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亚的革命危机早于彼得格勒二月革命。1916年征发劳工引发的起事，把土地侵占、战争负担和殖民统治的矛盾同时暴露出来。此后，塔什干的苏维埃、浩罕自治政府、哈萨克知识分子的阿拉什运动、布哈拉和希瓦的改革派，各自提出新的政治安排。红军最终取得优势，却经历了城市夺权、推翻保护国君主和长期乡村战争几个不同过程。

1916年的起事从何而来

俄国征服中亚后，直接统治的突厥斯坦地区与保留君主的布哈拉、希瓦保护国并存。俄国移民、哥萨克、当地农牧民、商人和宗教机构对土地及水源有不同权利。铁路和棉花贸易把部分地区更紧密地接入帝国经济，也使当地粮食供应受到跨区域运输影响。战争增加税收、征集牲畜和各种名目的捐输，地方官员还可能借征集机会额外索取财物。14-S01

1916年7月8日（旧历6月25日）的诏令要求此前不承担一般兵役的部分非俄罗斯族男性参加军事工程等后方劳役。这不是简单的前线战斗兵征召，却仍意味着家庭失去主要劳动者。登记年龄和编造名册的过程容易产生贿赂与不公，正在收获和维持牲畜的家庭也难以接受突然征发。抗议从城市和乡村多个地点展开，部分地区发展成袭击行政机关、交通设施和移民聚落的武装行动。14-S01

军队与武装移民的镇压造成大量平民死亡和流亡，七河地区的哈萨克、吉尔吉斯群体有大批越山逃往中国。当地俄国居民也在起事中遭到袭击。不同地区的土地制度、移民密度和政治领导各异，不能用一个总人数或一种动机概括；但国家征发与殖民土地矛盾相互激化，足以解释为什么一项劳役命令会引出远超过征工本身的战争。14-S02

二月革命带来赦免与政治参与的希望，却没有立即归还逃亡者的土地，也没有取消移民与当地居民之间的武装不平等。对于许多村社，革命的实际问题首先是能否回乡、恢复水源与耕地、免受下一轮征集。中央政府更换名称，并不足以回答这些要求。

塔什干苏维埃与浩罕自治

塔什干的俄国铁路工人、士兵和移民拥有较强的组织与武装能力。1917年革命后，地方苏维埃政治很大程度上围绕这些群体展开，当地穆斯林人口虽然占多数，却未相应取得政府权力。十月革命后的塔什干政权把阶级语言用于确立统治，但殖民时期形成的人员构成、城市资源和武器分配仍然发挥作用。14-S03

穆斯林改革派并非一个统一宗教阵营。扎吉德知识分子主张新式教育、报刊、科学知识与社会改革，通常仍把伊斯兰视为社会生活的重要基础。其成员包括受过传统教育的教师、商人家庭出身的活动家与新型知识分子；他们与保守宗教学者、地方权贵之间存在分歧。1917年的政治开放使这些文化改革要求转化为自治与代表权的要求。14-S04

1917年末，浩罕成为突厥斯坦自治实验的中心。其领导人希望在民主联邦框架下取得当地自治，却没有足以与塔什干相抗衡的军队和财政。1918年2月，塔什干方面的武装摧毁自治政府，战斗与暴力严重打击城市居民。和平取得代表权的道路被封闭后，一部分人转向地方武装，一部分改革者则继续尝试与布尔什维克合作。14-S04

1918年成立的突厥斯坦自治苏维埃共和国，把自治置于苏俄制度内。共和国的名称回应了地方问题，但其早期政府并未因此摆脱俄国移民政治的优势。莫斯科后来需要调整干部与民族政策，正因为一个主要由欧洲人口控制、又以全体劳动者名义行动的政权，很难在乡村建立稳定的合法性。14-S03

阿拉什为何从白军合作转向苏维埃妥协

哈萨克草原的阿拉什运动主要由受教育的民族政治人物领导，布克伊哈诺夫、拜图尔瑟诺夫等人关心土地保护、教育、地方自治和现代代表制度。1917年成立的政党及阿拉什奥尔达政府，最初把自治放在未来民主联邦俄罗斯的框架中。这与后来民族国家形成后的纪念叙述有所不同，当时的实际方案仍保留同俄罗斯其他地区结合的可能。14-S05

内战爆发后，阿拉什领导人同立宪会议成员委员会、杜托夫等反布尔什维克力量合作，希望获得保护和武器，同时维护自身自治。合作存在根本障碍：不少白军领导人追求统一国家，并不接受完整的民族自治要求。随着白军失败，继续依靠他们的代价上升。拜图尔瑟诺夫等人转向同苏维埃方面谈判，1919年参与新的革命委员会，阿拉什奥尔达在1920年结束存在。14-S05

这种转向保留了一部分干部参与本地行政和文化建设的机会，也意味着放弃独立的政治组织。苏维埃政府需要懂当地语言、社会和教育的人员，民族知识分子则希望在可获得的制度空间内继续工作。双方的暂时合作，没有消除党组织垄断权力与民族政治自主之间的冲突。

布哈拉：改革失败以后，红军攻城

布哈拉埃米尔在俄国保护关系下保留了广泛的内部权力。青年布哈拉派最初希望通过改革改变税收、教育与政治制度，埃米尔及支持他的保守力量则抵抗这些要求。1917年的改革承诺没有带来持久开放；1918年，塔什干方面在科列索夫领导下试图以军事压力支持政变，行动失败，改革派遭到进一步镇压。14-S03

