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 George Floyd、Tyre Nichols 这样的名字登上头条,一个老问题就会被重新提起:美国警察每年到底打死多少人?其中多少死于枪杀?

这个问题听起来应该有标准答案。美国是世界上数据最透明的国家之一,但联邦政府长期拿不出一份准确的官方数字。真正可靠的数据来自《华盛顿邮报》、《卫报》和一群志愿者搭起来的民间数据库,它们与 CDC 官方统计之间的鸿沟,是这个国家在公共安全治理上最尴尬的一道伤口。

本文用多个独立来源交叉核对,回答两个核心问题:一年死多少?多少死于枪?顺带解释,为什么这个看似简单的数字,在美国是一道几十年没解决的统计难题。

讨论警察暴力绕不开它的另一头——监狱。前端是警察在街头打死公民,后端是国家把公民关到老,两件事共享同一套刑事司法系统、同一套政治激励。所以本文分成两部分:前七节谈警察致死,后九节谈大规模监禁。只写一半,就永远只看到了半张脸。


第一部分 · 警察暴力

一、每年约 1,300 人死于警察之手

根据 Mapping Police Violence(MPV,由 Campaign Zero 维护)的 《2024 Police Violence Report》,2024 年至少 1,365 人死于美国警察之手,是 2013 年系统统计以来的最高纪录。2023 年是 1,329 人,2022 年是 1,239 人,2013 至 2024 年累计超过 13,000 人。2024 年只有 10 天没有人被警察杀死,平均算下来每天约 3.7 人。

需要先区分两组常被混淆的数字:

"被警察杀死的总人数"约 1,300–1,365/年(含枪击、电击枪、肢体压制、警车撞击等所有方式)。

"被警察开枪打死的人数"约 1,000–1,310/年(《华盛顿邮报》近十年平均超 1,000;按 2024 年总数 × 96% 推算约 1,310)。

媒体经常把两者混着用,这是"美国一年到底死多少人"众说纷纭的主要原因之一。

三大数据库的交叉验证

三个最权威的独立数据库给出的"枪击致死"数字如下:

数据源 统计口径 数字
Washington Post《Fatal Force》 仅警察"开枪"打死的人 平均超 1,000 人/年(2015 至今)
Mapping Police Violence 所有警察致死案例 2024 年 1,365 人,绝大多数死于枪击
Gun Violence Archive 警察涉枪致死事件数据库 2013–2023 累计 5,790 起
Fatal Encounters / Fatal Force / MPV 三方比对 同期警察枪击致死 分别 5,790、5,946、6,187 起,差距 < 7%

Johns Hopkins 公共卫生学院 2024 年的研究覆盖了 10,308 起警察枪击事件,指出 2015–2020 年间美国警察平均每年开枪击中(含死和伤)约 1,769 人,其中约 55% 致命,也就是每年约 970 人当场死亡,其余为重伤幸存。Wikipedia 引用的 《Police use of deadly force in the United States》 数据显示,2022 年警察枪击致死 1,096 人。

多方数据收敛在同一个区间:美国警察每年开枪打死约 1,000 到 1,310 人。下限取 Washington Post 多年平均,上限取 2024 年 MPV 总致死数乘以 Giffords 96% 枪击占比。

二、96% 死于枪杀

Giffords Law Center 给出了一个足以概括美国警察暴力性质的数字:96% 的被警察杀死的人,是被枪杀的。Mapping Police Violence 2024 年报告也印证这一点:枪击是当年警察致死案件最主要的死因,其余的死亡方式(电击枪、警车撞击、徒手压制等)加起来只占约 4%。

把数字接起来:2024 年 1,365 人乘以 96%,约 1,310 人死于警察开枪。在美国语境下,"被警察杀死"和"被警察开枪打死"几乎是同一件事。

这和很多人印象中的"George Floyd 式窒息死亡"并不一样。Floyd 案引发全球震动,恰恰因为它是那 4% 的少数派。美国警察暴力的主流形式,是开枪。

背后有两个结构性原因。一是美国民间持枪率全球第一,每 100 人约持有 120 支枪,警察接到任何报警都默认对方可能持枪,"先开枪后问话"被写进了训练逻辑;二是美国警察的射击训练时间远多于冲突降级训练(de-escalation),而英、德、日等国的重点恰恰相反——大量训练如何不开枪解决冲突。

三、CDC 官方数字漏报 55%

美国 CDC 的"国家生命统计系统"(NVSS)给出的警察致死数,远低于上述民间数据库。这不是统计技术的小瑕疵,而是一个被《柳叶刀》(The Lancet)专门发文揭露的系统性问题。

《柳叶刀》2021 年的标志性研究

2021 年 9 月,华盛顿大学健康指标与评估研究所(IHME)在 The Lancet 发表 《Fatal police violence by race and state in the USA, 1980–2019》

  • 1980–2018 年间,美国实际死于警察暴力的人数约为 30,800 人
  • NVSS 官方记录的只有约 13,700 人
  • 漏报率高达 55.5%,官方每记录 1 例,实际就有约 2.25 例发生

