帝批准。官府曾讨论元廷在中亚可得的那一份,才会留下这笔方向相反的账。现存条文到批准为止,无法确定每一笔都交到了收款人手里。成宗给中亚使者的银帛、元廷给术赤家的永州岁钞、这三城拟上进的一年民赋,是三种不同的钱。《元史》卷二十二,至大元年九月

完者都的国书还有两处没有说尽。其一,他说从日出的南家思(原南宋地区)一直到 Talu dalai,诸部相通、驿路相接。这片海的确切所指有争论,不宜拿一个现代海名给它钉上终点。其二,信中说诸王答应共同对付破坏和好的人,他转向法兰克君主,又请对方共同对付不肯同法王或伊儿汗和好的人。信中没有点名马穆鲁克,也没有写出联军出发的日期。此前几代伊儿汗邀欧洲牵制埃及的交涉,使这层言外之意很容易理解。派玛玛剌与托蛮赴法时,他援引的是自己祖辈、父亲和兄长与法王一方的交情。他没有声称自己替铁穆耳颁旨。国书,第 25–40 行 · 国书校读文献及海名争论 · 阿八哈致教皇书

法国档案馆保存的这份蒙古文原件,背面还有一份用比萨方言写成的意大利语译文。两位使者要维系的远交,在欧洲确实有人接手翻译。另一方面,英国王室文书还留下爱德华二世于 1307 年十月十六日从北安普顿写给完者都的回信,为诸汗和好道贺。他答复的是伊廷与英格兰的平行交涉,信中还复述了从日出之地直到海那边的和平。雷慕沙在法国档案中没有查到腓力四世的复函抄本。外交主张确实传到了两座欧洲宫廷,有证据可以还原的答复出自英王。法国国家档案馆馆刊,第 57 期页 5 · 比萨语译文及其校本,Rota 考介 · 雷慕沙,页 399–400,页 400 注 1 录英王答书拉丁文 · Bandlien,页 60–61 注 44

到了法国编年史里,使者的话又换了模样。《法国大编年史》把一次鞑靼使团来访记在 1303 年复活节,说只要法王派兵援助圣地,鞑靼君主与百姓便愿皈依基督教。马克·克鲁斯把这条记事系于 1305 年的使团。即使接受他的辨认,现存蒙古文国书仍找不到皈依的许诺。那段话能够说明法国编年者怎样理解来使,却不能替完者都作出承诺。《法国大编年史》,Viard 校本卷八,页 218,第 XLVIII 章 · Cruse,The Mongol Archive in Late Medieval France,第三章页 121–122、注 79、82

开罗还留下另一面的证词。几乎就在伊朗汗廷庆祝和好的同一时期,术赤汗脱脱遣人试探埃及苏丹,能不能一起攻完者都,一家拿下的地区归那一家。埃及拒绝了。其后又一次提议同样没有成事。联军没有成行。脱脱同伊朗恢复通使以后,仍能向开罗提出对完者都不利的条件。Ciocîltan,页 170 注 106–109,对勘马穆鲁克编年记事

哪些人仍能扣住一位大汗的使者

都哇与察八儿一起请和后,很快就为海都留下的牧众与军队翻脸。约在 1306 年,塔剌思仍有海都家的金帐,由海都之子沙(Shāh)据守。都哇部将击败当地守军,洗劫塔剌思及其邻城。沙后来自己也在察合台军中任职。东边的阿尔泰山,海山击走了替兄长察八儿守边的斡罗思。《元史》记他次月在额尔齐斯一带接纳明里铁木儿等降王,又接收察八儿家的营帐。另有宗王撒儿班率部入伊朗。1307 年,都哇在阿力麻里附近召集诸王,免去察八儿的宗支首领地位,改立他兄弟中的一人,又把也迷里河一带原属贵由家的封地另授宗王。察八儿本人这时尚在中亚。直到都哇死后,他重新起兵,在阿力麻里附近败给怯伯,才于 1310 年东归元廷。《元史》卷二十二,大德十年七、八月 · Biran,页 74–78、96–97,引喀沙尼、瓦萨夫

领兵过阿尔泰山的海山,后来即位,是为元武宗。察八儿归来,尚书省提起一笔旧账。忽必烈曾命将海都分地的五户丝制成币帛,储存二十多年,待他来归时给付。武宗答应在诸王朝会、常赏已毕之后,向众人说明来历,再给察八儿。元库扣存五户丝二十余年,归降是放款条件,诸王朝会又决定了给付的场合。1304 年和解并没有让这笔钱自动出库。《元史》卷二十三,至大三年三月、六月

