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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鲁晓夫下台,并没有消除中苏继续合作的理由。越南战争正在扩大,双方都不愿让美国取得决定性胜利;边界尚待谈判,贸易和外交机构仍然运作。新领导人之间也有重新试探的空间。然而,在此后的四年里,合作逐渐需要穿过越来越多的政治限制,军事准备则得到越来越强的理由。到 1968 年,中国边民已在同苏联边防人员的冲突中死亡,苏联干预捷克斯洛伐克又使北京担心本国可能遭遇类似行动。

这不是一条每年必然更坏的直线。某些联系继续存在,某些限制可以协商,领导层也未始终一致。需要解释的是,为什么仍有合作利益的双方,没能防止外交敌意进入使馆安全、运输路线和边防现场。

表 6-1:1964—1968年接触、军事部署与暴力升级年表。

时间 事件 性质与证据边界
1964 年 11 月 周恩来赴莫斯科接触苏联新领导人 修复尝试,未形成政策和解
1965 年 2—3 月 柯西金访问亚洲;援越空运、驻军及铁路运输交涉 军事协调与争执并存,不是中苏交战
1965 年 12 月—1966 年 1 月 蒙古请求苏军进驻,苏蒙首脑协商并签新条约 请求、原则同意与驻军实施必须分开
1967 年 2 月、4 月 苏政治局决定驻军及相关军事建设 部署决策;不能仅凭决议推算每支部队到位日
1966—1967 年 苏联驻华使馆遭围困、骚扰 外交安全危机;不等同正规军战斗
1968 年 1 月 5 日 七里沁岛冲突造成中方死亡 直接致死暴力,不能从军事冲突史中删去
1968 年 8 月 苏联主导干预捷克斯洛伐克 中国威胁认知的重要变化;不是苏军已决定攻华的证明

恢复关系需要双方改变什么

1964 年 11 月,周恩来率团赴莫斯科参加十月革命纪念活动,并同苏联新领导人接触。公开论战曾把许多问题归结到赫鲁晓夫身上,因此人员更替确实提供了一次检验:双方是否能够减少攻击,恢复党际协商和部分国家合作?接触的发生不能被解释为纯粹表演,但更换领导人也不会自动改变既有政策。《冷战国际史项目公报》所收对 1964 年访苏及援越政策的考察

访问期间,苏联国防部长马利诺夫斯基向中方人员说出让中国也撤换毛泽东的意思,周恩来提出强烈抗议。这件事加重了北京对苏联干预中国领导权的疑虑。然而,把和解失败全部归于酒席上的一句话,同样过于简单:中方要求改变的,是被称为“赫鲁晓夫主义”的政策;苏方希望中方停止公开攻击和阵营竞争。前者没有因赫鲁晓夫下台全部改变,后者又触及毛泽东已经公开确立的路线。同上,关于马利诺夫斯基事件及中方抗议的记录,印刷页 239

另一个争点是国际共产党会议。苏联新领导人将原拟会议降为协商性质并延期,却没有完全取消。对莫斯科而言,这是维持国际党际协调的办法;对北京而言,谁决定代表资格、议程和程序,已经关系到是否会用多数党压力迫使中国服从。即使双方都口头赞成团结,关于如何召开一次团结会议仍然可以继续分裂。Lüthi,越南与中苏分裂档案导论,印刷页 367—368

国内政治又提高了让步代价。在中国,反修正主义日益用于解释党内危险;若苏联新领导人很快成为可靠伙伴,国内继续强调“防止赫鲁晓夫式人物”的论证就需要调整。在苏联,恢复与中国的关系也不能轻易以放弃对美缓和、否定已有国际地位为代价。两国并非只有一位领导人和一种看法,但决策制度都缺乏让不同政策公开竞争、低成本纠错的空间。

越南需要的不是一场正确路线竞赛

1965 年 2 月,柯西金访问河内并在北京会谈。苏联加强援越有实际军事价值:美国对越南北方的轰炸,使防空武器、雷达、导弹系统和训练需求急剧增加。中国则拥有相邻地理位置、运输网络和提供工程、后勤及防空支援的能力。两国资源互补,正是合作的理由;但运输通道和技术优势也使双方担心另一方借援助扩大政治影响。

苏方在柯西金返回后提出一组建议,包括召开新的印度支那会议、发表联合支持声明、经中国空运急需的防空武器,以及分别在越南北方和中国南部安排苏联导弹部队及截击机分队。越方没有同意全部建议,却并非像中方某些说法那样一概拒绝。中国拒绝这些安排,既有领空、外国部队驻扎及与美国直接冲突的安全顾虑,也有不愿让苏联主导援越政治框架的考虑。《公报》第 16 期,印刷页 368—369 及文件 11