失败使部分改革者更加依赖苏维埃军事力量。1920年，伏龙芝指挥的红军重新发动进攻，8月底至9月初攻入布哈拉，埃米尔向东逃走。青年布哈拉派随后参与建立布哈拉人民苏维埃共和国，费兹拉·霍贾耶夫成为主要领导人。新共和国最初具有不同于苏俄内部自治单位的地位，改革派希望借此推动教育和国家建设，莫斯科则要求可靠的军事政治控制。14-S04

攻下布哈拉城没有使整个埃米尔国立即服从。红军向东布哈拉推进时，部分居民最初欢迎摆脱埃米尔官员，随后却遭遇新的征粮、征集和宗教财产处置。国家军事行动进入山区，需要向村庄索取粮食和运输；这些要求又使新政权迅速失去支持。旧官员、宗教领袖、部族首领与村社自卫力量因此获得新的动员机会。14-S03

希瓦的胜利联盟如何瓦解

希瓦的局势另有一套权力关系。青年希瓦派要求改革，汗廷和强大的土库曼军事首领则争夺实际控制权。朱奈德汗掌握军事实力后，部分地方对手转而寻求红军帮助。1919年底苏维埃军队进攻，1920年初朱奈德汗撤离，希瓦失守，汗制随后被废除，花剌子模人民苏维埃共和国成立。14-S06

共同推翻旧统治的力量很快发生冲突。青年希瓦派主导的新政府试图解除曾经协助红军的土库曼首领武装，杀害其中一些领导人，激起新的反抗。1921年，青年希瓦派政府又被推翻。当地斗争既围绕阶级和君主制，也涉及定居城市与土库曼部族之间的权力分配；“改革派加红军”并不是能够长期维持的稳定联盟。14-S06

布哈拉和希瓦的经历因此有共同处，也有差异：外来军队为改革派打开执政机会，但改革派需要借助的军事力量同时限制其自主性；城镇取得政权以后，乡村、绿洲和部族网络还必须重新协商，或者被武力征服。

“巴斯马奇”战争为什么持续多年

苏维埃方面把许多反抗者统称为“巴斯马奇”，这个带有贬义的称呼遮蔽了彼此不同的目标。费尔干纳的地方指挥者、东布哈拉的埃米尔支持者、宗教领袖和保卫村庄的民兵，没有一个持续有效的统一最高指挥。某些武装袭击军队，也劫掠居民；村社可能支持它们，也可能为了保护粮食与家庭转而同苏维埃方面合作。14-S03

联盟甚至可以跨越通常被认为固定的族群边界。费尔干纳的马达明伯克曾与俄罗斯移民组成的农民军合作反对苏维埃政权，这些移民也反感征粮和中央干预。另一方面，一些当地居民加入红军或地方苏维埃机构。决定站队的因素包括宗教与政治信念，也包括谁能提供粮食、谁能阻止邻近武装抢掠，以及此前的杀戮造成的报复关系。14-S03

原奥斯曼领导人恩维尔帕夏于1921年转入反苏武装，试图把地方战争组织成更广泛的穆斯林运动。他一度扩大影响，1922年其力量进入杜尚别，但当地首领并没有普遍接受其指挥，易卜拉欣伯克等人还与其冲突。红军于同年重新夺取杜尚别，恩维尔的失败没有自动结束各地抵抗，因为地方武装的组织基础并不全都依赖他。14-S07 14-S03

苏维埃方面逐步把军事清剿与政策让步结合起来。恢复部分宗教地产、容许传统司法、赦免愿意投降者，以及减轻税负、提供救济，都有助于分化抵抗力量。村庄是否接受新政府，往往取决于能否恢复最基本的生计。军事优势使红军能重新占领主要城镇，行政、经济与地方合作才使这种占领有可能持续。14-S03

1924年的民族划界及共和国改组发生时，中亚并非已经完全平定。东布哈拉的控制仍在1920年代中期逐步巩固，此后又有新的抵抗。战争改变了地方政治的名称、干部来源和行政边界，却没有立即消除宗教权威、村社联系与地方保护关系。苏维埃国家在中亚的建立，是军事征服、改革合作和政策妥协的连续过程，其结束时间比欧洲主要内战战线更晚。

农村对新政府的反应，还取决于战争结束后能否恢复日常交换。军队拿走粮食与牲畜，会使下一季生产更困难；城镇无法供应农户需要的货物，也降低了交售的吸引力。因此，调整征集和市场政策具有直接的军事意义：它可以减少居民供养游击队或逃离行政控制的动机，却不能立刻解决地方权力与宗教权威的冲突。14-S03

参考资料

14-S01：Edward Dennis Sokol，The Revolt of 1916 in Russian Central Asia，第4章，1954；芝加哥大学域名下Bill Thayer整理的公版文本，读取战争负担、征发及初期反应部分。
14-S02：Zifa Auezova，“The Time of Ordeal”: a story of the 1916 revolt in Central Asia，IIAS Newsletter 74，2016，读取第32页背景与诏令部分。
14-S03：Kirill Nourzhanov、Christian Bleuer，Tajikistan: A Political and Social History，第3章，ANU Press，2013；读取革命、布哈拉、地方武装及政策调整部分。作者对东布哈拉分析较详，未将其直接推广为所有中亚地区的同一过程。
14-S04：Keith Hitchins，Jadidism，Encyclopaedia Iranica，读取教育改革、1917年政治转向及青年布哈拉派执政部分。
14-S05：哈萨克斯坦驻英国使馆，阿拉什运动介绍，官方纪念性叙述，使用组织及谈判过程，未据其推算支持率。
14-S06：Encyclopaedia Iranica，Khiva，PDF末段1917—1924年部分。
14-S07：Muriel Atkin，Dushanbe，Encyclopaedia Iranica，核对1921—1922年城市易手。