漏报集中在三种情况:死亡证明上写"心脏骤停"或"激越性谵妄"(excited delirium)却没注明是警察执法过程中;死者是少数族裔时漏报率更高;部分州的医检官(coroner)由警长任命,存在制度性利益冲突。

NPRUSA Today 等主流媒体当时都做了报道。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在这个问题上,Mapping Police Violence、Washington Post 这样的民间数据库反而比联邦政府更权威——它们做的是政府本应做但没做好的事。

四、谁在死:种族分布

警察暴力数据中最具争议、但也最一致的发现,是种族不对称。

Mapping Police Violence 2024 年数据显示,黑人占美国人口 13%,但占被警察打死人数的约 27%,黑人被警察打死的概率约是白人的 2.8 倍。在被警察打死的未持武器者中,黑人占比最高;在"被打死时没有威胁他人"的比例上,黑人也显著高于其他族裔。

The Lancet 的研究把时间拉长:1980 至 2018 年间,黑人男性死于警察暴力的概率是白人男性的 3.5 倍,且这一差距在大多数州几十年没有显著缩小。

五、国际对比

美国警察致死率在发达国家里是什么水平,在全球又是什么水平?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完全不同。

5.1 发达国家对比

换成每千万人口的警察致死率,与同等发达国家对比。下表基于 Prison Policy Initiative 的汇总(数据年份不同,详见来源):

国家 数据年份 该年警察致死人数 每 1,000 万人口致死数
美国 2019 1,099 33.5
加拿大 2017 36 9.8
澳大利亚 2017–2018 21 8.5
荷兰 2019 4 2.3
新西兰 2018 1 2.1
德国 2018 11 1.3
英格兰与威尔士 2019 3 0.5
日本 2018 2 0.2
挪威 2018 0 0
冰岛 2013 至今 0(除 2013 年 1 例外) 0

来源:Prison Policy Initiative (2020),原始引用包括 Mapping Police Violence、各国警察监督机构、INQUEST、CBC News、Deutsche Welle、Axios 等。Statista 2024 年的另一组比较数据显示:法国约 4/千万人、德国约 2/千万人,与上表数据级别一致(Statista 2024)。

几个让人难以接受但真实的换算(基于上表 2019 年口径):2019 年美国警察杀了 1,099 人,同年英格兰与威尔士警察只杀了 3 人,美国一年杀的人约等于英格兰与威尔士警察 366 年的总和。按人均算,美国警察的致死率约是德国的 26 倍、英国的 67 倍、日本的 167 倍。美国警察 1 天杀的人(约 3 人),差不多就是英格兰与威尔士警察一整年杀的人。

5.2 全球对比

在发达国家里美国是绝对的离群点。把视角拉到全球,反倒会出现一个反直觉的画面:美国不是第一,但它的"邻居"全是经历内战、毒品战争或威权治理的国家。

国家 / 地区 数据 备注
巴西 2023 年警察打死 4,025 人,2024 年仅 Rio de Janeiro 一州就打死 703 人 长期"贫民窟战争",Agência Brasil 2024HRW 2025
菲律宾 Duterte 任期内(2016–2022)"禁毒战争"致死 6,000–30,000 人(官方 vs 人权组织估算区间) 国际刑事法院已立案调查,HRW 专题Economist 2021
委内瑞拉 警察致死率长期居全球前列(2016–2019 年间安全部队"抵抗当局"致死案件年均数千起) OHCHR 多年点名,Statista 2021 显示其致死率高于多数国家
萨尔瓦多 Bukele "例外状态"下警察暴力大幅上升,同时监禁率全球第一 见下文第九节
美国 2024 年 1,365 人,每千万人 33.5 发达国家中无可比拟
法国 2024 年约 26 人,每千万人约 4 已多次引发暴动
德国 2018 年 11 人,每千万人 1.3
英国(英格兰与威尔士) 2019 年 3 人,每千万人 0.5
日本 2018 年 2 人,每千万人 0.2 警察出枪需上级批准

来源:Wikipedia: List of countries with annual rates and counts for killings by law enforcement officersStatista: Police killings in selected countries

绝对人数上,美国 1,365/年远低于巴西的 4,025/年,并不是"全球第一"。但巴西、菲律宾、委内瑞拉这些国家有一个共同点:长期处于毒品战争、内乱或威权状态,人均 GDP 不到美国的 1/5 到 1/10,国家治理能力存在结构性缺陷。美国的位置因此格外刺眼——人均 GDP 全球前列,号称"法治灯塔",是 G7 唯一的超级大国,警察致死率却和发展中国家、毒品战国家在同一个数量级,与所有同侪国家(peer countries)拉开了 10 到 100 倍的差距。Prison Policy Initiative 那份报告把这个判断写进了标题:不仅仅是少数害群之马

六、容易被忽略的几个事实

Mapping Police Violence 2024 年报告还披露了几个关键细节,回答"这些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 多数致命接触起因于非暴力事件。大量警察致死案始于警察响应"疑似非暴力犯罪"或"根本没人报警的情况",比如交通违章、邻里报警说有人"行为怪异"。
  • 心理危机是常见场景。很多死亡案例发生在警察响应"心理健康援助 / welfare check"时——本应由心理援助人员处理,结果由配枪警察出场。
  • 未持武器者占显著比例。每年都有数十名手无寸铁者被警察当场打死。
  • 追责率极低。2013–2024 年间,98.1% 的警察致死案件中警察未被刑事起诉,即使被起诉定罪率也极低。
  • 向行驶中的车辆开枪。这一做法被美国司法部和绝大多数警务专家明确反对(射中驾驶员后车辆失控会造成更大伤亡),但多数警察部门仍允许这么做。