其中至少有三种权力不能混为一谈。允许一批武器通过铁路,不等于允许外国军机自由使用领空;允许运输,也不等于允许外国作战部队驻扎;允许驻扎,又不等于接受对方独立决定作战。中国可以要求协商这些条件,但若把越南并未提出的反对意见当作拒绝理由,就会损害越南争取援助的能力。苏联也不能因为援助有军事必要,就把中国的通行和驻军许可视作当然义务。

铁路运输安排仍然达成,因此“拒绝某项空运方案”不能被扩大成“中国封锁了全部苏联援越物资”。同样,列车能够通过,也不代表援助不受政治竞争影响。运输手续、交接、时效和宣传归属,都可能成为争执对象。分析某次延误,必须知道货物、日期、交接记录及双方指控,不能只凭“中苏不和”补出每一车物资的去向。

中国从 1965 年起派出防空、铁道、工程及后勤等部队赴越。这些部队的具体任务与派遣飞行员投入空战不同,不能把所有援越人员写成在南越前线作战。苏联武器与技术人员帮助越南建立现代防空能力,中国工程和交通支援帮助维持作战所需的运输与设施,越南自身的军队和政府则决定这些资源怎样服务于本国战争目标。中国援越任务及飞行员问题的研究,印刷页 235—236

北越的自主性有直接文本支持。黎笋 1965 年 12 月在党内讲话中解释“边打边谈”,强调中苏各有不同利益,越南必须争取双方支持,又按自己的条件决定谈判。后来启动对美接触,也不能简单解释为“苏联命令”,如同继续作战不能简单解释为“中国命令”。黎笋讲话节译及 Pribbenow 导论

北京和莫斯科争取河内,河内也会利用两国竞争获得资源、抵抗压力;但这种空间以战争损失和对外依赖为代价。不能因为它具有主动性,就把每一次困难都解释为高明地左右逢源。越南必须在持续伤亡、工业设施被炸和南方作战需求之间选择,这些压力远比大国论战中的抽象评价具体。

蒙古不是空白的战略缓冲地

苏军进入蒙古,通常被写成莫斯科包围中国的一步。对中国的军事压力确实存在,但蒙古领导人的主动请求也不能省略。1965 年 12 月 1 日,泽登巴尔正式要求苏联在蒙古安排军事力量,并提出由苏方负担有关人员、装备和设施费用,驻扎地点再行协商。这份请求说明乌兰巴托有自己的安全判断,而不是没有意见地承受大国调动。Radchenko 编译《蒙古与冷战的新文件》,文件 7,印刷页 365

1966 年 1 月苏蒙领导人会谈及新条约,为进一步军事合作提供了政治和制度条件。蒙古方面提出中国边境部署和跨境活动的担忧,苏方原则上同意加强蒙古防御。这里的边境数字属于蒙古在会谈中提出的报告,不能直接变成已经由第三方核实的中国作战部署。判断中国是否准备攻蒙,仍需要中国方面的行动命令和执行证据。

驻军请求、同意援助与部队实际部署之间还有一道行政和军事过程。苏共中央政治局 1967 年 2 月 4 日作出在蒙古驻军、加强远东等地区兵力和边境保护的有关决定;4 月 26 日又处理向蒙古派遣军事建筑部队问题。可核实的是这些决策及其先后,不能从决策日期推出所有营地、机场和部队当天已经完备。同一档案组文件 8、9,印刷页 365—366

从安全后果看,苏联力量前出蒙古,使中国不得不考虑更长的北方防御正面和更接近华北的军事压力;从苏蒙立场看,驻军可以提高阻止中国军事行动的能力。两种解释可以同时存在。蒙古依法同苏联缔结军事安排,不等于中国的威胁感觉虚构;中国感到威胁,也不等于蒙古不能自主决定对外关系。判断驻军是否服务于某次具体攻势,仍须进一步找到作战筹划,不能用地理位置替代意图证据。

三线建设最初防备谁

中国在 1964 年推动三线建设,不能从 1969 年的北方战争恐惧倒写起源。当时美国扩大越南战争,以及沿海工业、城市和交通枢纽容易遭到打击,是关键考虑。三线建设试图把一部分工业生产和国防能力放到内陆,在主要城市遭到攻击后仍能维持生产。这是一种以承受战争为目标的经济布局,不只是一般意义上的西部开发。三线决策与 1964 年国防报告的研究,印刷页 236—237

其政策逻辑是,集中生产在和平时期有运输、协作和成本优势,战争时期却可能集中暴露。向内陆搬迁能够增加生存能力,也可能提高建设、运输和职工生活成本。批准一个迁建方案,只能证明国家准备投入资源;工厂建成、形成产能并能在战时持续运作,是需要另行验证的结果。因此不能把“决定建设三线”当作中国已具备完全独立、分散而稳固的战争工业的证明。

