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的钱从哪里来11-政府为什么可以长期借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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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可以在旧债到期时发行新债,也可以让债务余额连续多年不归零。原因并不神秘:到期的是一笔具体合同,持续存在的是具有征税能力的政府和愿意持有其债务的投资者。新债筹得资金可以偿还旧债,债权人也可以在市场上出售债券退出。问题在于,每次付款是否完成,新的购买者是否愿意接受相应价格,财政能否承受利息,以及货币和法律制度允许哪些操作。
本篇的中心问题是:什么条件允许政府长期借债,这些条件失效后,成本由谁承担?债务是否清零,与债务是否可持续是不同问题;政府能发行本国货币,也不等于财政部门可以不经程序获得无限购买力。历史上的国债市场和现代中央银行制度,需要放在同一条资源取得链条里理解。
一笔债券会到期,国家的征税能力未必同时终止
英格兰银行1694年成立时,是向政府提供融资的私人银行。战争需求、银行组织和长期公共信用相互连接,但它当时没有后来中央银行的完整职责。可以持续取得税收的政府,能够把未来一连串付款承诺出售给当下的出资者;买方不必等到政府消失才收回财产,只需合同安排可信,并存在转售市场。英格兰银行机构史,1694年条目
英国长期存在无固定到期日的国债,持有人按条款取得利息,政府在规定条件下拥有赎回权。2015年财政部宣布赎回最后几种这类债券,其中包含经过多次合并和转换、可追溯到十八世纪的债务。不能把它写成同一张借据原封不动拖欠三百年;债务合同、持有人和融资安排都曾变化。该公告也说明,低市场利率是这次赎回和债务组合调整的重要条件。英国财政部2015年3月27日公告
债券的购买者也不是固定的一群富人。银行需要流动性资产和抵押品,保险与养老机构需要匹配未来付款的长期资产,居民可能通过基金间接持有,外国投资者考虑收益与汇率,中央银行则可能出于货币政策购买。相同国债在这些账户中用途不同,因此“国内持有比例高”既可能减少突然发生的跨境撤资,也可能使本国银行、养老金与财政风险更紧密地相连。
财政部门还会管理到期分布、票面利率、发行价格和现金余额。债券市场形成,意味着投资者可以在到期前出售债券,政府无须满足每个持有人临时变现的要求。但市场价格下降会使出售者承担损失,也可能通过银行资产、抵押品和保证金要求传递压力。可交易性改善融资,并没有把风险消除。
表一:国债与货币制度的几个转折
时期:1694—2026年;单位:年份、制度事件;来源:英格兰银行机构史、英国财政部公告、日本财政研究、下文法条与央行说明;口径:历史节点,不意味着各国经历相同阶段。
| 时间 | 事件 | 对借款约束的意义 |
|---|---|---|
| 1694年 | 英格兰银行成立 | 私人组织与政府长期融资建立连接 |
| 1932年11—12月 | 日本开始以日银承接新发国债、再向市场出售的方式融资;11月承接,12月出售 | 发行成功不再完全取决于当期公开认购,但仍涉及市场吸收与货币回收 |
| 1947年公布、1948年度预算起适用相关条款 | 日本《财政法》建立战后框架 | 第五条原则禁止日银承接新债,并设国会议决范围内的例外;附则另定适用年度 |
| 1995年、2003年修正 | 中国人民银行法形成相关权限边界 | 公开市场买卖与财政透支、直接承销被区别规定 |
| 1999年起 | 法国参加欧元区;纸币硬币于2002年引入 | 国家财政与统一货币政策分属不同决策层级 |
| 2009年起 | 英国实施量化宽松 | 央行购买既有证券,公共部门对私人部门的负债结构改变 |
| 2015年 | 英国完成最后一批无到期日国债的赎回安排 | 永续性合同仍可按条款被替换和偿还 |
| 2026年可核验材料 | 英国议会报告讨论准备金利息;ECB发布2025年年报 | 购债的财政成本及货币融资边界继续受到监督 |
日本《财政法》的公布、一般施行与特定条款适用须分开:1947年3月31日公布,第四、第五条针对1948年度以后预算所列公债和借款适用;法国使用欧元记账与欧元现钞进入流通也相隔三年。《财政法》原始条文转录,附则第一条第二款;欧盟委员会,法国与欧元
发行三十,不等于债务增加三十