约 1312 年,都哇之子也先不花与元边将脱火赤就冬夏牧地交涉,双方连传话应当用什么称谓都谈不拢。据伊朗宫廷史家喀沙尼所记,元将坚持只有大汗的命令能称札儿里黑,宗王只能下令旨。来使答,在他们那里,本汗就居大汗的位置。交涉中断。1313 年,也先不花怀疑大都与伊朗要夹击自己,在伊塞克湖一带扣下奉元仁宗命赴伊朗的拜住及他携带的金印。驿路能否通行,取决于此地的汗是否肯让使者过去。刘迎胜,〈元朝与察合台汗国的战争与和平〉,页 341–345、348–350,引喀沙尼页 202–208 · 虞集《句容郡王世绩碑》 · 《元史》卷一二八《床兀儿传》

拜住被扣以后,元方另一位边将床兀儿在 1314 年春一度劝和,也先不花仍与脱火赤交战。对当年的战事,元方功臣碑与《元史》为元将记功,喀沙尼也记下未分胜负的交战。战事扩大,喀沙尼记下东线传来的消息,元军攻入塔剌思夏营地和伊塞克湖畔冬营地,掳走家眷,正在呼罗珊作战的察合台军赶回救援。这次袭击的具体年份仍有争议。按 1317 年的驻军位置,元军也未长期占领两地。几年后,怯伯继承兄长的汗位,放回了拜住。据袁桷的出使记,拜住在 1320 年秋返朝,元英宗又派他西去传达和意。次年三月,他与怯伯的使者来到上京。边境仍发生侵扰。《元史》在 1323 年二月先记怯伯送来葡萄酒,六月才记他遣使“来降”。英宗说明自己所求是百姓免受边患、军士免于劳役,命厚赐来使。怯伯仍在中亚为汗。袁桷《清容居士集》卷三十四〈拜住元帅出使事实〉 · 《元史》卷二十八,至治三年二月、六月 · 刘迎胜,页 341–345、347–353,引喀沙尼页 202–211,兼校虞集碑文

地图上的元朝,该涂到哪里

图三 忽必烈晚年与元成宗议和后的空间对照。 两幅图取同一方向,以地点和前线表示权力,不按比例勾国界。平阳的双重符号表示,属元朝州县的居民还承担一项归术赤家的收益。《元史》卷五十八 · 《食货志》 · Biran,页 34–53、69–79

若画 1290 年前后,大都、上都、华北、已经征服的江南和四川,以及云南行省等元廷能设官征税的地区,可以标入元朝治境。吐蕃地区也有元廷管辖的制度依据,宜单标宣政院及其属司,注明僧俗并用、经地方势力施政,与内地路府州县有别。漠北和林有元军、屯田和统兵官署。阿尔泰山两侧、天山通道及回鹘诸城则须看具体年份,标出争夺、进驻或撤守。和林所在地区直到 1307 年才立行省,1312 年改称岭北行省,把这个后来的省名印在忽必烈的图上会早二十多年。《地理志》和宁路 · 《百官志》宣政院 · 《元史》卷十,四川、江南设官条

若换成 1305 年,要改的首先是沿途谁肯让使者通过,以及中亚谁跟谁谈判。海都已死,察八儿和都哇一同请和,元廷承认都哇在中亚的地位。与此同时,成宗初年曾向别失八里、龟兹派戍,不久即有撤兵记录,到 1304 年高昌已在都哇势力内。议和并未让元朝前线一律向西推进。反过来看,在治境较稳的地方,成宗于 1305 年下诏让梁王勿干预云南行省事务,又限制辽阳行省自行决定死刑。那是两道有明确执行对象的命令。在萨莱、撒马尔罕、大不里士找不到三个同样听大都刑部断案的行省。Biran,页 49–50 · 《成宗本纪》,大德九年三月

