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属于《中国边疆、国家形成与领土及海洋争议》。系列导读与总年表。

1858 年和 1860 年的中俄条约,改变了清朝与俄国在黑龙江、乌苏里江及日本海沿岸的边界。这次变化来自几个相互配合的过程:俄国先用航行、设站和移民增加当地存在,再利用清朝内外战争造成的压力,取得划界条约,最后通过地方行政与人口控制落实统治。不过,“外东北”并不是当时一个界线固定的行政区;大陆边界、江东六十四屯的居民管辖、库页岛的俄日竞争,也没有在同一天、按同一种法律方式全部解决。《瑷珲条约》第 1 条、《北京条约》第 1、3 条

本篇所说的“外东北”,主要指黑龙江以北、乌苏里江以东的大陆地区;库页岛因清俄日关系另作一节。条约取得的土地、地方实际控制与居民保留权利,分别核查,不用一个总面积合并。

河流怎样成为扩张的条件

十八世纪的黑龙江下游及库页岛,存在清朝官员、地方首领和居民之间的贡貂、赏赐与贸易联系。它不是处处设县、逐户登记的统治,也不是没有政治联系的空白。俄文学者扎布罗夫斯卡娅讨论三姓副都统与下游诸族关系时,指出地方首领任命、貂皮贡纳和回赐可以并行于相当程度的地方自主。日本国立阿伊努民族博物馆展示的《桦太名好总乙名文书》,则保存了清朝向库页岛阿伊努首领发给文书的实物线索。前者是研究解释,后者是可继续追查的具体文献;二者都不宜直接换算成今天同等密度的行政主权。扎布罗夫斯卡娅,2015,第 63—64 页、国立阿伊努民族博物馆展品说明

十九世纪中叶的关键变化,是俄国把黑龙江作为通往太平洋的运输线经营。军队、炮械和移民能够沿江下行,设站便不再完全依靠横越山地的陆路供应。俄方 1878 年刊行的外交史料叙述记录了穆拉维约夫保护哥萨克迁往左岸、安排部队与筑垒器材顺流运输的行动,也保存了清方抗议俄国未经许可建置据点的交涉。可见俄国的进入并非“发现无人土地”之后才获得主张;既成占领与谈判相互推进,而且清方提出过异议。《与中国交涉,1848—1860》,原刊第 288—298 页

俄方常用的理由,是必须阻止英法从海上夺取黑龙江口。这一担忧与克里米亚战争后的远东安全环境相连,却也提供了要求清朝让步的说辞:穆拉维约夫声称,只有先确认俄国权利,俄国才能阻止英国占领。与此同时,俄国中央又曾决定避免直接参加英法对清战争,继续沿江移民并等待有利的缔约机会。因果链由此清楚:运输能力支持据点,据点支持持续占领,清朝与英法的战争增加谈判压力;“共同防敌”并没有消除领土利益上的冲突。同上,第 295—301 页

图1:1860年黑龙江地区测绘图

图1:1860年黑龙江地区测绘图,作者未署名,俄罗斯国家图书馆藏;世界数字图书馆旧编号120,美国国会图书馆记录号2018693888。原图比例尺1∶4,200,000。左下图例以不同颜色区分调查、测绘和行程,覆盖黑龙江、乌苏里江、库页岛及邻近地区;这些彩线不能直接读成条约边界。图面已实际查看,保留完整图例;它可以说明俄方对地区的调查,不能代替1860年条约原附图。来源:馆藏记录、图像与许可页。Commons标示公版PD-Art(PD-old-100)。

两份条约,不能合并成一句话

1858 年 5 月 28 日,奕山与穆拉维约夫等签订《瑷珲条约》。第 1 条把额尔古纳河起至海口的黑龙江左岸划归俄国;右岸顺流至乌苏里江口属清朝。乌苏里江至海之间的地区,暂定两国共同占有,等待划界。黑龙江、松花江、乌苏里江的航行限于中俄船只,排除其他国家船只。这里的“共管”首先是一个等待后续安排的条约状态,不能据此想象已有一套稳定的联合行政机构。俄文条约全文,1952 年条约集第 47—48 页

同一条还有一个经常被面积叙述遮住的例外:精奇里江,即今结雅河,河口以南至豁尔莫勒金一带原住满洲人,可以永远留在原村,仍由满洲官员管理,俄国人不得侵犯。后来所谓江东六十四屯问题,必须从这个保留条款进入。它显示土地划分与居民管辖并未完全重合,也不能被简化为“1858 年所有居民已经当然变成俄国臣民”。《瑷珲条约》第 1 条