年度赤字是流量,债务余额是时点存量,债券发行总额又是融资活动的总流量。它们可以相差很大。发行所得还可能用来增加现金储备、购买金融资产,债务余额也可能因汇率变化或债务承接而变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财政统计框架将交易、其他经济流量和期末资产负债表连接起来,目的就是避免把所有存量变化都解释为当年花钱。《政府财政统计手册2014》第四章及图4.1
表二:政府再融资的教学示例——发行额、赤字、现金和债务余额
时期:假设的一个财政年度;单位:假设货币单位;来源:本文为解释会计关系自拟,非任何国家数据。假设所有债券按面值发行和偿还、均为本币债,无汇率重估、资产出售、拖欠、债务承接或其他调整,财政收入全部为税收,列示现金口径。
| 项目 | 金额 | 对现金或债务的作用 |
|---|---|---|
| 年初现金 | 10 | 初始现金存量 |
| 年初债务余额 | 200 | 初始债务存量,不是当年支出 |
| 当年税收 | 100 | 现金增加100,不增加债务 |
| 非利息支出 | 105 | 现金减少105 |
| 利息支出 | 5 | 现金减少5;不是偿还本金 |
| 到期本金偿还 | 20 | 现金与债务余额各减少20 |
| 当年债券发行总额 | 30 | 现金与债务余额各增加30 |
| 年末现金 | 10 | 10+100+30-105-5-20 |
| 年末债务余额 | 210 | 200+30-20 |
在这个例子中,发行总额为30,净新增债务为10,包含利息的财政赤字也是10。其中20用于替换到期本金。若只看发行额,会把新增负担夸大三倍;若说政府偿还了20,就断言债务已经减少,同样错误。财政支出为110,偿还本金属于融资活动中的债务清偿,不能再加进支出而重复计算。
即使净债务不增加,政府仍可能需要在短期内募集大笔资金。假设一年内到期很多,而市场突然不愿续借,长期税源尚可的政府也会出现流动性困难。相反,到期日很远的债务可以暂时没有付款压力,却仍可能对应长期无法负担的利息和支出。偿付能力与眼前现金安排需要分别评估。Acosta-Ormaechea与Martinez,2021年债务动态技术手册,第二、三节
政府和家庭有哪些共同约束
两者都要履行合同,都受收入、利率、到期分布和可出售资产约束。持有一套房产不等于到期日已经有现金;政府拥有道路、土地或企业,也不意味着这些资产能够迅速出售、收益可以自由用于还债。
差别在于,政府的税基可能随着人口、生产与价格变化持续扩大,征税权也允许它在一定法律和政治条件下调整收入。它不必像一个退休家庭那样,以个人寿命为期限安排资产耗尽。债权人购买的是持续征收和付款的能力,而不是某位财政部长的私人财富。
不过,税率提高会改变经济行为,征收还需要信息、机构和社会服从;法律上的征税权不能自动变成足额现金。政府也不能把全部国民产出拿来偿债。维持行政、公共服务和政治秩序所需的支出,会与债权人要求竞争。因此,税基规模、可征收入和可用于利息的收入,应当分开。
债务率只是其中一个指标。在表二的例子里,若名义GDP从1000增加到1050,债务从200增加到210,债务率仍为20%。这不证明支出有效,只说明分母增长可以使债务余额增长与债务率稳定并存。若利率上升、增长放缓或政府承担新的救助责任,同一条债务路径就可能需要更高税收或更低其他支出来维持。
债务动态通常可以分解为利息与经济增长的差额、扣除利息后的财政收支,以及汇率重估和其他调整。不能把一段时期较低的利率永久延长到未来,也不能把高增长自动归功于债务支出。判断必须同时观察利息占收入比例、短期到期量、币种、持有人、可用资产和经济条件。国际清算银行2023年年报第二章,债务动态与期限讨论
本币债、外币债和货币联盟是三种不同处境
本币债的契约支付单位,与政府所在货币体系相同。外币债则要求取得另一种货币。若本币贬值,相同外币本金需要更多本币偿还,税收未必同步增加。出口收入和外汇储备可以提供缓冲,但不能把央行储备资产与财政可自由提取的现金视为同一账户。
固定汇率或金本位还增加了兑换承诺。发行本币固然能增加名义支付手段,却可能引发兑换需求,消耗金属或外汇储备。浮动汇率允许汇率调整,减少维持某一兑换价格的义务;代价可能体现为进口价格上涨、外币负债变重以及居民购买力下降。汇率制度改变了约束落在哪里,没有取消资源约束。
法国在欧元区内发行欧元债,不应简单称为以外国货币借款,因为欧元是其法定货币;但法国财政部门也不能单方面决定欧元发行或欧洲央行购债。共同货币政策需要考虑整个货币区,其授权和决策程序不能被某一成员国的预算需要替代。它与英国发行英镑债、日本发行日元债之间,存在关键制度差别。欧洲央行关于资产购买计划及货币区结构的说明