表三 同一项权力,在三个时期由谁行使。 所列是当时能查出的决定。给某人颁过诏,不等于能在他治下任免下一位县官。

看什么 蒙哥以前及蒙哥朝,至 1259 忽必烈时期,1260–1294 元成宗及其后,1294 年至 1310 年代
汗位继承 贵由能更换察合台家继承人。1251 年,拔都扶蒙哥改换大汗家系 阿必失哈受命未能到任。阿八哈本地即位五年后收到大汗诏令,另行登位礼 都哇助立察八儿,又向成宗取得承认。怯伯击败察八儿,后者归元获礼遇,此后未能复位
行政与司法 朝廷官吏管平阳赋课,拔都的令旨也能进入翼城水案 忽必烈定江南诸路监官人数。设拉子人向阿八哈告法尔斯长官,伊儿汗廷能将其免职 成宗能限制梁王和辽阳行省。也先不花的使者却拒绝照元将的要求改称本汗的命令
钱粮与分地 平阳五户丝由有司收发。拔都求购珠银,蒙哥只准一成,抵后续岁赐 永州有术赤家户钞定额。元廷命积存海都份额,河中收益另由当地诸王商分 1305 年给察八儿、都哇使团的是礼物。1308 年三城民赋有上进议案。1310 年武宗准给察八儿的是海都历年存帛
军队与外交 蒙哥调各支人马西征,旭烈兀奉命领军 别儿哥与旭烈兀交战,另邀埃及夹击,阿八哈自行与教皇商谈。忽必烈的亲疏未能终结高加索争夺 完者都自己派使赴法,脱脱另遣使往开罗,后来也先不花还扣押元使
共同制度与名分 窝阔台提议设驿,察合台承诺接通拔都的路 大不里士银币奉大汗之名,并写明阿八哈命铸。第二次即位礼公开确认伊朗统治权 完者都称铁穆耳为大汗,孟高维诺的信得到转递。后来奉元仁宗命赴伊朗的使者却在察合台境内被扣

把东、西汗廷说成“宗主国”和“属国”,最有根据的情形,是阿八哈向忽必烈求诏并再次登位。在这一件事上,双方公开承认授予与受命的上下之分。但要借“属国”再推一步,说大都也能任免法尔斯长官,案子就对不上了。“独立国家”若用来描述别儿哥自行结盟、都哇自行开战的能力,大致能指明谁有最后决定权。若包含互无宗室权益、边界内所有权力排他的意思,连山西一县也解释不通。称 1260 年以后的局面为“帝国分裂”,适用于统一选汗和跨洲调兵日益困难的过程。道路、分地、头衔的存续各有自己的期限。

元朝延续了蒙古帝国的什么? 忽必烈接过的是大汗名号、拖雷家的部众、前朝经营的华北税源,以及诸王共享的分产、驿传和授命制度。在这些基础上建号大元、攻取江南之后,他又成为统治原金、南宋广大土地的中国王朝皇帝。大都和设拉子的两名官吏,可能都承认同一个大汗。要撤他们的职,却得分别去找元廷和伊儿汗廷。

若以诸支共推一位能调动跨洲兵力的大汗为准,1251 年蒙哥的即位和随后的人口登记、西征是最后一个清楚的实例,1259—1264 年的两次推举和内战使这一秩序断裂。若以继续承认大汗、共同维护道路和财产权利为准,1305 年的蒙古文国书、1308 年的中亚分税奏议,乃至 1339 年术赤家领钞,给出了三个较晚的日期。制度延续的时间有长短,不能从其中任一项推出全帝国还有统一的地方政府。