清廷何时、以何种方式认可《瑷珲条约》,需要比“从未批准”或“立即完全批准”更谨慎的表述。俄方 1878 年刊行材料称,1858 年 6 月曾收到皇帝认可协议的通知,7 月又有保留旧村、开放贸易的往来;俄方材料第 306 页还称,俄外交部认为清帝谕旨已经使条约生效,故未办理批准书交换,并拟通过双方认可边界地图补足手续。帝王认可、交换批准书与后来确认,不能合称为同一程序。这些记载不能代替对清廷谕旨原件、满文文本和通知范围的核对,俄方叙述本身还有为取得领土辩护的目的。可以直接确认的是:1860 年《北京条约》第 1 条明确确认并解释《瑷珲条约》第 1 条。本文把这一步作为可靠的后续确认点,不武断裁定 1858 年审批程序的全部争议。俄方交涉叙述,第 300—306 页、1860 年条约

1860 年英法军事进攻使清廷处于更不利的位置。俄使伊格纳季耶夫利用与清方及英法双方联系的中介地位,推动俄国要求。11 月 14 日签订的中俄《北京条约》,把乌苏里江、松阿察河以东及继续通向图们江的界线以东划归俄国,结束了 1858 年留下的共同占有安排。第三条另规定派员勘界,制作地图及界线说明;1861 年又有换图与勘界文件。这不是签字之后地面上的每个界址便自动清楚,而是条约、地图、界标和地方执行接续发生。《北京条约》正文及编者注 3、俄国总统图书馆关于 1861 年附加文件的说明

居民权利仍有保留。中文转录本说,遇有中国人居住以及占用渔猎之地,俄国不得占夺,准其照常渔猎;俄文则写俄国应让中国臣民留在原地、继续捕鱼狩猎。两者共同确认居住与生计保护,但措辞并不完全相同。它既不能证明居民随即被全部迁出,也不足以单靠一句中文就画出所有永久保留的领土块。尤其需要区分:1858 年对特定满洲村落明确保留官员管理,1860 年这一段的俄文没有同样明确规定居民以后由谁管辖。中文第 1 条、俄文第 1 条及编者注 8

1900 年:居民保障怎样失效

条约划界后,两岸经济往来仍在发展。商人、工人和农户越江谋生,六十四屯的农牧地也持续成为争执对象。中文材料记录了俄国移民扩垦、侵及草甸牧场以及双方重新勘分界址的过程。对居民来说,争议并不只是地图上少了一块颜色,而是牲畜还能在哪里放牧、耕地会不会被划走、地方官能否据约保护生计。《海兰泡与江东六十四屯惨案资料》,第 101—103 页所收宋小濂《北徼纪游》

1900 年庚子冲突期间,江上交火和海兰泡遭炮击是真实背景,但俄国地方当局继而把当地中国居民整体当作安全威胁,实施搜捕和驱逐。俄文《欧洲通报》1910 年刊出的《海兰泡“乌托邦”》据司法调查材料叙述:军事长官格里布斯基下达驱逐命令,警察、军人和部分平民参与集中居民,伴随抢劫和殴打;被押往江边的人没有得到安全渡运,遭强迫入水、射击及砍杀。主要第一批行动发生于俄历 7 月 4 日,即公历 7 月 17 日,其后又有数批。《Благовещенская “Утопия”》,《欧洲通报》1910 年第 7 期,第 232—241 页

死亡人数应保留口径。上述俄文材料连第一批被押人数的证词都差异很大,作者作了估算而非提供完整名册;中文材料中的海兰泡商民、六十四屯居民、瑷珲及更大地区灾民,也不是同一统计对象。可以确认发生了造成数以千计人员死亡的大规模杀害,却不能把若干不同地点、不同性质的数字机械相加,做成一个貌似精确的总数。俄文调查记述、中文资料选编,第 103—106 页

以战时安全需要为集体驱逐和杀害辩护,通不过同一批材料的检验。1910 年文章记录,附近另一处地方当局曾把约百名中国人用船安全送过江,格里布斯基后来也下令保护未武装居民并安排渡运;还有俄国人和商号庇护雇员。这说明安全措施存在选择,不能从战争状态直接推导出集体杀害的必要性。责任应具体落实到命令、执行和追责机制,不能转化成对所有俄国人的集体归罪。该文记载,原拟刑事审判没有举行,转以免职、短期拘禁等行政处分处理;作者因此批评追责不足。同上,第 237—241 页