中央银行买债,究竟改变了什么
以央行向一家养老基金购买既有国债为例。养老基金交出债券,获得商业银行存款;商业银行在央行的准备金账户增加;央行资产端增加国债,负债端增加准备金。若卖方本身是商业银行,其直接变化主要是国债资产换为准备金资产。政府此前发行债券时已经完成融资,这笔二级市场交易首先改变持有人及金融资产构成。英格兰银行量化宽松说明
因此,央行购买100债券,不等于当天财政新增100税收,也不等于100债务从所有账目中消失。若合并财政与央行账户,内部持有的国债可以抵销,但私人部门持有的准备金仍是公共部门负债。忽略这一负债,就会把改变债务形式误写成消灭付款责任。
准备金是否付息尤其重要。英国的准备金按政策利率获得报酬,央行所持固定利率国债与这种可调整利率的负债,在升息后可能产生利差损失。英国下院图书馆2026年1月9日报告,把量化宽松对利息支出的影响解释为固定利率负债与浮动利率负债之间的转换。该报告同时列出停止或减少部分准备金付息的支持意见与央行反对理由;争议涉及货币政策操作、银行行为与成本承担,不能靠“钱都是政府的”一句话结束。英国下院图书馆,准备金与政府利息支出
这个解释没有否认购债可以降低期限溢价、稳定市场和减轻融资压力。它说明成本并不永久固定在购买时的低利率上。央行资产收益上缴财政、财政补偿央行损失以及准备金利息安排,均需按照具体制度核算。
表三:四种央行与财政关系中的权限边界
时期:截至本次研究能核验的法律和制度材料,检索截止2026年11月15日;单位:法律权限,不比较债务金额。各行直接列示来源版本,未以历史例外推定当下使用规模。
| 体系 | 核验到的规范或官方说明 | 对“央行可以直接替财政付款”的限制 |
|---|---|---|
| 中国 | 商务部法规库所载2003年修正《中国人民银行法》,页面标注现行有效;第二十三、二十九条 | 允许为货币政策在公开市场买卖政府债券,同时禁止财政透支、直接认购和包销 |
| 日本 | 日本银行现行FAQ引述《财政法》第五条及适用例外 | 原则禁止承接新发公债;特殊事由下须在国会议决额度内,现行说明列有到期债券借换安排 |
| 法国/欧元体系 | 法国《货币与金融法典》L141-3在2026年8月5日版本;ECB《2025年年报》9.3节 | 禁止相关财政透支和直接购买,二级市场操作也不能绕过货币融资禁令 |
| 英国 | 财政部与英格兰银行2020年4月9日联合声明 | 存在Ways and Means短期现金透支安排,声明将其限定为临时现金管理,并维持市场融资为主要来源 |
中国法条的并列尤其清楚:公开市场交易、国库经理职责和财政透支,分别规定。不能因为央行能购买国债,就认定财政可以无限直接向其借款。中国人民银行法第二十三至三十条
日本的禁令则有明确但受程序约束的例外,不能简写为“日银绝不承接任何国债”。第五条有国会议决额度内的例外,第七条还允许国库出纳需要的一时借款,但规定当年度收入偿还及国会批准最高额度。这些条件限定了现金管理工具的使用。日本银行关于第五条的说明;日本财务省,第五、七条现行摘录 法国法条与欧洲央行报告相互印证了直接融资限制,但法国法条的本次可读日期版本止于2026年8月5日,未把未能载入的11月15日版本冒充已核读文本。法国法条;ECB《2025年年报》9.3节
英国2020年的安排又说明,各国并不存在完全相同的禁止模式。联合声明证明该工具存在及当时宣布的条件,不能据此认定它实际大规模承担了疫情财政融资,更不能把它等同于永久无偿拨款。英国财政部与央行联合声明
货币发行能力的边界
对于以本国货币借款、实行浮动汇率且拥有相应法律权限的政府体系,技术上的支付能力确实不同于家庭。私人主体会用尽银行存款,央行则能创造结算所需的准备金。若只谈“国库像家庭账户一样终有一天见底”,会遗漏这个事实,也无法解释金融危机时中央银行怎样制止市场流动性恶化。
但这项反论证的适用条件不可省略。财政部门未必拥有动用央行的权限;外币债要求取得外汇;货币联盟成员不能独自决定共同货币政策。即使把这些条件全部满足,创造名义付款手段也不会同时生产电力、粮食、医护人员和机器。若总支出不断超过可供购买的资源,调整可能表现为价格、汇率、进口能力和居民资产实际价值的变化。
日本1932年的经验能检验两个极端说法。财务省研究人员对当期制度的整理指出,日银先承接国债,再向市场出售;在萧条、失业和设备闲置条件下,货币与财政扩张没有立即造成后来战争末期那样的价格失控。将1932年的融资方式直接等同于即时恶性通胀,缺少中间机制。细江等,2023年研究报告,第9页