四汗廷的汗位、税款和军队归谁

表四 元廷在什么事情上能使对方改变做法。 表中“未见”指所引材料没有记下这一步。

时期与汗廷 谁能立汗 谁收取或处分税款 谁决定战和 元廷的意见实际起了什么作用
忽必烈朝的术赤家 忙哥帖木儿死后,其弟脱脱蒙哥继位,未见忽必烈能指定继承人的记录 伏尔加、罗斯由术赤方面同当地亲王征取,平阳丝由元朝官库收发 别儿哥向埃及邀兵。忙哥帖木儿自行决定是否助元 铁连取得有条件的策应承诺。那木罕的归期却要等术赤诸王同意,1284 年才回到父亲一方。卷十三
成宗前后的术赤家 脱脱已为汗,1304 年和解没有改立新汗 元境的祖传分例仍可请领,永州岁钞实际给付的记录晚至 1339 年 脱脱同伊朗通使,也单独向开罗提议对伊用兵 共同承认和平给使者经萨莱赴伊朗提供了机会。没有给元廷带来调遣术赤军队的实例。孟高维诺书信
忽必烈朝的察合台家 阿鲁忽由阿里不哥派出,都哇由海都扶立 八剌得河中三分之二收益,麻速忽管理城镇 八剌自行攻呼罗珊,都哇与海都对元作战 忽必烈派出的人选阿必失哈未能到任,给八剌的马匹也未换来服从。《史集》 · Biran,页 24–36
成宗及其后的察合台家 都哇在既有汗位上取得大汗认可,其后诸子争夺继承 1308 年三城商定分税。奏议没有附收据 都哇请和,也先不花日后扣使、交战 成宗收到了都哇的使者,能命己方边将接待。仁宗却未能使自己的赴伊使者照原路通过。卷二十一 · 刘迎胜
忽必烈朝的海都政权 海都倚本支和盟友自立,又能立察合台汗 在中亚参加分益。元境五户丝积存于元库 海都在中亚统合军队,长期拒绝入朝 忽必烈留住其华北份额,却未使他交出部众或亲自来朝。卷二十三 · Biran,页 25–36
成宗及其后的察八儿 都哇助立察八儿,怯伯后来将其击败 人众和牧地被瓜分。元武宗准予察八儿领取旧帛 斡罗思、察八儿、撒儿班各作选择 海山出兵接收降众,元廷可以安置来归者,未将海都的汗廷重建。Biran,页 73–79
忽必烈朝的伊儿汗廷 伊廷先拥阿八哈,忽必烈的诏命抵达后举行第二次登位礼 伊廷派员到设拉子收税,并任免法尔斯长官 阿八哈接战八剌,自行致书教皇 东来的授命使同一位汗再登位。第一次登位后作出的任命已经执行。Karaaslan,页 1186–1200
成宗朝的伊儿汗廷 完者都已在伊朗即位,诸使其后到马剌合通报和解 伊朗和伊拉克的当地财政仍归伊廷,未见改解大都的安排 完者都自己署名派使赴法 1305 年他在自己的国书中尊铁穆耳为大汗,法王收到的主张仍出自伊廷。国书,第 23–40 行

四座汗廷的后来

  • 术赤兀鲁思(金帐汗国、钦察汗国)。 拔都能帮蒙古本部选大汗,别儿哥和脱脱却自行决定怎样对待伊朗。元廷仍掌握术赤家在元境的给付。1357 年札尼别一度占据阿塞拜疆,两年后其继承人被杀,汗国陷入内乱,十五世纪陆续分成数个政权。Jackson,〈金帐汗国〉
  • 察合台汗国。 都哇在海都扶持下取得汗位,也愿接受铁穆耳的承认。他的儿子仍能在本地裁决出兵和扣使。十四世纪中叶以后,西部河中与东部蒙兀儿斯坦各有统治中心,大都没有接收这些地方。《剑桥蒙古帝国史》第五章 · 察合台朝史
  • 窝阔台家与海都政权。 祖上当过大汗,使海都有理由要求恢复本支地位。真正养得起军队的是中亚牧众和城市收入,察八儿失去这些人以后,在元廷受礼遇,获准领取父亲的存帛,没能恢复父亲的汗廷。Biran,页 73–79 · 《武宗本纪》
  • 伊儿汗国。 旭烈兀奉命西征,他的后人仍借用大汗的诏令和名号,在伊朗、伊拉克却自己用人、征税、对外缔约。1335 年不赛因死后继承失序,地方强人各拥人选,统一的伊儿汗廷瓦解。大都没有为伊朗决定下一位能号令全境的汗。伊儿汗朝史,末代伊儿汗及后继政权

1368 年,元顺帝从大都北走上都,明军进入大都。结束的是元廷以大都为首都统治中原的时代。顺帝于 1370 年死在应昌,其子爱猷识理达腊继续称汗。故宫所藏一方“太尉之印”,印背刻有“宣光元年十一月”和“中书礼部造”,已是 1371 年。元廷退出大都三年,北方汗廷还在纪年、设官、造印。远在伊朗的伊儿汗廷则早在三十多年前就已瓦解。哪一年该在地图上换颜色,取决于画的是哪一座城、哪一家的政权。《元史》卷四十七《顺帝本纪》 · 罗福颐《北元官印考》,图 1、2 及款识释读