七、为什么这个数字这么难统计

一个发达国家,要靠民间志愿者数年才能搞清"警察打死多少人",原因有四。

其一,没有强制上报制度。FBI 的"全国使用武力数据采集系统"(National Use-of-Force Data Collection)2019 年才上线,且为自愿上报。FBI 2024 年 6 月公布的数据覆盖 72% 的美国执法人员人口,2025 年 8 月升至 78%(FBI 官方),至今仍有约两成警察机构所辖人员不在统计内。MPV 报告还指出,纽约州因 NYPD 等大型警察局未上报,全州只报了不到 30% 的警察致死案件。

其二,死亡证明制度的设计漏洞。美国死亡证明的"死因"字段由医检官填写,但很多县的医检官由警长任命,存在结构性利益冲突,警察执法致死因此被写成"心脏问题"“窒息”"药物作用"等中性原因。

其三,概念边界模糊。"警察致死"包括追捕中坠楼、警车追逐导致的车祸、看守所内死亡等,不同数据库口径不同,差距可达 10 到 30%。

其四,政治阻力。多次有联邦立法尝试要求强制上报(如 Death in Custody Reporting Act),但执行力度极弱。

这就是为什么《华盛顿邮报》从 2015 年 Michael Brown 案后开始自建数据库 Fatal Force,《卫报》同年启动 The Counted 项目,Campaign Zero 维护 Mapping Police Violence。它们填补的是联邦政府留下的空白。


第二部分 · 大规模监禁

警察致死率让美国在发达国家里已经足够刺眼,监禁率把这个刺眼推到了更远的地方:美国不仅是发达国家第一,而且是全人类近代史上第一。

八、近 200 万人在牢里

8.1 约 200 万人

根据 Prison Policy Initiative 2025 年的旗舰报告 《Mass Incarceration: The Whole Pie 2025》,美国当前关押约 200 万人,分布在:

  • 1,566 所州立监狱
  • 98 所联邦监狱
  • 3,116 所地方看守所(jail)
  • 1,277 所未成年人矫正机构
  • 133 所移民拘留所
  • 80 所印第安保留地看守所
  • 加上军事监狱、民事羁押、精神病院司法收容等

系统每年总成本至少 1,820 亿美元。另有约 380 万人在缓刑(probation)或假释(parole)期间,合计处于刑事系统监管下的成年人接近 600 万。

美国人口占世界 4.2%,但关押了世界约 20% 的囚犯,以及世界上 30% 的女性囚犯。

—— Prison Policy Initiative: States of Incarceration 2024

DOJ 自己的统计印证了这个量级。BJS(Bureau of Justice Statistics)在 《Prisoners in 2023 – Statistical Tables》 中公布,截至 2023 年底,美国州立和联邦监狱在押人数为 1,254,200 人,比 2022 年增加 2%——这是 COVID 期间监禁人数下降之后连续第二年回升。Vera Institute 的 《People in Jail and Prison in 2024》 进一步指出,2022 到 2024 年间全美监禁率回升,且回升不均衡,一些州又把人重新关回去了。疫情期间短暂的"减刑红利"正在被逆转。

8.2 全球排名

监禁率(每 10 万人口在押人数)是国际通用比较指标。根据世界监狱研究所(World Prison Brief)2025 年数据,美国监禁率约 541/10 万,早些年甚至达到 562 以上。这是什么水平?

国家 监禁率(每 10 万人口) 政体性质
萨尔瓦多 1,086(Bukele "例外状态"后翻倍) 实质性威权化的民主国家
古巴 794 一党制
卢旺达 637 威权
美国 541 自由民主
土库曼斯坦 576 威权
俄罗斯 约 300 威权
中国 约 119(注:估算口径有争议,未含行政拘留) 威权
巴西 约 390 民主
英国(英格兰与威尔士) 约 146 自由民主
法国 约 119 自由民主
德国 约 68 自由民主
日本 约 33 自由民主

来源:World Prison Brief: Highest to Lowest – Prison Population RateWikipedia: List of countries by incarceration ratePrison Policy Initiative 2024

PPI 在 2024 年报告中给出了一个让美国人非常难堪的判断:

美国是地球上任何独立民主国家中监禁率最高的,更糟的是,每一个 U.S. 州的人均监禁率都高于世界上大多数国家。

具体来说:全世界监禁率前 10 名中有 9 个不是国家而是美国的州;每一个美国州都比所有 NATO 创始国监禁率高;即使是最"温和"的马萨诸塞州,监禁率也比伊朗、哥伦比亚都高;路易斯安那、密西西比、阿肯色等州的监禁率,与威权国家不相上下。