表四:日本1930年代国债承接制度的形成与风险变化
时期:1930—1940年代;单位:制度阶段;来源:武藤评论及财务省研究报告;口径:学术解释,不将研究者观点视为日本银行或财务省的统一官方结论。
| 阶段 | 参与者与安排 | 需要检验的执行条件 |
|---|---|---|
| 1930年 | 大藏省与日本银行共同调查讨论业务权限 | 日银参与制度设计,不能只写成事后被迫服从 |
| 1932年11—12月 | 财相高桥是清推动,日银11月开始承接,12月开始出售国债 | 市场能否吸收,卖出与财政支出的时间差有多大 |
| 1930年代中期 | 支出扩大与市场出售并行 | 产能闲置、货币需求及市场利率仍影响结果 |
| 战争扩大后 | 国债销售、储蓄动员和金融管制加强 | 名义融资越来越依赖行政组织与受约束的购买者 |
| 战争末期及战后初期 | 军需融资、供给破坏和财政支付压力相互作用 | 货币扩张、物资不足与管制价格偏离共同影响实际生活成本 |
日本银行研究人员武藤对既有解释提出的关键问题,是当初被理解为临时办法的制度,为何缺少有效退出保障。日银并非从始至终毫无判断的执行者;央行内部对市场出售能否约束货币扩张的判断,本身就是需要研究的政治和技术选择。武藤,2001年评论,第206—212页
从这段历史得出的结论应当是有条件的:货币融资的效果取决于产能、支出用途、供给状况、发行安排及约束能否恢复。萧条中的成功不能保证战争中的同一工具仍然安全,战争中的失控也不能证明每一次央行购债都会立即造成同样结果。
降低债务负担,成本会落到哪里
增税或减少非利息支出,会改变纳税人和公共服务使用者的收入。增长可以扩大税基,却需要检验增长来源和收益分配。债务重组可能延长到期日、降低利息或削减本金,把一部分损失分配给债权人;若债权人是本国银行或养老机构,损失又可能影响存款保障、财政救助和退休收入。
通胀可以降低固定名义债务的实际价值,但对外币债和物价指数挂钩债券的作用不同;新债投资者也可能要求更高利率。工资和福利调整较慢的居民、持有现金及固定名义资产者,未必能躲开损失。把这种过程称为“用通胀还债”,容易把成本转移写成无成本清偿。
战后金融管制还限制了资金转向高收益替代资产的机会。利率上限、资本流动限制以及鼓励或要求金融机构持有国债,可以帮助政府以较低成本融资;若名义利率低于通胀,债权人的实际收益便可能为负。不过,并非每一项银行监管或资本管制都以压低政府融资成本为目的,金融稳定等目标也可能同时存在。里士满联储对战后金融压抑研究的历史综述
政府能够长期借债,是持续征收、政治承诺、债务管理、金融市场与货币制度共同作用的结果。债务无需在某一天整体归零,却需要持续安排付款、获得融资,并处理融资带来的分配后果。真正需要追问的不是一国是否“还有债”,而是其承诺依靠什么资源兑现,条件恶化时谁有权调整,损失最终由谁承担。
资料与实际阅读范围
检索截止日为2026年11月15日。本文不列四国“最新债务率”排名,以免混合一般政府、中央政府、公共部门及不同年度数据。表二数字全部为明确标示的教学假设。现代资料中,英国议会报告发布于2026年1月9日;ECB所读年报对应2025年度,其法律合规部分在2026年发布的页面可核验。法国法条读到2026年8月5日有效版本,指定11月15日版本未能载入;中国法条依据商务部法规库标注现行有效的2003年修正版,日本依据央行现行说明引述的法条和例外。
实际阅读包括上述短篇法条、央行说明、英国联合声明与国债赎回公告;日本1947年法律使用名古屋大学数据库的原文转录,核读第五、第七条和附则第一条,未使用同页AI生成的提案理由;现行摘录另与财务省页面核对。日本2023年报告重点读第1、5—9页及战后调整相关段落,武藤评论读全文;IMF债务动态手册读导言和第三节,财政统计手册采用可检索的第四章框架而非声称通读全书;BIS年报第二章重点读合并账户、利率增长差额与到期结构段落。英国预算责任办公室相关页面及Reinhart—Sbrancia的IMF旧链接打开受限,因此相关论述分别采用可完整读取的英国议会报告与里士满联储综述,不冒称重新核算了原论文数据。法律禁止、政策宣布、操作实际发生和最终经济效果,在正文中分别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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