江东六十四屯则经历了焚掠、死亡、逃亡和原有管辖的消失。中文资料第 106 页记述屯民被集中焚杀;这类具体情节应注明所据文献,不能伪装成已逐户核验的统计。更能确证长期结果的是姚福升的交涉文:难户陆续归来,却“无屋可住,无地可耕”,请求返回江东故土。与此同时,他报告收回江右、重建瑷珲。江右部分地方恢复治理,与江东居民无法归业,是两件不同的事;不能用“俄军后来撤出东北”抹平六十四屯居民的处境。中文选编,第 106 页、《瑷珲县志》卷五《照请俄署交还江左文》《咨报收复江右地方文》

图们江:边界、航行与海岸是三件事

1860 年条约规定,中俄边界与图们江相接之处,在江口上游约二十中国里。俄文明确括注中国“里”,不能误读成二十俄里,再据此计算失地。这个安排把中国领土与日本海岸隔开;但领土是否直接临海、船舶能否沿河通海,以及实际是否具备通航条件,仍应分别回答。《北京条约》第 1 条

1886 年吴大澂与俄方重勘珲春东界,是这条历史链上的后续交涉。现有研究追溯到当年 10 月 12 日俄方地方官关于中国船只进出图们江不受阻拦的照会,并特别指出它没有收入会谈记文。因此,不能未经版本核对,便把通航照会改写成 1860 年条约已有的条款,或把它说成中国重新取得一段日本海海岸。本次未取得该照会原件,1886 年的具体文字与交接过程仍以研究转述为限。张宗海、张临北《吴大澂与〈中俄珲春东界约〉》,2013 年,第 77 页

作为后续检验,1991 年中苏国界东段协定第九条确实载有悬挂中国国旗的船只沿图们江通海往返航行的安排,并要求有关各方协商解决具体问题。它支持“通海航行可以通过协议安排”这一判断,却不等于中国拥有下游全部河段或海岸,也不证明现实中的航道、桥梁、通关等条件已经全部解决。本篇不对今天能否运营某种航线作未经调查的断言。中国外交部公布的协定,第 9 条,PDF 第 7 页

库页岛为何必须单独讲

清朝与库页岛部分居民的贡貂、首领文书和贸易联系,是政治关系的证据;它不能被抹去,也不等于清朝曾以同样强度直接管理全岛。十九世纪俄国与日本逐步把驻扎、渔业经营和居民管束带入当地。1855 年《日俄通好条约》第二条对库页岛没有划定两国界线,而规定维持此前状态。这个俄日安排反映两国之间未解决的竞争,不能反过来证明此前不存在清朝联系,更不能证明岛上原住民已同意由两国处分故土。清朝文书展品说明、日俄共同编纂资料集所收 1855 年条约第 2 条、北海道博物馆关于岛上居民的说明

1875 年《桦太千岛交换条约》第一款,是日本把自己在库页岛一部分上的领有权及君主权利让予俄国;第二款则由俄国交出占守至得抚之间列明的十八岛。条约并非清朝参与的全岛割让文书,1860 年中俄条约的东界条款也没有点名库页岛。把库页岛完全写成“1860 年与乌苏里江以东同时、同法割让”,会遮掉俄日实际争夺及 1855、1875 年安排的独立作用。1875 年条约第 1—3 款,日文译文据《旧条约汇纂》第 1 卷第 2 部,第 680—685 页

条约上的居民留居与财产权,也不等于人们能够自由生活。1875 年条约第五款明列“日本人及俄人”,规定其国籍、去留、财产及新政府管辖。阿伊努人的具体适用身份仍需另核;在实际迁移政策中,日本开拓使强烈要求库页岛阿伊努人迁往北海道。北海道博物馆的研究介绍记载,841 人先迁宗谷,翌年再迁对雁,后来部分人返回库页岛。山边安之助便经历这条迁移路线。这里的关键不是只把原住民列入伤亡表,而是看到国境与迁移政策怎样改变他们的家园、劳动和生活选择。1875 年条约第 5 款、小川正人,北海道博物馆

1905 年日俄战争后的《朴茨茅斯条约》第九条,又把北纬五十度以南的库页岛及附近岛屿让予日本;第十条处理当地俄国臣民离境、留居、财产与日本管辖的问题。直到俄国帝制结束前,库页岛的分割也须循这条俄日条约链解释。把 1858 年、1860 年、1875 年和 1905 年画成一次领土转移,会丢掉决定谁实际统治、居民受谁约束的关键步骤。1905 年《日露讲和条约》第 9—10 条