九、五十年的加刑史

要理解 200 万人怎么进的牢,必须把时间拨回到 1970 年代。1972 年美国监狱在押人数仅约 30 万,和今天德国、法国的人均水平相当。短短 40 年,这个数字翻了 5 倍。

1971 年 Nixon 启动"War on Drugs",把毒品定义为"美国头号公敌",开启联邦层面的强力刑事化。后来 Nixon 的国内政策顾问 John Ehrlichman 在 1994 年的一次访谈中坦承:我们知道无法把"反战"和"黑人"宣布为非法,但通过让公众把嬉皮士和大麻、黑人和海洛因联系起来,再把两者都重判,就能瓦解这两个群体。

1980 年代 Reagan 时期大规模立法引入强制最低刑期(Mandatory Minimums)。Anti-Drug Abuse Act of 1986 规定,5 克 crack 可卡因(多在黑人社区流通)的最低刑期,与 500 克粉状可卡因(多在白人社区流通)相同。这 100:1 的悬殊比直接造就了第一波监禁种族鸿沟。

1994 年 Biden 主导的《Violent Crime Control and Law Enforcement Act》(俗称"94 年犯罪法案")是美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刑事立法,核心条款包括:“Three Strikes”(联邦层面规定第三次重罪自动判终身监禁);Truth-in-Sentencing 拨款(给愿意立法保证暴力犯罪服满 85% 刑期的州合计 95 亿美元修建监狱,直接刺激了 1990 年代州立监狱建设潮);新增 60 多种联邦死刑罪;资助新雇佣 10 万名警察。ACLU 在 《How the 1994 Crime Bill Fed the Mass Incarceration Crisis》 中直接把它称为"现代大规模监禁的奠基石"。Brennan Center 的 《1994 Crime Bill and Beyond》 给出了更精确的判断:联邦法案本身关的人有限,但 truth-in-sentencing 拨款通过财务激励促使各州大幅延长刑期,这才是监禁人数爆炸的真正引擎。

"超级掠食者"话语。1995 年普林斯顿政治学家 John DiIulio 提出 Super-Predator 概念,警告美国即将面对一代"无良知的暴力青少年"。Hillary Clinton 在 1996 年的演讲中沿用了这一说法,称必须"把他们带到正轨上"。这个概念后来被证明完全是错误预测——1990 年代后期青少年犯罪率反而骤降,但话语已经塑造了一整代立法者的态度。Hillary Clinton 在 2016 年公开 道歉:"我不应该用那个词。“Bill Clinton 在 2015 年也承认 1994 年法案"让事情变得更糟”。

"对犯罪强硬"成为两党选举武器。从 1988 年 Bush 用 Willie Horton 广告攻击 Dukakis 开始,“soft on crime”(对犯罪心慈手软)变成两党都不敢戴的政治帽子。1980 到 1990 年代,民主党(Clinton/Biden)和共和党(Reagan/Bush)轮番加码刑期,没有任何一方愿意在选举中担"放犯人"的风险。美国今天的高监禁率不是自然发生的,而是 1970 至 1994 年间一系列政治决策的精确产物。

十、DOJ 立场的四次摆动

DOJ 对监禁问题并没有一个稳定立场。过去 20 年里,四任总统之下它摆动了四次,方向完全相反。

10.1 Obama 时期(2009–2017):第一次官方承认"过度监禁"

2013 年 8 月,时任司法部长 Eric Holder 发布 《Smart on Crime: Reforming the Criminal Justice System for the 21st Century》 报告。这是美国 DOJ 历史上第一次以官方文件形式承认大规模监禁是个问题:

通过减少对监禁的过度依赖,我们可以把资源集中到最重要的执法优先事项上……刑事司法系统在很多方面是不公平的,它造就了许多本可避免的悲剧。

—— Smart on Crime,DOJ 2013

报告的核心政策包括:联邦检察官起诉非暴力低层级毒品案件时不再追究 mandatory minimum(即所谓"Holder Memo");修订 BOP(联邦监狱局)政策,扩大早释和居家监管;减少对低风险嫌疑人的羁押,扩大转处理(diversion programs);推动 clemency(赦免)项目,Obama 在任内为约 1,700 名联邦在押人员减刑或赦免。

Holder 在 2013 年 NYU 法学院演讲中直言:"我们的监狱已经过度拥挤,许多刑期长得难以辩护。"这是一位现任美国司法部长第一次在公开演讲中说这种话。联邦监狱人口从 2013 年的约 21.9 万下降到 2017 年的约 18.5 万,首次出现持续性下降。

10.2 Trump 第一任期(2017–2021):意外签署 First Step Act,内部分裂

Trump 第一任期对刑事司法改革的态度矛盾。一边竞选时高喊 law and order,一边却在 2018 年 12 月签署了 First Step Act,这是自 1990 年代以来最重大的联邦刑事司法改革立法。主要内容包括:减少 crack 与粉状可卡因 100:1 的判刑差距,并追溯适用(让此前因 crack 重判的人可申请减刑);扩大 earned time credits(表现良好的在押人员可减刑);限制 mandatory life 的适用,扩大法官 safety valve(绕过 mandatory minimum 的裁量权);改善联邦监狱的妊娠期妇女待遇、禁止给孕妇上锁链等。