随着北方安全压力上升,同一套工业分散安排可以被赋予更强的防苏意义。这不是说最初防美、后来防苏必须彼此排斥,而是说威胁判断在变化。解释投入的合理性,既要看当时领导人能够得到的信息,也要看机会成本和实际工程效果;不能因为后来没有爆发全面战争,就认定一切准备毫无必要,也不能因为准备针对战争,就免除对资源浪费的检验。

使馆和边境:中央路线如何变成现场行动

文化大革命使对外关系的日常管理受到冲击。苏联驻华使馆周围的群众围困、辱骂和骚扰,直接损害了外交机构运作与人员安全;这种伤害不因参与者自称革命群众而失去政治责任。苏方把中国局势看作危险和失序,也更有理由推动同东欧及蒙古协调对华政策。1967 年形成的 Interkit 协调机制,便体现了这种制度化应对。《Interkit 的故事》,导论关于 1966—1967 年使馆及政策协调的部分

不过,“文化大革命导致冲突”仍只是过粗的解释。中央倡导反修,地方组织据此开展动员,群众到使馆或边境行动,边防人员按照命令与现场判断处理接触,这些是不同层级。证明某次事件由中央具体策划,需要对应命令;证明中央没有下达某项具体命令,也不等于中央动员和失去约束没有责任。政治授权可以通过口号和奖惩预期影响行动,而不是每一次都以书面作战指令出现。

边境上也有类似问题。主张某岛屿属于本国、派人登岛、驱离对方、使用棍棒、出动车辆和开枪,是逐步增加风险的行为。中央要求“不要先开枪”,只能限制一种武力手段,不能保证没有暴力:车辆冲撞、殴打同样能够造成死亡。两国在争议地带都以维护主权解释行动,如果基层同时被要求不能示弱,接触就更容易升级。

1967 年冬季,冰封界河上的中苏人员发生冲突。1968 年 1 月 5 日,七里沁岛一带出现中方死亡,是 1969 年战斗之前必须保留的节点。学术叙述对死者人数存在差异,本篇不把其中一个数字当作已经完全解决的结论。能够支持的判断是,直接致死暴力已经发生;把这一时期只写成没有伤亡的推搡,会低估后来中国筹划反击的背景。Lüthi,《把复杂性放回历史:1969 年中苏美关系》,边境冲突部分及注 31—34

反过来,前一事件造成伤亡,不会自动使后来任何规模的报复都成为唯一选择。有限反击的策划、执行地点和批准时间,仍须分别查证。1968 年的冲突解释了为什么边境问题更易被军事化,不能替代对 1969 年各次行动责任的具体判断。

捷克斯洛伐克改变了什么

1968 年 8 月,苏联主导的军事干预使中国担忧:如果莫斯科可以用保卫社会主义为理由干预另一个社会主义国家,它是否也会这样对待中国?周恩来在罗马尼亚国庆招待会上猛烈谴责苏联。罗马尼亚外交电报保存了发言及会谈记录,显示中国支持反对外来军事干预,同时仍批评杜布切克的政治路线。反对入侵,并不等于赞成“布拉格之春”的全部改革。《Interkit 的故事》,文件 7,1968 年 8 月 22—24 日罗马尼亚驻北京电报

这场危机使北方驻军不再只是兵力数字。相同的部队和基地,在中国领导人眼中可能有了更具威胁的用途。但是,担心苏联攻击、苏军有能力攻击、苏联已经决定攻击,仍是三个层次。捷克斯洛伐克的先例支持第一种担心,也会推动第二种能力评估,却不能单独证明第三种决定。若把一种合理恐惧写成已经查实的秘密命令,历史解释反而失去检验条件。

至 1968 年底,双方仍保留外交关系,也没有公开宣布废除同盟条约,但共同身份已很难约束军事判断。越南的合作没有抵消蒙古的压力,使馆冲突损害了传递信息的渠道,边境致死事件又强化了不能退让的要求。1969 年的危险,就发生在这样一种局面中:双方都把自己的武力准备解释为防御,却越来越相信对方准备进攻。

资料与阅读范围

《冷战国际史项目公报》第 16 期的蒙古文件 7—9、越南档案组导论与有关文件,以及《Interkit 的故事》导论和文件 7,均阅读了相关正文;使用的是编者提供的英文译文,未声称逐件核读原语档案。黎笋 1965 年讲话为已读节译,不能据此声称读完越南党内全部记录。《公报》中关于中国援越、三线建设及 1964 年访苏的研究阅读了相应部分。Lüthi 的论文阅读了国内政治、边境升级等有关段落,未把它的每项伤亡统计视为定论。CIA ESAU-38 的链接在本次访问中重定向到首页,未作为已读全文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