治理稀疏与条约签署能够证明什么

这一解释抓住了真实差异:清朝在边远地区的日常治理密度,确实不能与俄国后来的据点、移民和城市制度画等号;库页岛的政治联系尤其需要逐地、逐族说明。问题在于,它从“治理较稀疏”跳到了“没有既存权利和居民”。俄方保存的清朝抗议、1858 年条约的居民管辖保留、1860 年的渔猎保障,以及此后的土地纠纷,都与一片可以任意占有的政治真空不相容。俄方交涉记录、《瑷珲条约》、地方土地纠纷材料,第 101—103 页

另一个反论证是:既然有双方签署的条约,就只能称正常划界。条约确实是理解此后边界不可缺少的法律文件,但签署事实与谈判条件是否对等,是两个问题。俄方自己留下了先占领、继续移民、借英法压力促成让步的材料。解释这些条件,并不需要否认条约存在;指出条约保留的居民权利遭破坏,也不依赖先行解决全部历史领土争论。外东北大陆的统治转换有几个连续环节:军事和移民造成既成事实,力量悬殊下的谈判形成条约,地方执行又逐步削弱原有居民保障,直至发生暴力破坏。库页岛则还必须加入俄日竞争与原住民经历,才能得到完整解释。

大陆部分的历史变动应与今天的中俄边界状态分别判断。两国通过后续协定确认国界,2008年完成全线勘定,并建立共同管理制度。这些是已经处理边界问题的积极依据;不能仅凭十九世纪条约形成过程不平等,就把外东北大陆继续列作今天尚待解决的中俄正式主权争议。库页岛的清代联系及后来的俄日问题,也不能据此混并为同一个现代争议。外交部2008年7月21日说明、《中俄国界管理制度协定》第2—3条

关键时间线

表1:外东北大陆与库页岛的不同条约及居民经历。月日采用公历,1900年材料的俄历对应日期在正文注明;持续迁移不压成单日事件。

时间 变化及其意义 可核查来源
十八世纪至十九世纪前期 清朝与黑龙江下游、库页岛部分居民存在首领、贡貂与贸易联系;治理密度不均 扎布罗夫斯卡娅,第 63—64 页
1850 年代前半 俄国沿黑龙江勘察、设站和运输,逐渐建立军事及移民据点 俄方外交史料叙述
1855 年 2 月 7 日 日俄条约对库页岛不划界,维持此前状态 第 2 条
1858 年 5 月 28 日 《瑷珲条约》改变黑龙江边界,保留特定满洲村落及管辖,乌苏里江以东暂待划界 全文
1860 年 11 月 14 日 《北京条约》确认前约并确定乌苏里江至图们江的大陆边界安排 第 1、3 条
1861 年 6 月 28 日(公历) 换图及乌苏里地区勘界文件续接条约执行 总统图书馆说明
1875 年 5 月 7 日;1876 年 俄日签订桦太千岛交换条约;部分库页岛阿伊努居民迁至宗谷后再被迁往对雁 条约、居民经历
1886 年 珲春东界重勘,图们江通航问题另有照会交涉;本次未见照会原件 张宗海、张临北,第 77 页
1900 年 7 月起 海兰泡大规模驱逐杀害、江东六十四屯焚掠与居民逃亡,使居住及管辖保留失去实际保障 俄文调查叙述、中文资料
1905 年 9 月 5 日 日俄讲和条约以北纬五十度分割库页岛,南部让予日本 第 9—10 条

资料与阅读范围

本稿实际阅读包括:俄文《瑷珲条约》全文;中文及俄文《北京条约》的相关条款,尤其第 1、3、15 条;俄文 1878 年外交材料有关 1857—1858 年交涉的段落;俄文 1910 年海兰泡调查记述;中文《近代史资料》总第 44 号第 101—106 页的 OCR 文字及《瑷珲县志》卷五有关难户与索地文书;日文 1855 年条约摘录、1875 年条约译文全文、1905 年条约相关条款;1991 年协定第九条。中文材料的中国社会科学院原站下载超时,实际读到的是同册镜像;截图核验失败,个别 OCR 错字未用于逐字引文。

张宗海、张临北论文只取得检索系统提供的第 77 页连续摘录,未成功打开全文,因此 1886 年段落属于待原件复核的研究线索,不能与已读条约同列为独立确证。俄文学者论文只读有关下游诸族的第 63—64 页;日本博物馆网页只用于所注明的展品与居民经历。本稿没有查阅清廷满文批准谕旨原件、1858 年各语言签署本、1860 年原附图、1875 年法文签署本或俄国 1900 年司法档案原卷;没有把 1910 年刊文自称依据档案,写成亲自核过档案。原住民自身语言材料及完整人口名册仍是明显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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