这个法案的奇特之处在于支持者构成:保守派的 Right on Crime、Koch 兄弟资助的 FreedomWorks、ACLU、NAACP 同时支持,从 Mitch McConnell 到 Cory Booker 都投了赞成票。Trump 在签署仪式上称之为"两党合作的胜利"。

但司法部内部并不和谐。时任司法部长 Jeff Sessions 是 First Step Act 的坚决反对者,他在 2017 年 5 月发布"Sessions Memo",全面撤销 Holder Memo,要求联邦检察官"对最严重的可起诉罪行追究最重的惩罚",这等于回到 1990 年代的对犯罪强硬路线。Trump 最终绕过 Sessions,与 Jared Kushner(其岳父曾被联邦关押)一起推动法案,2018 年 11 月将 Sessions 解职。

根据 Brennan Center 2023 年评估,First Step Act 在执行五年内让约 30,000 人提前出狱,再犯率比预期更低。Sentencing Project 在 《The First Step Act》 中称其为"自联邦量刑改革立法以来最重要的一次进展"。

10.3 Biden 时期(2021–2025):象征性进步与现实困境

Biden 上任后做了几件事:签署 行政令 重启联邦层面的 pattern-or-practice 调查(针对警察部门系统性违宪行为的 DOJ 调查权,这是连接"警察暴力"和"司法部立场"最关键的工具);任命 Merrick Garland 为司法部长、Vanita Gupta 为 Associate AG,两人都有刑事司法改革背景;宣布联邦机构停止与私营监狱续约(2021 年 Executive Order 14006),这是联邦层面对私营监狱产业的第一次正式打击;Civil Rights Division 在 4 年内启动 12 项 pattern-or-practice 调查(覆盖 Minneapolis、Louisville、Phoenix 等),数量超过 Trump 第一任期的总和。

但 Biden 时期面临两个根本困境。一是 1994 年 Crime Bill 是他亲手起草的,他在 2020 年大选辩论中第一次公开承认"那项法案是错误的",但 FactCheck.org 指出他后来在多个场合又为该法案辩护,态度反复。二是联邦层面权力有限——全美 87% 的在押人员是被州法院定罪的,DOJ 对州监狱几乎没有直接干预权。

10.4 Trump 第二任期(2025– ):全面回退

2025 年 1 月 20 日 Trump 重新就职后,DOJ 的立场出现了断崖式回退。

2025 年 1 月 22 日,新任 DOJ 暂停所有警察改革协议,包括 Biden 任内已签署的 consent decrees。5 月 21 日,DOJ 正式撤销与 Minneapolis 和 Louisville 警察局的 consent decree。这两份协议是 George Floyd 和 Breonna Taylor 案后达成的,被广泛视为后 Floyd 时代警察改革的标杆。新任 Civil Rights Division 主管 Harmeet Dhillon 公开声称"consent decrees 会增加犯罪",尽管 NYT 指出这一说法的实证依据非常薄弱

同时期还有几项大动作:Biden 暂停的联邦死刑被恢复;Trump 签署行政令撤销 Biden 的 EO 14006,联邦机构重新与私营监狱签约,这也是 GEO Group 和 CoreCivic 股价 2024 年大幅上涨的直接原因;Heritage Foundation 起草的 Project 2025 主张强化 BOP 权力、扩大移民拘留、限制 DOJ 对地方警察的监督,其中多数主张已在 2025 年通过行政令落地。

Marshall Project 2026 年 1 月的 年度回顾 概括了 Trump 第二任期 DOJ 第一年的核心动作:从死刑、移民拘留到撤销警察 consent decree,DOJ 的民权 / 改革职能被大幅削弱,执法 / 起诉职能被显著强化。

10.5 一个不变的工具:pattern-or-practice 调查权

不管哪一届政府,DOJ 都拥有一项关键的法定权力:根据 42 U.S.C. § 14141(现编入 34 U.S.C. § 12601)和 CRIPA(Civil Rights of Institutionalized Persons Act),Civil Rights Division 可以对存在系统性违宪行为的警察部门和监狱发起 pattern-or-practice 调查,最终通过法院签发 consent decree 强制其改革。

这项权力的使用频率高度依赖政治:Obama 时期 8 年发起 25 项调查;Trump 第一任期 4 年仅 1 项;Biden 时期 4 年发起 12 项;Trump 第二任期正在系统性撤销已有的 consent decree。DOJ 自己的 《Lessons Learned from Pattern or Practice Investigations》 报告承认,consent decree 在改革警察文化方面有效但执行极慢,平均需要 10 年以上才能完成监督期。

十一、各派的不同诊断

DOJ 立场的摆动背后,是美国学界和智库长期的观点交锋。从最强硬的保守派到最激进的左翼,大致可以分成五个位置。

11.1 保守鹰派:Heritage Foundation

核心立场是"大规模监禁是个被夸大的神话"。Heritage Foundation 资深政策专家 Charles “Cully” Stimson 在 《The Myth of Mass Incarceration》 中论证:美国监狱里关的人大多数是因为"暴力或可预见会暴力的犯罪",而非"低层级毒品犯罪";推动"大规模监禁是危机"叙事的是"进步派和有色人种共谋",意图沿种族界线分裂美国;把美国与北欧对比是误导,因为美国有更高的暴力犯罪率;监禁人数下降会直接导致犯罪上升。Heritage 的政策建议是强化检察、保留 mandatory minimum、反对所谓 progressive prosecutors(如 LA 的 George Gascón)。这一派观点直接影响了 Sessions Memo 和 Project 2025。