人名异译与参考资料

本文用名 在其他材料中怎样认
铁穆耳与完者都 元成宗铁穆耳(Temür),又称完泽笃合罕(Temür Öljeitü)。伊儿汗完者都(Öljeitü、Ūljāytū)是阿鲁浑之子、合赞之弟。1305 年写信给法国的是后者,信中排在诸王首位的是前者
脱脱与月即别 脱脱汗(Toqta、Toγtoγ-a),伏尔加河畔的术赤系汗。月即别(Özbeg、Uzbek)是后来的术赤汗。二人有别于元朝同名官员
都哇与察八儿 Duʾa、Duwa,即都哇,元史另写朵瓦,察合台系。Čapar、Chapar,即察八儿或察八而,海都之子,窝阔台系
海都与旭烈兀 Qaidu、Kaidu,即海都。Hülegü、Hulagu,即旭烈兀。阿八哈(Abaqa)是旭烈兀之子。八剌(Baraq)是与阿八哈在赫拉特交战的察合台汗

原文、译本和转引。 《元史》是明初据元代实录、政书等编修的汉文史书,正文按卷、年与条目引电子本。《宗室世系表》用于认支系。卷一一七有关术赤汗的世次、年号有讹,不能用这篇传记单独排定金帐诸汗年表。郝经的上书在这里用于了解当时人的申诉。翼城水利碑据录文研究,虞集为元将之家撰写的功臣碑则保留了元方怎样给一场战争论功。《元史》全书目录 · 《河东罪言》 · 翼城碑考释 · 《句容郡王世绩碑》

《蒙古秘史》是蒙古宫廷传统中的叙事,正文按节号引用 Igor de Rachewiltz 的英译。对于宴席和家族争论,书中对白适合说明作者怎样理解诸王的权利,难以视作逐字会议记录。卡尔皮尼与鲁布鲁克的行纪区分亲历和听闻,罗斯编年史则从地方城市居民的经历记叙攻城与登记。《蒙古秘史》英译本导言及正文 · 卡尔皮尼出使记 · 《诺夫哥罗德编年史》

志费尼是蒙古统治下的波斯文官,曾随长官到过蒙古,后为旭烈兀家治理巴格达。《世界征服者史》动笔于 1252 或 1253 年,约至 1260 年尚在写作。它能为贵由、蒙哥即位和旭烈兀西征作证,不能见证 1304 年。拉施特为合赞和完者都两朝大臣,其《史集》吸收较早著作、蒙古宗室传统,也得到从元廷来到伊朗的孛罗丞相提供的消息。这里读的是 J. A. Boyle 的英译,前书两卷(1958),后书选译本 The Successors of Genghis Khan(1971),后者的东方诸汗叙事写到铁穆耳。发生在大都的同一故事经孛罗传到伊朗,因此《史集》与元廷记载相符时,还得问,传话的是否原是同一路人。志费尼卷一及译者导言 · 卷二 · 拉施特英译及译者导言

1305 年国书据回鹘式蒙古文逐行转写读词序,汉语均为释意,校以 Mostaert、Cleaves 的 1962 年校释,页 55–85、图版 VII–XI。原件藏法国国家档案馆,现号 AE/III/203,旧号 J 937 第 9 件。第 40–42 行并列回历 704 年与蛇年夏首月,换算到西历的具体日有异说,故采用原件的季节纪月。文中未复制国书、印信和钱币的照片。三幅图据所列材料重新编绘。对卡尔希、瓦萨夫、喀沙尼及马穆鲁克编年家的引用,经比兰、刘迎胜、Favereau 等人的引文、译文与考订。钱币据藏品目录的文字著录。国书转写 · 版本与馆藏 · Biran 专著目录与版本 · 刘迎胜原论文 · 出版社书目及 DOI · Favereau 原研究

关于四支怎样演成几座汗廷,Jackson 的〈From Ulus to Khanate〉收入 The Mongol Empire and Its Legacy(1999),页 12–38,此处列其版本线索。《剑桥蒙古帝国史》中亚章使用出版社公开摘要。海都及其后人则据 Biran 的 Qaidu and the Rise of the Independent Mongol State in Central Asia(1997)正文,尤其页 19–36、69–79。国书所称的和睦,另与教士书信、元廷分赋记录及开罗外交交涉对照。Jackson 论文版本 · 剑桥中亚章摘要 · 比兰正文 · 孟高维诺书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