11.2 保守改革派:Right on Crime 与 Cato Institute

保守派内部其实早在 2010 年就出现了支持刑事司法改革的潮流。Right on Crime 由前总检察长 Edwin Meese、前众议院议长 Newt Gingrich、Grover Norquist(共和党核心策士)、Jeb Bush 等人 2010 年发起。他们在 《保守派的刑事司法改革论》 中论证:大规模监禁是"大政府"的产物,保守派应反对它,正如反对其他低效政府项目;美国每年花 1,800 亿美元在刑事司法上但累犯率超过 60%,是巨大的财政浪费;信仰社区、家庭和私营矫正应替代国家监禁的部分功能;对非暴力罪犯的过度监禁破坏家庭、造成大量无父家庭,恰恰是保守派传统价值观最反对的。

Cato Institute(自由意志主义智库)在 《Mass Incarceration Is in the Eye of the Beholder》 中从另一个角度切入:美国的高监禁率部分源于 plea bargain(认罪协商)系统的滥用——95% 以上的刑事案件在没有陪审团审判的情况下被处理,违背了宪法第六修正案的初衷。

正是这一派和左翼联手,促成了 First Step Act 的通过。

11.3 中间派学术:John Pfaff《Locked In》

Fordham 大学法学教授 John Pfaff 2017 年的 《Locked In》 提出了一个让左右两派都不舒服的论点:War on Drugs 不是大规模监禁的主因——即使把所有州监狱里的非暴力毒品犯都释放,州监狱人口也只会下降约 16%。真正的元凶是检察官。1990 年代以来,被逮捕者中被起诉重罪的比例翻倍,但逮捕率、定罪率、刑期长度等其他环节变化不大。超过半数州监狱在押人员是因暴力罪入狱,要降低监禁率,就必须直面如何处理暴力犯罪者,而不是回避。

Vox 对 Pfaff 研究的总结 指出,这一观点挑战了 Michelle Alexander 和 ACLU 的主流叙事,但也被 Heritage Foundation 部分引用——尽管 Pfaff 本人是改革派。

11.4 改革主流:Vera Institute、Sentencing Project、ACLU

这是当前最主流的改革派立场,核心论点是:大规模监禁是"五十年加刑大跃进"的产物,反映的是政治选择而非犯罪事实;美国对暴力犯罪和非暴力犯罪都判得过重。Vera 在 《A New Paradigm for Sentencing》 中提议所有刑期上限封顶 20 年(最年轻者 15 年),认为超过这个长度对再犯率没有边际效用。替代方案应优先考虑心理健康干预、住房、药物治疗、转处理项目、社区干预。Sentencing Project 在 《One in Five》 中详尽记录了种族不平等。

11.5 左翼激进派:Michelle Alexander《新种族隔离》

哥伦比亚法学院教授 Michelle Alexander 2010 年的 《The New Jim Crow: Mass Incarceration in the Age of Colorblindness》 是过去 15 年最有影响力的批评。她的核心论点是:大规模监禁不是 Jim Crow(种族隔离)的延续,而是它的重生——通过表面"种族中立"的法律实现实质性的种族控制。一个被定罪的黑人男性失去投票权、住房资格、就业资格、福利资格,等于回到种族隔离时代的二等公民。War on Drugs 是这套系统的核心载体,让国家可以合法地大规模拘押黑人男性。单纯的"刑期改革"不够,必须从根本上重构刑事司法系统。

Bryan Stevenson(Equal Justice Initiative 创始人,《Just Mercy》作者)与 Alexander 立场相近,更强调奴隶制、Jim Crow、大规模监禁之间的历史连续性。他在 Alabama 修建的 National Memorial for Peace and Justice 把私刑、Jim Crow、大规模监禁放在同一个叙事中。

11.6 五种观点对比

派别 代表 核心诊断 主要药方
保守鹰派 Heritage 大规模监禁是神话 强化检察、保留 mandatory minimum
保守改革派 Right on Crime / Cato 大政府的失败 减刑、私营矫正、信仰社区
中间学术 John Pfaff 元凶是检察官,不是 War on Drugs 减少重罪起诉率,直面暴力犯罪
改革主流 Vera / Sentencing Project / ACLU 政治选择的产物 全面减刑、转处理、种族公正
左翼激进 Michelle Alexander 新种族隔离 重构刑事司法系统

这五派在几个基础事实上是一致的:美国监禁率高、种族不平等真实存在、私营监狱有问题。分歧在于"为什么"和"怎么办"。

十二、First Step Act 五年后

First Step Act 是过去 30 年美国刑事司法改革少有的两党共识产物,五年后的评估能回答一个关键问题:当所有人都同意改的时候,美国到底能改多少?

FAMM(家庭反对 Mandatory Minimums)2023 年的 评估报告 显示:截至 2023 年 7 月,约 30,000 人通过 First Step Act 提前出狱,其中通过 retroactive crack 减刑的 4,300 人平均减少 73 个月刑期,通过 earned time credits 提前释放的约 24,000 人。累犯率 12.4%,远低于联邦总体 43% 的水平,节省纳税人开支约 40 亿美元。

但局限同样明显。First Step Act 只覆盖联邦在押人员(约 15 至 18 万),对全美 87% 的州在押人员没有直接影响。BOP(联邦监狱局)执行时多次拖延、漏算 earned time credits,多次被法院判决违规。暴力犯罪和性犯罪被排除在外,而这两类正是州监狱主要在押人群。政治叙事也极度脆弱——一旦发生标志性恶性案件(如某个被早释者再犯),改革会立刻被攻击。

Sentencing Project 的评价是:First Step Act 是"重要的第一步,但确实只是第一步"。它证明了联邦层面的两党改革可行,但大规模监禁的主战场在 50 个州,那里的政治环境远比国会复杂。

十三、监禁中的种族结构

监禁数据中的种族分布,与第四章的警察暴力数据惊人地一致:

  • 黑人占美国总人口 13%,但占监狱与看守所在押人数的 37%Prison Policy Initiative
  • 黑人被监禁的概率约为白人的 5 倍(Sentencing Project 《One in Five》
  • 被判终身监禁、不得假释或"虚拟终身"的人中,48% 是黑人
  • 被判无假释终身监禁的人中,55% 是黑人
  • 2020 年黑人逮捕率为 4,223/10 万,白人为 2,092/10 万,是白人的 2 倍
  • 大麻使用率与白人相当,但黑人因持有大麻被捕的概率约为白人的 3.64 倍(Science Direct, 2024
  • 美洲原住民监禁率为 763/10 万,远高于全国平均 350/10 万

Sentencing Project 的 《Mass Incarceration Trends》 指出,种族差异在最严厉的判罚(终身监禁、死刑)中最为极端。这与警察暴力中"未持武器者中黑人占比最高"形成结构性呼应。

Stanford Law 2024 年的 《Bias in the Criminal Legal System》 进一步定量分析了种族差距在哪个环节产生:约 40% 来自逮捕环节(警察更倾向于拦截黑人),约 30% 来自起诉环节(检察官对黑人更倾向于追究重罪),约 30% 来自判刑环节(法官对黑人判刑更长)。改革单一环节解决不了问题,因为种族差距是整套系统每一个齿轮都在制造的。

十四、私营监狱

美国监禁系统有一个独特特征:显著的商业化。2022 年,美国 27 个州和联邦政府合计在私营监狱关押 90,873 人,占州加联邦总监禁人口的 8%(Sentencing Project: Private Prisons in the United States)。两大上市公司 CoreCivic 和 GEO Group 是全球唯二以监禁为主业的上市公司。自 2000 年起,私营监狱在押人数增长约 5 倍,远超公立监狱。在 ICE 移民拘留这一块,私营公司份额超过 90%,美国的移民拘留几乎被两家公司垄断。这两家公司 2016 年开始大幅游说联邦政府,GEO Group 联邦游说支出从 2004 年的 12 万美元增至 2016 年的 120 万美元,扩大了 10 倍。

这创造了一个反向激励:当监禁本身成为利润来源,"减少监禁人数"就成了商业风险。CoreCivic 在 SEC 10-K 文件中明确把"刑事司法改革"列为财务风险因素——直译过来就是,如果美国变得更人道,公司会赚得更少。

Trump 第二任期对私营监狱产业是一次系统性利好。Brennan Center 在 《Private Prison Companies’ Enormous Windfall》 中分析,随着 ICE 大规模扩张,CoreCivic 和 GEO Group 的合同收入预计 2025 至 2027 年将翻倍。

十五、监狱内部

15.1 13 修正案的"例外条款"与强制劳动

1865 年通过的第 13 修正案废除了奴隶制,但保留了一个例外:

奴役及强制劳役,除作为对依法被定罪的犯罪的惩罚外,不得在合众国境内……存在。

—— 美国宪法第 13 修正案

ACLU 在 《Captive Labor》 等系列报告中详细记录了这一例外条款的现实后果。美国监狱里约有 80 万在押人员从事劳动,从洗衣、清洁、烹饪到加州监狱的野火消防员、给私营公司组装零件。平均时薪 0.13 到 0.52 美元;阿拉巴马、阿肯色、佛罗里达、佐治亚、德克萨斯、密西西比等 7 个州的监狱劳动工资为 0 美元,完全无偿。拒绝劳动会被关禁闭、剥夺探视权、推迟假释。Economic Policy Institute 的 《Rooted in Racism and Economic Exploitation》 指出,监狱劳动每年为政府和企业创造价值约 110 亿美元,但工人几乎没有任何劳动法保护(无最低工资、无工伤、无组织工会权利)。加州野火监狱消防员"受困者灭火队"近年广为人知,危险性远超普通消防员,工资仅为外部的 1/10,且出狱后无法获得消防员执照。

联合国人权理事会的"当代奴隶制特别报告员"近年多次将美国监狱劳动列为关注议题。2022 年加州、2024 年内华达等几个州通过公投修宪取消"刑罚例外",但联邦宪法层面这个例外仍然存在。多位民主党议员提议修改第 13 修正案,但从未获得超过 1/3 的两院支持。

15.2 监狱内的死亡与暴力

DOJ 的 BJS 每年发布 《Mortality in State and Federal Prisons》 报告。2019 年(疫情前最后一个完整年)美国州立监狱内死亡 3,853 人,自杀率约 27/10 万,是普通人口的 2 倍以上。COVID 期间(2020 至 2021)美国监狱内 COVID 死亡率是同年龄段普通人口的 3 倍,拥挤的环境让监狱成为疫情重灾区。BJS 在 《Sexual Victimization in Prisons Reported by Inmates, 2023–24》 中报告,2.3% 的成年在押人员报告被其他在押人员性侵,2.2% 报告被监狱工作人员性侵——按 200 万在押人员推算,每年遭受性侵的人数高达数万。

15.3 心理健康与医疗

Treatment Advocacy Center 的研究显示,美国监狱和看守所关押的严重精神疾病患者是州精神病院的 10 倍,监狱实际上已成为美国最大的"精神病院"。但监狱缺乏专业精神医疗资源,大量自残、自杀、暴力事件由此而来。PMC 2024 年的 元分析 综述 18 项研究,确认监狱过度拥挤与肺结核、COVID-19、自残、抑郁、整体死亡率显著正相关。

十六、警察暴力与监禁的共同根源

前面十五节里的两组数字——警察打死多少人、监狱关了多少人——共享同一套底层逻辑:

维度 警察暴力(前端) 大规模监禁(后端)
黑人占人口比例 13% 13%
黑人在该项目中的占比 27% 被警察打死 37% 在押
与白人的倍数差 2.8 倍 5 倍
全球排名 发达国家第一 自由民主国家第一
主要起因 非暴力事件、心理危机 非暴力犯罪定罪
国家干预姿态 默认"先开枪后问话" 默认"先关起来再说"
改革阻力 警察工会 + 自愿上报制度 私营监狱 + "对犯罪强硬"政治
DOJ 监督工具 Pattern-or-Practice + Consent Decree CRIPA 调查 + Smart on Crime
改革周期 4–8 年随总统更替 4–8 年随总统更替

PPI 反复强调一个事实:美国 70% 的有罪判决都以监禁为结果,远高于其他犯罪率相近的发达国家(PPI Global Context 2024)。美国不仅打死人多,关人也多,而且这两件事都不是"高犯罪率"能解释的——研究反复显示,高监禁率对降低暴力犯罪几乎没有效果。

更关键的是,警察和监狱共享同一套政治激励。选举语境里,"对犯罪强硬"既意味着支持更激进的警务,也意味着支持更长的刑期。一旦发生标志性恶性案件,两端会同时摆向加码:警察变得更激进,刑期变得更长,DOJ 的改革议程被迫中断。而一旦摆向改革,又会同时面对两个相同的结构性阻力:警察工会和私营监狱产业,两者都把改革列为商业或职业风险。

所以这两个数字不是巧合。它们都源自 1970 年代以来美国选择用刑罚替代社会政策的政治路径。无论谁当总统,DOJ 的态度都只在两端之间往返,真正的那套制度从未被动摇过。


十七、结论

回到本文最初的两个问题。

第一,美国警察每年到底打死多少人? 2024 年至少 1,365 人,是 2013 年有记录以来最高;过去十年年均约 1,300 人。

第二,其中多少死于枪? 约 96%。也就是每年约 1,000 到 1,310 人死在警察的枪口下。Washington Post 的 Fatal Force 口径是"年均超 1,000 人",MPV 按 2024 年 1,365 × 96% 推算约 1,310 人。

再加一个冷冰冰的横向对照:美国警察一周内杀的人,超过英国警察一整年杀的人。

CDC 官方数字把这个数量级压下了一半还多。《柳叶刀》2021 年的研究显示,1980 至 2018 年间美国实际死于警察暴力的人数约 30,800,而官方 NVSS 只记录了约 13,700,漏报率 55.5%。如果没有 Washington Post、MPV、Fatal Encounters 这些民间数据库,这个国家连"每年被警察杀了多少人"都说不清。

这不是偶发悲剧,是一个系统性结构问题:高民间持枪率,加上警察训练偏向射击而非冲突降级,加上缺乏强制数据上报制度,加上结构性种族不平等,加上极低的追责率——五个因素叠加,撑起了发达国家中最致命的警务体系。再往后一端看,同一套逻辑支撑着全人类近代史上规模最大的监禁系统。

数据本身无法改变现实,但没有可靠的数据,连讨论改变都无从开始。这也是 Mapping Police Violence 项目反复强调的那句话:

You can’t fix what you don’t measure.

参考资料

警察暴力 / 致死统计

国际对比 / 全球水平

大规模监禁 / 刑事司法系统(数据与研究)

美国司法部 DOJ / BJS 官方资料

多方观点:保守派 / 改革派 / 学术批评

Trump 第二任期 DOJ 政策动向(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